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依然不语,深眸紧紧盯着关新妍,不知所想。
“不会耽误王爷很多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
“其实奴一个人去也行,只是,怕五姐会太过热情,不让奴回来。要不,奴先去,王爷等半个时辰后去接奴回来?”
赵谦依然不动不声言。
许久后,关新妍失望无奈道:
“好吧,奴一个人去吧,不劳烦王爷了。”
话落,关新妍向茉儿招招手,示意茉儿来推轮椅。
轮椅刚要滑动,忽被挡住,赵谦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搭扶在轮椅扶手上,他缓缓将脸更倾近关新妍,面色阴沉并字字清晰道:
“谁都可以说我滥情,你却不许!胆敢再犯,决不轻饶!”
关新妍从赵谦的眼里感受到其内潜藏的怒意,识相地噤声以示默许,心里却暗怼,敢作敢为却不敢认不敢听,自欺欺人!
似乎看出关新妍不服,赵谦皱眉喝道:“腹诽也不许!”
关新妍神情一震,立即清除脑海里所有想法,以一双清澈见底、明净湛亮的目光看着赵谦,算是彻底缴械投降。
赵谦满意地回身,随后问道:
“你去孙氏院里做什么?”
“我想看看五姐的蛊虫是从哪里得来,其手上是否还有其它种类的蛊虫。”
赵谦思索了片刻后,对关新妍说道:
“这样吧,我先去,过一盏茶时辰后你借故去寻我。然后,见机行事。”
关新妍眼睛一亮,若能得王爷助力,此番行事定然可少许多阻力。
“谢王爷。”关新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赵谦奇怪地看一眼关新妍,未置声言,起身离去。
……
半个时辰后,关新妍来到孙姨娘的碧幽院,此时碧幽院一片繁忙景象,丫环、仆妇们手拿镐、锄热火朝天忙着铲雪,只因王爷一句到处是雪景色太单调,孙姨娘便发动全院人扫雪。
远远便听见管乐之声,关新妍已然猜想到,此刻,孙姨娘正使尽浑身解数为王爷营造视觉、美味盛宴,极尽所能讨好、迎合王爷。
王爷必是故意让院中所有人忙乱起来,如此,既可疲耗所有人的戒备之心,亦可趁乱取事。
关新妍沿途仔细观察碧幽院的地势,发现四周并未有高山,只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人工假山,所谓四面都是山的隐秘之所看来并不那么容易找。
来到碧幽斋,果然见王爷被美色、美食环绕,赵谦姿态随意坐在地垫上,孙姨娘则仰靠在赵谦怀里,其不时往赵谦嘴里递送水果,在两人面前,歌舞乐伎们正倾情表演。
堂内明暗适宜,布置精巧华丽,眼到之处皆是良辰美景,且处处幽香袭人,靡靡之音醉人心骨。关新妍脑海里蓦然浮现白居易《长恨歌》里的词句: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账暖度。
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眼前这美妙幻境,确令人沉沦。
孙姨娘见到出现在侧门的关新妍,悠悠从赵谦怀里起身,任衣裳凌乱、髻钗不整,步覆慵懒缓缓走到关新妍面前。
其脸颊泅红,媚眼如丝,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六妹难得来我碧幽院啊,若非来寻王爷,妹妹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进我这碧幽院呢?”孙姨娘绵软地靠着墙,轻吐莲舌,其嘴里虽问着话,但根本未想让关新妍回答,紧接着启唇道:
“王爷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呢,妹妹何不进来,同姐姐一起服侍王爷?”
第一佰八十二章 装
关新妍瞧着风情万种的孙姨娘,真心为王爷叹福,如此妖娆娇俏、从骨子里散发着蚀骨风情的美人,这世上能有几人消受得起啊。
敛了敛心神,关新妍淡声道:
“五姐,妹妹本不该不识趣来搅扰五姐与王爷的兴致,只是,妹妹心里有些话想对王爷说,今日若不当着王爷的面把话说清楚,妹妹寝食难安。
望五姐体谅妹妹一番,还请五姐行个方便,容妹妹去王爷跟前说几句话。”
“妹妹想与王爷说什么?不如,告诉姐姐,让姐姐先去禀告一声。”
“姐姐还是不要问的好,所谓不知者无罪,姐姐就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了。”
孙姨娘疑惑地盯了关新妍半晌,缓声道:
“那,为保太平,我现在是不是该请妹妹你回去?”
