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看着关新妍淡泊的神色,听着她无波无澜的陈述,内心涌起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第一佰五十八章 条件
关新妍依旧不紧不慢地讲述着:
“钱姨娘位高权重,本以为踩死一只蚂蚁轻而举易,谁知一脚没踩死,恼羞成怒,时刻准备着来踩第二脚,第三脚。直至将它踩得不能动弹为止。
我凿门修路,原本是想收集钱姨娘徇私舞弊、纳贿收脏的证据,好与她谈条件,请她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假如谈不拢,便走那苑门一逃了之。
后来发现钱姨娘的胃口太大,犯下的事太多,且她联合孙姨娘不断给我使绊子,伤我院里的丫头。我忍无可忍,才决定让她以及钱家族人都跌个大跟头,受点教训。
小莲是被我牵连进来的,我对他的安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一定要将他弄出去。
说了这么多,王爷可想明白?你我之间,除了一个名份,有何干系?在我经历重重艰难困苦之时,从来没想过要去寻求王爷的庇护,王爷对我也不曾有任何情分,王爷对我的生死都不曾在意,更遑论其它?
王爷方才似乎很生气,气什么呢?气我对你不敬?在王府里,我连一口吃食都是凭借一身医技去夫人手中讨来。王爷给过我什么?难道你要我敬你赏我个藩篱?敬你让我浴火涅盘重生?
王爷是否气我自作主张与钱氏作对?我若不对付她,便会被她辗压。事实上,钱氏家族受挫,靖王府未受影响,王爷是整件事情的最大得益者。
王爷对我的功劳不但不予奖励,还任由钱家人报复我。不过,按照以往王爷对我的深情厚意来看,没将我捆绑送给钱家人,已经算是赐恩了。
王爷是否气我放走小莲?小莲对王爷来说,根本没有多大用处。王爷想用他来控制我,可是,我就在你面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费那么多心思。
王爷是否气我开了逃出监牢的先例?这监牢里有水,有空气,有人,总会有人有办法逃出去的,天下没有绝对闭锁的监牢。
之所以对王爷说这些,是想告诉王爷,你我之间既无情又无义,无怨亦无仇,更无利益纠葛,何必绑在一条船上让彼此都不得安宁。
我从来没想过要坏王爷的事,甚至,从来没想过要走进王爷的生活。
如果你想利用我打听奸细的情报,可以,但请王爷答应我,办完这件事,允许我离开监牢,离开靖王府。
从此,天涯海角,各安一方。”
赵谦沉眸凝视关新妍良久,开口道:“你说的许多事我并不知情,你的说法与乔茵的说法大不相同,……”
“是是非非有什么要紧,你不在意的事,自然不会想要去考证。我现在不是在乞求王爷垂怜,我现在是在乞求王爷放生。”
赵谦注视着关新妍,瞧着她沉静的眼眸,从容淡泊的气韵,娇小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柔弱身躯,思绪翻涌。
记得眼前人刚入府时,每见到自己时,总是含羞带怯,对自己百般顺从。那时,觉得她容姿妍丽,性情娇憨可人,因图一时新鲜,宠爱一时。
后来,彼此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渐渐离心,再后来,时间久了,竟然忘了府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直至墨玉砚的事情发生后,才重新关注她。
而此时的她与从前的她截然不同,从前的她,是一朵盛绽美丽的花,如今的她,是一丛幽深神秘的荆棘。
相对那朵美丽的花,这丛神秘的荆棘更能深入人心,可它的破坏力同样震撼人心。
但是,无论她的破坏力有多么惊人,都不可能让她离开。背后花了那么大气力,怎么可能只换来一句天涯海角,各安一方。
“你就这么想离开?”赵谦问。
“你会让它成为遗愿吗?”
赵谦皱眉,慨声说:“我可以让你离开!”
关新妍脸上依然平淡,她在等赵谦开出条件。
“你得在这监牢呆满两年。给你两种选择,一是被困壁室,即是真正意义的坐牢;二是掌管这整座监牢,负责监牢的稳固,监牢的管理,监牢里囚徒的审讯。”
“两种都不选!”关新妍平静声道,“不如,我给你两条选择。”
赵谦眸光骤然燃起两簇炯亮的火焰。
关新妍仍然平静地说:
“第一,放我出去,你这监牢里的事我绝不对任何人提起,你若不放心,那我还回我的芳华苑,我们仍然是命运共同体。
第二,放我出去,我让小莲与那位朝廷官员不要来掘牢。”
赵谦忽然脸色大变,从草堆上弹起身,面对关新妍质问:“你对那人了解多少?”
