赵谦蓦然伸出一只手扼住关新妍的咽喉,阴郁的双眼对着关新妍的明眸,森然说道:
“他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必须死!你是否也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第一佰五十六章 对仗
关新妍任那双钳子般的大手渐渐收紧,以仅有的微弱气力竭力声喊:
“你漠视律法,草菅人命,你不配为帅,不配做人,你就是个阴毒狠辣的魔……鬼。”关新妍的气官被压得死紧,再也发不出声音。
赵谦面对眼前渐渐泛红的脸,眼里炽热的怒焰越来越旺,直至看到眼前的人双目翻白,即刻松开手掌。
关新妍跌坐于地,大口喘着气。
“不要试图惹怒我,不要激我,对你没好处。”赵谦俯视关新妍肃穆说道,“我憎恶背叛,尤其,是亲人的背叛。”
关新妍喘着气回道:“何谓背叛?让你不痛快就算是背叛了吗?”
赵谦的怒意瞬间被激发,凛冽道:
“你敢说你对他无一丝好感?你拒绝他的方式有千万种,为何选择极端方式,为何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于他人之手?
男人对越是稀奇、越是得不到的女人越是执迷不悔,这点你不懂吗?你到底是在试探他的真心还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王爷有何隐疾?”关新妍突然抬头看向赵谦问道。
赵谦一脸疑惑。
“王爷你哪点不如他,竟然吃他的醋?我撩拨他,我图什么?图贱吗?”
赵谦抑愤,怫然回应:
“本王自知无疾,却无从得知你是贱还是不贱。”
关新妍遽然道:
“是谁不让我出家修行?是谁强留我在这篱圈俗世中?是谁将我丢进这监牢中任人欺凌?”
赵谦语骞。
关新妍见赵谦无言以对的样子并未觉得畅快,转眼看到不远处那具已没有灵魂的躯体,恍然觉得与眼前之人谈论再多都是浪费感情和精力,遂撑起疲乏的身子从地上站起身,冷眸扫一眼赵谦,转身欲走。
赵谦似看出关新妍的想法,义正严辞道:
“他终究逃不过一死,你要理由,我便给你理由,他作为下属,见到长官的女人理应规避,他非但未避,还存非份之想,还敢提出谵妄请求。
他不忠、不敬,坏道义、毁纲纪、违伦理、居功自傲、以下犯上,逃不过一死,不经受审便赐死,算是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他应该谢我。”
“强词夺理!”关新妍冷声道:
“这是否是你一贯行事作风,如果是,我真为边城军民觉得悲哀,有你这样的领头人,边城的安宁不会维持太久,边城迟早要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在赵谦的愤怒盖过其理性之前,关新妍面对赵谦厉声道:
“你这些理由自欺欺人,漏洞百出。
第一,哪个长官会把自己的小妾无故扔进监牢不管不问,你想让你的下属敬我、规避我,那你有否将我抬到了你靖王小妾的位置上?你有否给我特别关照?
在旁人看来,我仅是个遭了厌弃,被罚禁闭的女人。
你弃之如敝履的物事,还不许他人去捡、去照管吗?
再说,他看上你的小妾能算死罪吗?小妾原本就是如同商品一般可随意买卖、赠送之物。
倘若今日看上你的小妾的是一位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或者是某个对你有重要价值之人,恐怕不用人家开口,你一早主动打包送出去了吧。
第二,你说他不忠、不敬,你是否做到了长官应有的公正严明、礼贤下士,你未给他解释、申辩及反省的机会,你甚至未告诉他杀他的理由。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在长官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却承受了未曾预料、不可逆转的后果。
第三,你说他坏道义、毁纲纪、违伦理,那是你的看法。
在他看来,他不过是希望长官成全他想过普通生活的愿望。
以往的经历告诉他,只要付出了努力和血汗,就可以求取赏赐,此次也不例外,他当你是明主,诚心向你坦露心迹,他认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受斥责打骂,却没料到招来杀身之祸。
是你没有告诉他你的底线,是你出人意表地展现出阴鸷的一面让他始料未及,是你辜负了他的信任。
第四,即便他犯了天大的过错,也该让他留句遗言,你如此狠绝,对得起他的父母、兄弟、妻儿吗。
到底,是谁违背了道义、刚纪、伦理?”