关新妍面色从容道:
“姐姐从哪里判断出王爷不想见我呢?姐姐又是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替王爷决定见谁或不见谁呢?”
孙姨娘娇笑连连,带着醉意柔声说道:
“瞧妹妹认真的样子,真有意思,姐姐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姐姐若是防着妹妹,就不会让妹妹进入这碧幽斋了。
姐姐不但不会赶妹妹走,还会极力促成妹妹心愿呢。”
有好戏看为什么不看,况且还是你关氏的好戏,更不能错过。孙姨娘暗忖着同时十分自然从茉儿手中接过轮椅,往堂中推去。
及至离赵谦尚剩五、六步远时,孙姨娘松开轮椅,莲步至赵谦身边,跪坐其旁,贴近赵谦的耳边轻声细语。
期间,赵谦目光投向侧方的关新妍,脸上无一丝情绪。孙姨娘说完话后,赵谦点了下头。孙姨娘起身重回关新妍身旁,将轮椅推到赵谦面前。
赵谦朝下面挥了挥手,堂中演奏着的舞乐戛然而止,伶人艺伎们纷纷退了出去。
“五姐,可否为妹妹寻把剪子来?”关新妍偏头对身后的孙姨娘说道。
孙姨娘正疑惑犹豫间,听见赵谦平声道:“给她剪子!”
孙姨娘款步离去,但走出侧方门后不久即又踮着脚折回来,悄然站在一丛帐幔后屏息静听,偶尔探头觑望。
堂内十分安静,半响后,关新妍自行推动轮椅,离赵谦更近一些。
赵谦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正纳罕间,见关新妍忽然从轮椅上滑下来,跪走几步,来到自己面前,仰着一张布满愁绪的脸,动情声道:
“王爷,奴知道错了,原谅奴这一次吧。”
赵谦惊了一瞬后,随即配合说道:“可知自己错哪了?”
关新妍拧着一对罥烟眉,眼眸泛着凝光,压着嗓子,柔婉诉道:
“奴错便错在对王爷太过用心了。
王爷怎地如此狠心,只因一顿膳食布置得不顺心,就谴责奴不体贴、不贤惠。王爷岂能不知奴为了调理王爷的身体,苦心孤诣研究食谱、药材,已达废寝忘食的地步。
王爷怎能因奴一次侍奉不周就否决掉奴所有倾心付出。
想来,王爷定是厌弃了奴,不愿再在奴的苑里陪奴过清平寡淡的日子,王爷定是嫌奴丑陋、刻板,嫌奴不温柔、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曲事奉迎,不会吟诗作赋,不会营造这歌舞声色之妙境。
倘若王爷真不愿再见奴,干脆一纸休书,一顶轿子将奴打发了,何必恶言恶语将奴伤得体无完肤。
王爷说奴犯了七出中的五条:盗窃、无子、多言、善妒、恶疾。
王爷这话直是将奴往死里逼,奴天大的冤屈到哪里诉去,奴当初犯盗窃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至于这无子,王爷自是明白怎么一回事。
王爷指责奴多言,奴承认,可奴并未嚼口弄舌、搬弄是非去为害他人,奴只为自己辩护,倘若奴是个锯嘴葫芦,怕是早已死过上百回了。
月前,奴心如止水的时候,王爷怨怪奴太冷淡,如今奴将王爷时时放在心上,希望常伴王爷身边,王爷却又说奴善妒,横竖王爷瞧奴不顺眼,奴怎么着都是错。
奴脸上这恶疾,是命运的安排,奴摆脱不得,深受其苦,倘若王爷以此将奴逐出王府,奴无话可说。
可如今,王爷明知奴对王爷一片深情厚意,为何要编排这许多虚妄罪名扣在奴的头上,为何要这般糟践奴的一番苦心,直教奴生不如死。
言已至此,勿需多说,不如就在今日,今时,让王爷与奴之间的情、怨有个了断,王爷若还顾念奴对王爷的情深意重,就请王爷原谅奴早上无心之过。
若王爷对奴再无一丝眷恋,不如……不如现在就去书房写下一纸休书将奴弃了吧,王爷与奴从此一别两宽,各自福安。”
关新妍说完这一番话,以袖掩面,悲泣不已。
赵谦紧咬着半边下唇,眸光深深地盯着面前故作姿态的关新妍,他已明确接收到关新妍想让自己带她去书房的暗示,但不认可她暗示的方式。
她将她自己编排成一个痴情被辜负的女子尚能接受,但不能接受她将他堂堂靖王编排成一个薄情、任性、肤浅、尖酸刻薄之人。
