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浪费在街上的人是可怜的,因为街上没有风景,满是仓促。喝完茉莉花茶,拧紧瓶盖,钟能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打算去稼先路打扫,那里也是他负责的区域。最近总是头晕、胸闷,站起来、蹲下去得慢慢地、小心地来,倘他晕倒了,谁来扶他呢?老头搀着腰提着工具往前走,他这条命还得好好保养呢,为的是要一直为两孙子赚钱,直到他们自食其力的那一天,直到儿子钟理清醒的那一天。
上午九点,桂英还未起床电话响了,是快递打来的。下楼后到小区外的快递摊一看傻眼了,一大袋子的东西,没有上百斤也有七八十斤,上面的落款写着“郑小山送,马桂英收”几个字。自己没有做什么反倒被小山如此感激,女人又惊又喜、莫名傲娇。此时两手空空哪里提得动,只得回家取拉杆车。拉回来往客厅一扔,瞬间吸引了老小的注意力。桂英取来刀片划开袋子,拉开一看是纸皮核桃,满满一堆的核桃从口子那儿滚了出来,三人蹲地上边捡边吃,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今天出去吃饭吧!反正也没人做。”坐地上给女儿夹核桃的桂英提议。
“哪天不是出去吃呀!”老马用大掌捏碎两个核桃。
“中午还是晚上?”
“仔仔上课呢!你说中午还是晚上。”
“那中午饭怎么吃?”
“叫外卖或者去楼下的饺子店。你先把早点吃了吧,早凉咧!少给她夹点,核桃吃多了上头!”老马用经验提醒。
“嗯!大你说我要不要回点什么给小山?”
“不用!你回了他心里有压力。小山这乡党人不错,以后有工作机会了可以联系他,平时别打搅。”
“嗯,有道理。呃……中午饭要不你俩吃吧!我待会出去一趟,指不定几点回来呢!”
“你瞧瞧!你一说走,娃儿先警觉了!”老马指着两眼滴溜溜看妈妈的漾漾,接着说:“没啥大事,老老实实待着。”
“我……啧!我只剩这一天假了,最近皮肤不好,脚也疼,腰硬得……”
“嘚嘚嘚嘚嘚!你别跟我说。”老马白了一眼,起身离开了。
这一出门跟失踪了似的,漾漾发信息压根不理。原来,马桂英离家后先开车去了美容院,美容院回来自己吃了饭,然后去小区附近的按摩店洗脚按摩,一口气在按摩店里待了三个小时才感觉浑身通畅、筋骨舒坦。
“你妈是逍遥了,活儿谁敢呀?”
桂英走后,老马朝漾漾问了好几次,不停地摇头。待两锅烟后攒足了劲儿,开始干活了。周三晚上漾漾尿床了,晚上睡时床单干了,老马心想不用处理了,待下泡尿再一起洗,谁成想漾漾不乐意,睡觉不睡尿渍那块,斜着睡在床边,前两晚没事,今早起来竟睡在地上,吓得老马赶紧摸头量体温。洗完了漾漾的铺盖,老马将仔仔的衣服也洗了一下,攒了一周一大堆扔在床尾,仔仔看不见,桂英也看不见。给仔仔洗完又给漾漾洗,娃儿的一双袜子穿了三天,因为没有换洗的,洗漾漾的衣服时老马又将桂英的脏衣服扔进去两件。她房里的脏衣服也是一堆,老马不敢随意洗怕把衣服洗坏了。洗衣服的间隙,他顺便刷了下漾漾和自己的鞋子、清洗了几个人的擦脸巾、剪了鼻毛、整了漾漾的书桌、买了漾漾要吃的零食水果和牛奶、扫了一回地、倒了一趟垃圾……七旬老人一口气从十点多忙到下午三点才算完事。
完事后躺在摇椅上的老头心里由不住地责怪桂英。地上的头发多得跟养蚕厂一样,屋子里脏得拍下手马上起灰尘、厨房餐厅没有一处是妥帖的——柜子开着门、水杯半杯水、塑料袋乱飞、水果坏了也没人处理——桂英跟个瞎子一样看不见。干完活的老马气得啧啧摇头,蓦地忽然笑了起来。桂英她妈和她婆(奶奶)以前常说自己跟瞎子似的看不见手下的活——衣服乱扔从来不整、吃完饭从来不端碗、喝完茶从来不洗杯子、干完活从来不收农具、招待完客人从来扫地收拾……真没想到啊,轮回。
以前家里乱了总有人整理——母亲、妻子或儿子兴盛,现在到了桂英家见识到了桂英身上投射的自己,才知自己这辈子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性子有多可气。老马无声地笑,眼里笑出了水——他在笑包容他的人没一个在身边,笑自己跟自己的翻版——英英——相处的灾难,笑年轻时种的因现在要自尝苦果,笑他为了一个四岁小孩开始变得不像他,笑这改变的过程又累又气又沾点儿甜。