赵谦面对关新妍的辞严色厉沉静道:“我与他之间的纠葛你不会明白,他能死在我的手上,是他的荣幸!”
“对,我不明白,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是如何驾驭千军万马,除了血腥镇压,阴谋使诈,还剩什么?
真正信服并誓死追随你的人能有多少?”
“你懂什么!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赵谦愤怒声言。
关新妍皱眉,目光直视赵谦双眼,冷冰冰道:
“如果我有资格、有权势的话,就不会在这里与你白费唇舌,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我的想法。”
“为了他,你要与我彻底决裂,打算从此站到我的对立面吗?”
关新妍立即接口道:
“自我喝了绝命汤那日起,王爷便不再是我亲近之人,无从谈决裂。
王爷身为边城军民的统帅,为人暴戾狂傲,行事独断绝决,令人大失所望。
我一名女子,无身份,无地位,只能忍无可忍说几句泄愤的话,哪有什么资格与王爷对立!”
关新妍说完这一番话不意再与赵谦争论,欲要离去。
赵谦以身挡在关新妍身前,冷冰冰声言:“你屡屡以下犯上,出言不逊,看来,是我对你太惯纵了。”
关新妍漠然回应:“王爷别忘了今日是大寒时节,王爷尚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别太急功近利,小心鸡飞蛋打。”
“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对他们束手无策了吗?”
“对!否则王爷不必弄得这一身狼狈!”
赵谦不自禁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只看到衣角上些许污渍,并未发现其它,不明白她是如何看出自己狼狈。
“你看出什么?”赵谦问。
关新妍缓缓呼出一气,垂下眼睑无力道:“我累了,除非王爷要与我谈出去的事,其它事明日再谈!”
赵谦目光在关新妍脸上探巡片刻后,缓缓挪开步子,给关新妍让出一条道。
关新妍毫不迟疑地离去。
第一佰五十七章 事发
关新妍步回监牢,推开石门,一扫疲态,急步穿过长廊,来到小莲壁室门前,只见壁室地板上躺着仅着单衣且昏迷不醒的尖下巴守卫,除地板上的人之外,室内别无它人。
关新妍走进壁室,看到角落里正燃着的香,从这香焚烧多寡可知晓小莲他们走了已经有半个时辰,算算总耗时,料想他们已然到达安全之地,即便尚未到达安全之地,这边的人去追定然是追不上了。
关新妍深呼出一口气,走到角落将香处理掉,随后步出壁室,将铁门关上,挪步回到隔壁间自己的壁室当中,在草堆上坐下。
背靠墙壁,看着铁门外幽暗的光,关新妍心情有些凝重,蜘蛛精的死太过迅疾酷烈,以致久久无法忘怀。
虽然对蜘蛛精并无好感,甚至有些厌烦他,但从未想过要他死。
尤其在看到他为自己接固绳子、以腰作磐石阻抗下滑的绳索,发现了他人性中柔善的一面,更是无法面对他惨死的那一幕。
即便是看到小动物遭难,心里也会有触动,如今亲眼看见一个有着重重生活烙印,有着鲜明性格色彩的人在面前瞬间消亡,那种激宕、沉痛、遗憾的情绪如一团阴云始终罩在头顶经久不散。
看来,自己对帝王时代权力至上的认识还是太过肤浅了,无法理解赵谦堂而皇之、无所顾忌滥开杀戒的心态,无法适应这荒诞诡谲、血气弥漫的地狱之城的环境和规则。
倘若想要离开此地,离开那个恶魔的控制,需改变自己的认知,需重新定位那个恶魔的秉性,需制定出一个更周密且安全可靠的方法。
幸好小莲已经离开这个魔窟,相信那个陌生人会很好地照顾他。
如今,自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倾尽全力去为自己搏条出路了。
……
监牢里,另一个壁室中,凄厉的惨叫声不断。
灿亮的火光中,赵谦身着一身赭红金边华裳,外披玄色貂裘,雍容华贵地端坐太师椅上,面色沉静地看着面前被吊着的一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囚徒。
狱卒往复从壁架上置换一样又一样刑具一一在囚徒身上实施,囚徒除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未发出其它声言。
过了许久,囚徒终于不堪忍受,大叫:
“我招,我招,我全招……”
狱卒松了口气,停下行刑的动作,目光看向赵谦,却见赵谦双眼垂视着地面,其神不知早飞到哪里遨游去了。
狱卒们面面相觑,其中一名狱卒见此情形,执起一根鞭子骤然抽打在囚徒身上,惹得囚徒猛然一声大叫。
赵谦被这声大叫惊醒,抬眼看向面前一群人。
囚徒壮烈声喊:“想知道什么,赶紧问吧。问完以后,求给个痛快死法。”
赵谦换了个舒适的坐姿,慢条斯理道:
“倘若这次再说假话,不会再给你开口的机会了,”其目光朝刑具架上扫一眼,接着道:“还剩下八十多种刑具没上呢,开口说话前可得仔细考虑清楚。”
“不用想了,只求速死早解脱,问吧!”
