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我给领导客户送礼啊啥的也能提着有机瓜果蔬菜或者五谷杂粮,现在送礼送有机的时令的特别有范儿!”马桂英指着天花板天南海北地说,包晓星听得灵魂被提起来了。
“英儿!咱三还数你有脑子!但是我顾虑那些街坊不会给你投呀!你随便说说就给你钱?”正在机器上进行冷敷的晓星爬起来问。
“哪是随便说说呀!签合同呀!假设他们需要红豆,第一年或者前三年你们签个合同,你给他的红豆价钱来点儿优惠,比同行的收货价低,他为啥不乐意?他要不相信怕你是搞传销骗钱的,你带他去地里现场参观!他回来后能不替你说好话、说真话?你把他们的投资额度不要定太高,农批市场里都是小家小户,人家投一万你也拿着,八千也接受!第一年当试探,以后有利可图了他自然会加码!实在不行我给你多投点,保你第一年的所有开支。第一年丰收以后,你给农批市场里凡是你认识的挨家挨户地寄样品,免费送的他不要?他要觉着豆子不错、价钱还低,他能不找你吗?”马桂英口若悬河,真是事不关己浑身轻松,诸多灵感张口即来。
“哎呀英儿啊,马桂英啊!我一直觉着你聪明,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脑子里的法子跟吐出来的一样!这几年业务没白干呀!”包晓星禁不住坐了起来,使劲儿拍了下桂英的肚子。一个嗷嗷叫,一个哈哈笑,旁边的晓棠却看出了姐姐的异样,感觉她姐这次是来真的了,因为舍不得分离所以不太情愿。
下午四点,漾漾午休起来,家里只有爷爷一人,无聊的小孩跟只小狗似的围着爷爷玩玩具。仔仔补课班六点下课,此时漾漾已经喊着饿了,老马灭了烟,拉着漾漾、拖着踏板车出门吃饭去。前两天桂英又给了他一笔生活费,这几天老马和漾漾的主要任务是到处找好吃的地方,然后不客气地吃个爽翻天。
“爷爷,妈妈昨天为什么生气呀!”
一顿大吃大喝,爷俩个头朝天、腹朝上地往回走,一个双手背后哼着折子戏,一个划着小车在前飞,正在梅龙路上逛得悠哉,忽然漾漾驻足回头,问出这么一句来,惊呆了七旬老头。
“哎呦喂!你妈吃多了呗!是个人他都会发脾气的,大人会,小孩也会;爷爷会发脾气,妈妈会发脾气,爸爸会发脾气,哥哥会发脾气,你也会发脾气的。人发脾气跟吃饭拉粑粑一样,是正常的。宝儿,别大惊小怪的哦!”
显然漾漾没听懂,小脚划了几米,回头又问。
“我爸爸还回家吗?”
“回!你爸爸现在忙工作呢,他一有空就回家看你,给你做好吃的,前天还给你买玩具了呢!大人忙工作,跟小孩上学一样。那爷爷问你,你在幼儿园的时候,是不是也不要爸爸妈妈了?”
小孩愣在原地思考,老马回头等着,见她迟迟不动,知她累了走不动了,于是用手拉着踏板车前面的绳子,跟拉着一只小羊似的。
“爸爸会不会不高兴了就不要我们了?”半晌,小人儿追问。
“又问这个!他敢!他要是不要你了,爷爷打他去!”
“你不可以打我爸爸!”小孩凝眉望着老人,厉眼警告,努嘴威胁。
“你管得了爷?哼!诶?你是不是放屁了熏死爷啦!”老马捏住鼻孔扇着空气躲开漾漾,只为转移小家伙眉目间的忧伤。
“没有!我没有!”小人儿急得握拳跺脚。
“肯定是你放的!一点点年纪,放的屁这么臭,将来咋嫁人呀!”老马继续捏紧鼻子指着漾漾。
“你!你”漾漾气得不得了,踏上车快步溜着追打爷爷。
老马大步朝前走,一路躲躲闪闪,留下好些苍老的笑声。
“你敢打爷爷?爷爷有神仙护体,你打了爷爷长大后会变成大胖子的!”老马表情夸张。
“不会!”
“去!你妈小时候打了爷爷一下,然后变成了现在这胖子啦!不信问你妈去!”老马说完下巴朝天两眼扫地。
漾漾噘着嘴,斜着眼瞅着老头,将信将疑。怔了半晌,矛盾解除,爷俩个继续朝前走。
“你最近是不是看猫咪尼采呀,动画里的尼采多乖呀!你瞧瞧你,一点也不像乖乖的尼采,倒想那个大坏蛋什么兵来着!”