“不多,至少知道他是个朝廷大官。”
赵谦此来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让关新妍供出崔敏的下落,但眼下看来此目标不可能实现了,因为,面前这女人很知道那人的份量,她不会轻易交出手中筹码。
赵谦沉思片刻后说道:
“你告诉我那人的下落,我可以让你在监牢享受同外面一样的待遇,并非所有的壁室都是潮湿阴暗,也有干净敞亮的去处,我还可以让你的仆人都进来伺候你,保管你在这里比在芳华苑舒适。”
“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出去了,那只好让命运启动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选择,大家同归于尽吧。”
不等赵谦出声询问,关新妍看着赵谦怀疑的眼眸,悠然道:
“王爷是否感觉身上偶尔有针扎的感觉?”
赵谦顿悟,当下捋起一只袖子,只见手臂上有许多点状的红色疹子。
赵谦森眸投向关新妍,从齿间发出声音:“解药!”
关新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起手,捋起一只袖子,只见其手臂上遍布红斑,其症状显然比赵谦的严重的多。
“我没有解药,但我会配制解药,这监牢里的医药堂没有可以用来配制解药的草药。
为今之计,要么,大家一起遭罪,三日后,你我皆全身皮肤溃烂感染致死;要么,你放我出去配制解药。”
赵谦愤怒走近关新妍。
“别激动,越激动,血液流速越快,毒素越畅通无阻,生命的限期也就越短。”
赵谦瞬间展眉,平复波动的情绪,站在草堆前,无声凝望关新妍。
第一佰五十九章 下药
片刻后,赵谦平静声问:“你何时对我下的毒,又是如何下的毒?”
关新妍目光朝壁室牢门上方看去。
赵谦循着关新妍的目光看去,即刻找到答案。
牢门上方沿边框洒了一排药粉,任谁推开牢门走进来,头顶都会沾上自上方溅落的药粉。
原来她早有准备,赵谦一边思忖着一边重又坐回草堆上,目光打量着壁室每个角落。
“王爷好久没进囚徒的壁室了吧?”关新妍忽然说。
赵谦的目光转到关新妍脸上。
关新妍随手抓起一把手,呈递到赵谦眼前,说道:“有没有兴趣数数上面有多少虫子?”
赵谦立即弹起身,一脸不可思议看着关新妍。
关新妍轻笑一声,“王爷是害怕虫子,还是怕我?
这一把草堆里有十几种昆虫,有螟虫、体虱、人蚤、红头丽蝇、突灶螽、麻皮蝽,还有各种蟑、蛾、蚁。
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红头丽蝇,它们比其它蝇类耐寒,且总是比其它蝇类先一步到达尸体,人们可以根据它到达尸体时间来推断死亡时间。
昆虫为了生存尚如此费尽心力,何况人。小人物被逼急了,也能暴发大能量。
王爷何等尊贵,千万不要栽在小人物手里。”
赵谦忽然爆发出朗笑声,声似音箱里传出的富有节奏的共鸣。
关新妍默然将手中的草放回原处,虽然对这些昆虫并不反感,但并不代表愿意与它们同榻而眠。鬼知道,为了不让这些昆虫将自己当成美食,全身上下抹了不知多少蛇胆苦参液。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清晰放大的脸,“若是早遇见你,我的人生或许是别样的境况。”
关新妍一怔,随即接口道:“对,早遇见我,早被吓破了胆,成不了大事,祸害不了那么多人。”
赵谦摇摇头,往后退开一米,于关新妍对面坐下,平静道:
“我已详细了解了你助那两名囚徒逃脱的全部过程,你劫走了两名囚徒,却坑了季太医。”
“季太医不会有事,”关新妍淡然道:“因为他常年喝蚁酒、注蛇毒,已将自己养成了药人,你这监牢里潜伏着各种蛇,不时有人被蛇咬伤,而季太医的血可以解蛇毒,他若出事,你会非常非常的遗憾。”
赵谦皱眉道:“你是要逼我对你苑里的那些丫头们动手吗?”