赵谦缓缓站起身,走近囚徒,刚要问话,却见一名牢头神色匆匆进入壁室,未开口声言先五体投地跪伏在赵谦脚边。
“发生什么事?”赵谦望着牢头询问。
牢头浑身颤栗,哀痛声道:
“属下罪该万死,求王爷赐罪,属下管辖区域内,有犯人逃逸。”
赵谦不耐烦声道:“这种事也值得匆匆来报吗?将那犯人严惩便是,至于你,自去弊漏司领罚。”
牢头仍跪伏不动,“禀王爷,犯人,跑,跑,跑了……”
赵谦不可置信看着地上的人,猛然想起,这人掌管着哪片区域,闪念间,赵谦骤然蹲下身,伸手抓紧牢头的领子,将他的头从地上纠起,喝问:
“谁逃走了?”
“崔、崔敏御史,还,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
牢头话一说完,便觉脖颈一松,侧脑磕地,待抬起头来,已不见王爷踪影。
……
关新妍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甫睁开眼,吓得立即坐起身,抱着双腿蜷缩到角落里。她看见赵谦端坐在自己身旁用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沉沉审视着自己。
片刻后,关新妍恢复了平静,心里清楚明白,该来的总会来。
“睡得好吗?”赵谦忽然轻松问。
“当然好!若是能换个地方睡,一定可以睡得更好。”关新妍轻松回答。
“你可知,因为你,我一整夜未眠。”
“哦,那真是太抱歉了!”
赵谦看着关新妍一脸清白无辜的模样,骤然伸手拽住她的衣领将她拉到面前来,怒声道:
“我太低估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将是一名真正的囚徒,享受死囚的待遇。”
关新妍平声静气道:
“王爷识人不清,用人不善,所以才会屡屡受挫,麻烦不断,王爷可不要一错再错。”关新妍说完话,伸手用力将自己的衣领从赵谦手中抽回来,整理好衣襟,端坐于赵谦面前,看着若有所思的赵谦继续说道:
“自我喝了绝命汤之始,我与王爷便再无情谊,那时,王爷就应当果断将我赶出王府,或者遣入济苍寺,那便不会有后面许多麻烦事。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被逼迫而做出的无奈之举。从来,都是王爷有负于我,而我,并未做对不起王爷之事。
王爷不妨仔细回想,当初,我因为忍受了不饥饿去夫人膳房偷食,被夫人行杖罚,后被弃之荒园,无人来睬我,更无人来关怀,那时候,王爷在做什么,可有想起问人一声六房安好?
夫人相中我的医术,要我为她调配承嗣受孕汤,她拿我身边的丫环性命要挟我。在王府之中,我无可倚杖,别无选择,唯有与夫人逶迤周旋,求取饱食、寒衣。
那个时候,王爷在哪?知道我还活着,王爷是失望还是无所谓?
钱姨娘诬陷我,王爷不问情由,赏我一顿鞭子,我拖着残躯自证清白,事情结束之后,没有人向我说一声报歉,没有人真正关心我的身体如何,心情如何。
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身份低贱、无足轻重的泥人,冤便冤了,打便打了,碎便碎了,有什么关系。”
赵谦看着关新妍淡泊的神色,听着她无波无澜的陈述,内心涌起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