“不是什么兵!是大兵!”小人儿理直气壮地纠正。
“对呀,你看你一发脾气,成坏蛋大兵了!你这么大点儿的人都能发脾气,还不让别人发脾气吗?这么说你妈昨晚发脾气太正常啦,她只是拍桌子,又没像你撵着打人。”
小人儿神思岔住了,一时半会反应不上来。片刻平静,老马又接着取笑小儿。
“爷问你,你以前和周周是好朋友,现在又跟方启涛那小子黏黏糊糊的,是不是有了方启涛你就不喜欢楼上的周周啦?”
“不是哒!我喜欢周周的。”小人儿再次清脆地反驳。
“那你最近为啥一放学老念叨方启涛呢?上学黏在一起,周末还要一起,不腻味吗?”
“嗯?”
小人儿一时语塞答不上来,过了个红绿灯还是气得找不到答案对抗老头。
晚上众人陆续回了家,老马等了一天致远最终还是没等来,中医院开的中药没人熬,桂英懒得瘫在床上不出来,老马怕药浪费了可惜,也怕桂英的肠胃烙下病根,只得自己按照致远往常的方法洗药、泡药,最后在陶罐里煮药。
76下 钟能观人生百态 三代共周末闲情
周六这晚临睡前老马躺摇椅上吸水烟,埋怨女婿一整天没来家里,连个电话也没有。致远的性格多少有些古怪,不像那天来的那人(王福逸)——老成、大气、有本事、有事业,倘桂英跟了那个人,后半生保不齐要发达的,甭管怎么着,起码不必像现在这样卖力操持。这一次的神思远游,老头放弃了女婿,站到了对立面,想想那穿金戴银、富得流油的好日子,马建国同志如同迈进天堂一般。以后回村了即便不当村长,靠着这有能耐的女婿,他的地位和威严在马家屯也是无人能及的。
何致远昨晚一夜动肝火,今晨起来特别累,至下午精神头才好些。回想近来的日子,处处不顺。焦灼之间,致远思忖求助以前的同事——邓仁辉。邓仁辉五十来岁,爱人是小学教师,独生子在北京上大学,如今他两口和老父母住在一块。仁辉一直是深圳二高高三的班主任,也是教语文的,他们俩同是湖南人、同在一个学校、同是教授语文,诸多相似自然亲近,在校期间经常一块吃饭聊天。后来有了漾漾,他的奶爸生活忙得一刻不得间隙,导致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共同话题也越来越少,这两年只是在朋友圈有动态时点点赞、留个言,仅此而已。
最近找工作已经找得何致远否定人生乃至否定人类了,黯然之中他点开了仁辉的微信对话框,两轮寒暄三番叙旧,没有生疏反倒倍加亲热。因八点半仁辉有一节晚自习,两人的聊天被迫中断,倒是约定了有机会见见面、吃吃饭。好友失而复得,何致远这一晚有点乐观、有点开朗。
周日上午八点,戴着草帽、一身橙色工作服的钟能坐在冲之大道旁边的花池上休息。打望他负责的冲之大道此刻干干净净,老头有些赏心悦目。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等公交的年轻人、骑自行车去地铁站的中年人一波一波地从他眼前飘过,钟能一时间闪花了眼。怀里的大缸子泡的是茉莉花茶,从凌晨四点多忙到现在一身的汗,这一喝一气半缸子下去了。幸好隔壁的百草新村里有打热水的地方,这样到了下午两三点不愁渴得没水喝。那免费打水的地方还是新近认识的老刘告诉他的。
老刘,是百草新村大丹街上的修鞋匠,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了,附近的人哪个不认识他?因他那里常摆着好些凳子椅子供前来补鞋的人坐,钟能休息时常去那里蹭椅子,一来二去同龄的他们熟络起来。老刘说二十年前修个鞋、换个底不出五毛钱,现在扎个边、换个底是五十块人民币,即便如此一个月老刘两口子也赚不了多少,赶上梅雨季不能出来摆摊时一月才落个四五千,还不算人力和材料的成本,那点钱还不够他一家三代的房租呢。
这月里,钟能负责的冲之大道上新来了一个捡破烂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有些瘸。她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从这条街道经过,垃圾桶挨个翻过一遍便走了,第二天照例过来,好几次下大雨也不例外。那人每回翻垃圾桶,总将些轻薄垃圾翻腾出来,钟能说过几次无果,只能在返程打扫时再将垃圾扔进去。那般年纪无处工作,也只有捡些破烂换钱用,钟能瞅着她一瘸一拐、小身板背着大袋子的背影有些心酸,偶尔自己扫完街备些空瓶子、塑料盒、旧家具之类的东西等着她。