还有,她竟敢拿无子一事来嘲讽自己,简直不知死活。
关新妍“哭”了半晌,没听见任何动静,暗想难道自己暗示得还不够明显么?遂将袖子放低,偷眼打量赵谦。
不意瞧见赵谦健臂一伸一屈,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关新妍发现仰躺在赵谦半支起的大腿上,眼前是一张十分清晰明净的脸庞。
赵谦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发现眼前人方才哭了这许久,眼角竟然没有一滴泪,即便是假装深情,也不肯全情投入,可恶的女人。
关新妍错鄂片刻后,双手用力推拒面前山一般迫人的身躯,并挣扎着要起身。然而,赵谦以两只胳膊及一条半支起的长腿将她扞得死死的。
关新妍用尽力气,撼动不了大山分毫,只好放弃武力抵抗,用眼神示威。
赵谦姿态恣意娴雅,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其正巧施力道压制着某人,直到怀里人发觉用眼神示威也于事无补之时,赵谦伸出一只手抚上关新妍的脸。
从孙姨娘的角度看,赵谦似是在为关新妍拭眼泪,然而,实际上,赵谦的手在袖子的掩护下正用力掐捏关新妍的脸。
第一佰八十三章 验
赵谦一边掐捏着关新妍的脸一边对关新妍温声说:
“早上,本王气不顺,凡事皆看不过眼,莫名发了通脾气,说了些没深没浅的话,没想到颜儿竟当真了。
本王自是知道颜儿对本王一片痴心,断不会为了那么点小事便将你逐出府。本王还寄望颜儿为本王生个十个八个的呢。”
关新妍浑身不自在,抓住那只在脸上作乱的手,柔声说:
“王爷没有真心与奴计较便好,往后,王爷说话做事还是慎重些好,王爷一发脾气,奴便心神不宁,无心研究食谱、药材,倘若哪天神思恍惚,抓错药,可能会铸大错哦。”
对于关新妍的威胁,赵谦不以为然,以更温柔的声音说:
“本王注意些便是。颜儿该当知道,即便本王说了不中听的话,也并非出自本心,如今,王府上下都知本王对颜儿的宠爱,颜儿自己怎如此不自信呢?
我看颜儿是因为这张脸产生自卑,才致胡思乱想。倘若颜儿对自己这副容貌不满意,我可以帮你做些改变,京城有位名医圣手卢神医,专擅脸部整改,我这便写信让他来边城为你改容换颜。”
关新妍立即面露喜色,欣然道:
“如此甚好,王爷这便去写信吧。”
赵谦手劲一松,关新妍迅速一骨碌翻身离开赵谦的怀抱,不顾形象地急急爬向轮椅,仿似背后有怪兽追赶。
孙姨娘很是时候地拿着把剪子进来,瞧见关新妍狼狈的姿势,愕然道:
“六妹,你这是?”
关新妍一顿,抬头望着孙姨姨正色道:
“我在教王爷五禽戏,此是鹿戏,五姐要不要一起学?”
孙姨娘惊惧摇摇头,随后举起手中的剪子,说:
“这个,六妹还要吗?”
“不必了,王爷觉着我的头发还不够长,所以不剪了。”关新妍说着话已爬到轮椅上坐好,心里怨怼,该死的王爷,抽什么风,再敢对本姑娘不敬,别怪本姑娘出手反击了。
赵谦丝毫未感知到来自轮椅上小女人的警告,欣喜地发现偶尔欺负一下那个小女人能让自己心情大好。往后,势必要经常欺负欺负她。
调整个舒服的坐姿后,赵谦对孙姨娘说道:
“如儿,你去书房准备一下,研好墨,备好纸,我即刻过来。”
孙姨娘故作不明问道:“王爷是要作画还是练字?”
“写封密函!”
“奴明白了,奴这便去准备!”
孙姨娘走后,赵谦对关新妍正色道:“除了书房,你还想要看什么地方?”
关新妍回应道:“五姐的居室。”
赵谦点头,随后道:“你过来。”
关新妍不动,并一脸戒备地盯着赵谦。
赵谦脸上现出一丝嘲弄的神情,“怕我吃了你啊?即便我不忌口,也忌时间地点。”说完神色一正,认真道:
“每回来碧幽院,我都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你过来看一下,这案几上的食物,是否有下药?”
关新妍闻言,未再迟疑,推动轮椅靠近案几,将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