中午十二点,农批市场里,钟理起来后饿了,冰箱里没有吃的,懒得给老头打电话,于是在楼下喊儿子。叫了几声没有反应,男人有些气不畅,上楼去找。到了老小房门口,见房门紧关,他用力敲着房门喊儿子的全名。正在午休的学成噌地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然后爬下床光着脚去开房门。
“你干什么呢?大白天地关着门!”开门后钟理拍着门怒问。
“没干什么。”小孩搓着眼睛,还没太清醒,怯懦使他习惯性地低下头。
“你睡午觉关门干什么!嗯?”钟理再次敲着门问,怒在脸上,似不可遏。
小孩听门被拍得啪啪响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以后不准关门!听见没?”钟理指着儿子的脑门警示。
学成低头没有回头。
“我问你听见没?”又一声狮吼,对门张大姐的耳朵也听得见。
“听见了。”学成咬着嘴唇小声说,说完又后退了半步。
钟理抬起头,双手叉腰,一时无话。
一分钟后,怒气自消一半,满脸胡子的男人变换语气道:“你爷昨晚上没做饭吗?”
“做了。”
“冰箱里怎么没有?”
“不知道。”学成依然低头捏着校服短裤的裤角儿。
“你出去买吧!身上有钱吗?”
“有。”
“穿上鞋,快点去!路口那家的炒粉。”钟理说完提了提儿子的肩膀。
学成于是穿着拖鞋跑出去买饭了。回来后只买了一份,钟理见儿子蠢笨训了几嘴,学成一声不吭又出去买了一份炒粉,父子俩如此将就吃完了一顿午饭。饭后钟理躺沙发上抽烟,学成收拾完饭后垃圾、擦了茶几上的饭渍,正要去楼上房里玩,又被爸爸叫住了。小孩不知所措,只说是取作业,上楼取了作业在楼下做。被监控的小孩吓得不敢回头看,趴在妈妈以前的柜台上望着门口的小路做作业,一动不动,时时呆滞,直到爸爸离开。
不知为何,近来钟理特别反感儿子将自己关在屋里,老头在时还好,尤其是铺子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时,学成总将自己关在里面,把他这个亲生父亲拒之千里之外。钟理压着怒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谁知他老是听不进去,好像在故意挑衅他这个父亲的权威。
学成呢?恐惧而已。爷爷在时还好些,家里只剩他和爸爸的时候,他最怕爸爸突然走进房间训斥他,所以总是悄悄将门关起来,然后自己躲在卫生间玩。他以为他悄无生息地关上门爸爸不一定会发现,他幻想着当爸爸上楼时他赶紧将门打开一定来得及。
按理说,经常挨打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挨打,挨打来临时眼一闭、肩一耸、拳一握、牙一咬便过去了,可是被打了这么多次,钟学成依然恐惧。学成对与父亲有关的一切无不感到恐惧,恐惧爸爸走路的声音、恐惧爸爸的咳嗽、恐惧爸爸吃饭时忽然冷冷地叹气……哪怕是看到爸爸蓝色的拖鞋,他心中也会异样。他习惯地将爸爸一切的反常归因于自己,他恐惧自己出现在爸爸的视线里。
周末这天晓棠去外面跑了一天,一来是报考年底的自考科目,规定要去现场报,所以她一早出发,结果因为排队搞到中午两点才结束;二来她要去书城挑选些辅导书或者课本,网络上下载的资料太狭窄,明显不够用。如此跑了一天,下午四点才去接学成。带着学成去买菜的路上,晓棠感觉小孩今天一直不太轻松,不怎么说话,无力气走路,买菜时对眼前的一切没有丝毫兴趣,傻乎乎地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晚上做菜、直播、吃饭、洗碗忙得焦灼,本想跟姐姐聊这件事结果忘掉了。
顾虑太重,很难轻快,无论大人还是小孩。
“晚上可以看电影吗?”晚上六点,仔仔补课班结束后回家一听要出去吃饭有点兴奋。
“可以啊,你自己去呀!我不想看电影,实在不行带着你爷去吧。”桂英窝在沙发上筋骨柔软地回答。按摩了一天,一身轻盈的女人老惦记着睡大觉。
“算了吧!人家都是带女朋友,我带一老年人!真逗!”仔仔白了一眼妈妈。
“我还不想去呢!那电影看得人两眼刺得不舒服,大家又不是聋子,声放得比村里的喇叭还大!”老马说完,母子俩相识一笑。
“晚上对面商场里有儿童游乐区,吃完饭我带妹妹去游乐场玩滑滑梯和蹦床。”桂英说给儿子听。
“那我干嘛?买衣服?”