上周吧,路中间的天桥下来了个流浪汉。他偶尔一丝不挂地站在街上发呆,起先钟能害怕他有暴力倾向,后来打了几次照面,发现他是温和的。他不对着人多看几眼指指点点,也不冲着人骂骂咧咧,偶尔找不见厕所当街撒泡尿,这便是他最坏的举止了。中午累的时候,钟能常坐在天桥下休息,有时给那人递根烟,两人望着街上来来去去、川流不息的车辆,一起想心中所想、哀胸中所哀。钟能可怜他,因为流浪汉让他想起了儿子钟理,钟理酒后睡在大街上的模样跟流浪汉有何区别?这两天两人更熟悉了,钟能偶尔给那人带些旧衣服,或者早上买来的包子、油饼送他点儿,那人不拒绝、不谄媚、不多言,接过东西慢吞吞地吃,或者将东西捂在怀里端详天上的云——长久不动。钟能不想问他的过往,可怜之人的可怜遭遇太过沉重,这沉重会令他一个正常人难以消解。对于极端遭际或悲惨人生,反复打听、提供办法是最愚蠢的反应;消遣或说笑是最可憎的回应;而沉默或遗忘则是最温和的策略。聒噪之人多此一举的同情心,有时候像极了路上亟待清理的垃圾。
也是这几周,冲之大道上来了个小摊贩,也许小摊贩已经来很久了,只是钟能没有注意到。白天城管不让摆摊,小伙子夜里卖饭,专门卖给来往的出租车司机和上下夜班的人。小伙子夜里十一点准时上街出摊,最晚早上六点收摊;三轮车摆在街边的公交车站台上,方便出租车司机停靠;两荤两素一汤统一卖十二块钱,吃的人还不少,因为整个城市里跟他竞争的没几个人。钟能凌晨四五点上班过来时吃过几次,湖南菜有点辣,味道还不错,管饱地吃,可惜临近收摊时紫菜汤和米饭有点凉了。小伙子三十出头,很健谈,湖南人,一家五口拢共不到一亩地,没生计的他跟人出来在深圳开湘菜店,干了几年结果赔本了,如今留下炒菜这么一点手艺,只能夜里出来摆摊卖饭,好在每晚能净赚个两三百。
昨天在街上看到了一段奇异之事,钟能想讲给别人听却找不到那个别人,于是假装讲给某人听,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讲述。一个穿着名贵的中年人蹲在冲之大道的花池里忙活,他将两根铁棍子插进花池的两端,铁棍子连接的电线中间是个电瓶,打开电瓶电源以后,四五米长的电线旁边,开始有数十只蚯蚓出来了。钟能在远处观望了那人许久,等走近看时,那段路上已经一大片蚯蚓了。南方的蚯蚓大得吓人,过往的路人要么看热闹要么拍照要么吓得不敢过去。那人拿着长筷子在街上悠然地夹蚯蚓,一夹一个准儿,没多久活捉了几十条,够数以后那人收了东西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的蚯蚓和生气的钟能。钟能扶着大扫帚远观,不知如何是好,蚯蚓往车道上游走,钟能用扫帚扫了几下怕它们被车碾死,扫着扫着蚯蚓缠在了扫帚里,一时无措的老汉无奈扔下扫帚拿棍子挑,挑了很久才将那些蚯蚓重新安置到花池里。
电击蚯蚓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冲之大道上每天上演着各种剧情,作为礼貌看到谢幕的、不被演出牵引个人情绪的唯一观众,钟能每天的观感只有一声唏嘘。两口当街打架的、小姑娘醉酒呕吐的、马路上打钻施工的、人行道旁边挖树种树的、年轻人当面扔垃圾的、小伙子朝他吐口水的、城管摊贩猫鼠斗的、莫名其妙砸共享单车的、在监控下偷电动车的、民工躺街上睡午觉的、一群农民种花浇水赚碎钱的、送快餐的撞车报警的、中年人当街昏倒的、戳着空气指点大骂的、老头老太太街边搂抱亲嘴的、早上六点在路中间跳舞的……好似个舞台,每天都有故事,独可惜没有《天仙配》这样的好话本。
将时间浪费在街上的人是可怜的,因为街上没有风景,满是仓促。喝完茉莉花茶,拧紧瓶盖,钟能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打算去稼先路打扫,那里也是他负责的区域。最近总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