“没必要,我若是现在就死了,你便没有理由为难她们了。”
赵谦努力让自己平静,忽转移话题,“那两名奸细,你打算采取什么措施让他们招供?”
“那名少年奸细,不必审问了,若我猜得没错,他抗不了几日,只要关注他死后,谁对他做了什么即可找到追查的线索。”
“为什么?”
“他若是被人以金钱收买或以亲人的安危相要挟的话,当初,他被抓到之时咬舌自尽便是完成任务,获得解脱。
他忍受着身体的痛楚,苦苦撑到现在,全凭着一股信念。我猜想,他在等,等大寒至冷,冰雪铺路之时,有人来引他的魂魄回乡。”
看着赵谦不解的神色,关新妍解释道:
“听说南蛮之地有个部落遗有祖训,世代人不许自尽,其族人死后必须葬在指定的地方,若肉身不能去,可托人将灵魂引去。谁若不遵此族训,死后会不得安宁,来世还得受苦。
我曾观那名少年足大,腿上肌肉结实,头皮中间有道深色发迹线,证明他曾常年跣足披发,且脸上留有隐约可见的符记,这些特征均符合南蛮人特性。
这些虽只是我的个人猜测,但值得去验证一番。
待少年死后,王爷故意放出风声,引人接近他,伺机而动。
至于那名女奸细,我想,我亲自去问询比较好。”
赵谦果断道:“今晚亥时,我会带你去见她。”
说完这句话,赵谦竦然起身,长腿迈向牢门,及至牢门口时,忽然停步转回身,看着关新妍问道:
“你给夫人配制的催情药,为何尽是补药?”
关新妍一愣,暗想,夫人果然降不住他,轻易就将自己抖搂出来,幸好当初没有完全按夫人的意思去做。
“那种事,最好是两情相悦,如此,得来的宝宝才健康且幸福,单方面求取得来的结果总不免有缺憾。
我见王爷脸皮太过莹白娇嫩,是脾胃失和且缺乏雄激素;性情暴燥易怒,是心经不畅,肝肾排毒功能减退;身体易疲惫,原因不是如夫人所说的纵欲过度,而是因为日夜操劳,忧思烦闷,积郁难解,阴阳失调。
所以,我专为王爷定身调配了那调和补缺、通经活血、强筋健体、滋阴壮阳之药。想来,日后,王爷身心健康,看夫人自是百般顺眼。那子嗣之事,自是水到渠成。”
赵谦分明听得出她在骂自己身心皆残,当下寒眸一闪,一脸高深莫测道:
“既然你如此有心,过一段时日,本王的身心便交给你好好滋养。”
关新妍不自觉全身一阵战栗。
赵谦见此情状,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观察到关新妍的反应,立时决定要付诸实践。被这个女人侍候,想想那画面便觉十分有趣。
赵谦走后,关新妍深深叹口气,全身放轻松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身心一放松,浑身上下那阵阵灼痛瘙痒之感便凸显出来。掀开衣袖,发现手臂上某些地方已开始起水泡了。
关新妍盯着那颗颗绿豆大的水泡,暗忖,王爷此刻一定是去寻找解药去了,不过,他一定会空手而返。
那药粉里下了三种药,一种是传染病菌,这监牢里,疮、癣、疣等传染病菌信手沾来。
一种是易致皮肤过敏的药物。
还有一种是导致心跳加快,分泌腺加速分泌,眼压增高的刺激神经药物。
这三种药物都不是毒药,单独使用的话,很容易教经验老到的医官识破。
但合在一起使用,导致症状复杂,会教医官难以理出头绪,就如同面对调色板上一坨混色液,除了亲手调配之人,其它人很难准确说出这坨混色液到底是由什么物事构成或是由几种物事合成。
第一佰六十章 布局
赵谦步出监牢后,来到宁湖塔,站在九重塔顶层,眼望四周。默然感叹,这明丽的风景下暗藏多少玄机,如同权力的宝座后总有无尽的阴谋。
生平第一次,赵谦忽然对那没完没了、血风腥雨的明谋暗算感到厌倦。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