“你又没对象又不结婚买什么衣服呀!你床上的衣服堆到地上了还不够穿吗?”老马大声问。
“啧哎呀!买衣服跟结婚有什么关系呀!”仔仔无奈地甩胳膊。
“哼哼哈哈哎呀!”桂英头倒在沙发上一阵傻乐,然后冲儿子说:“仔儿你不懂!原先村里人穷没得穿,一般到订婚结婚的时候婆家会专门出钱给新人买衣服,为的是订婚、结婚、走亲戚、待客人时好看!大,什么年代了,你观念也该改一改了!”
“他衣服多得很!柜子里一沓一沓的,放七八年也穿不完。你没衣服了可以买,你有衣服买什么呀!”老马皱着眉坚持。
“你偷看我衣柜!”仔仔指着老头叫嚣。
“谁偷看!你衣服多得柜门关得住吗?”
“那里面放着好多他小时候的衣服,他不让扔,三五岁的、七八岁的、十一二的衣服都在呢!还有他最爱的包包、帽子什么的,他不想扔那塞着呗!”桂英解释。
“行头少点儿不行吗?”
“我是个服饰收藏家,不是极简主义者,别跟我讲这个!”少年说完抱胸转头不搭理。
老马没太听懂,不往下说了。几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阵,老马忽然开口:“仔儿,给你爸打电话,说你妈定了晚上七点的饭菜,叫他一块去吃。”
仔仔一听这个,回头先看了看妈妈,见妈妈扫了眼他然后低眉看手机,知道意思了,于是打电话询问。儿子打电话时,桂英明面上看手机,实际上全身只有两只耳朵在认真工作,听儿子的口气好像他爸不去,女人脸上多了几分不耐烦。一家人完整地吃个饭,是她今晚专门定大餐的目的,可惜两人前天大吵后谁不服睡,如今仔仔主动打电话意味着自己示弱求好,他竟不领情。
“走吧走吧,六点半了,收拾出门吧!”桂英起身给漾漾换衣服,根本没问儿子那通电话的结果。
“你爸咋说地?”老马抬眼问。
“他说他晚上有事。”
“啥事儿呀?”
“我没问。”
“哎……算了吧,先出发吧,到店里后你再给你爸打一个,顺便问问他忙什么呢。”老马说完离开沙发去取薄外套。
没多久到了大餐馆,母子两合计点菜。干锅鱿鱼须、紫苏一锅鲜、小炒黄牛肉、香酥荷花鱼、清炒藕尖还有肉丸菌菇煲。母子俩点完菜仔仔再次给爸爸打电话,依然说有事忙。四个人吃完饭,仔仔去看电影,桂英在游乐场里面陪着漾漾玩,老马在游乐场外面提着众人的东西。一个小时后,桂英带着玩累的漾漾从游乐场出来了,三人坐在商场的大椅子上休息。
“大你要不要喝咖啡?你是不是从来没喝过呀!”桂英摆出一副看客神情。
“喝不喝地……有啥区别?”
空气太冷,桂英又笑着脸问:“那边有唱歌的,你想唱戏的话可以去那种小ktv里拿着话筒唱,我看你一天天地爱哼哼,要不要真唱一回。”
“哎……别老想着花钱了,你算没算这家里一天开销多少?我拿本子记过,一周七天,不算大件儿平均一天五百,吃饭这项是没折子了,其它的呢?你先说说昨天和今天你自个儿花了多少?”
“哎呀……挣了钱不就是为花嘛!”
“我这会儿在寻思,你忙完了花钱、开心了花钱、累了也花钱……你赚得着花得起这没毛病,但是你想没想过你这种生活方式会遗传给两孩子?仔仔跟你一样一样的,一说出门玩心里只想着花钱,他不知道其它消遣法子!我不信城里的孩子全这样——一说放假休息只有买买买、花花花?放假了和娃儿们一起搞搞卫生、去公园散步、到隔壁的花卉世界逛逛、给漾漾剪剪头发洗洗澡、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