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椅上,叫来二人安心吃饭。
人情志抑郁自然胃口不好,兴盛这两天没怎么吃饭,着实吃不下,偶尔微微恶心,桂英见状毫不留情地训他凶他,好像小时候一样。老二害怕小妹,家里人尽皆知。如此吃了晚饭,弟兄们商议轮流守夜,定下今晚老三兴才和妹夫致远在病房,其余人去宾馆休息。桂英起初不肯,致远提醒明天要见主治医生后她才带着二哥和五弟离开了病房。
晚上九点已过,漾漾开始闹觉。躺在客厅的垫子上滚来滚去、哼哼唧唧,想让爷爷抱她上床,可小人儿怎么提示爷爷也不搭理。明天要考试,仔仔准备早点休息,出房时见漾漾一滩烂泥似的扒在地上,知妹妹此时该睡了。于是,少年默默地在远处引诱妹妹回房,为不搅扰两位爷爷,他特意关上了漾漾屋的房门,打算自己哄妹妹睡觉。
“爷爷们看电视呢,哥哥哄你睡觉吧!你是不是要听睡前故事?”仔仔一边说一边生疏地给妹妹脱外套、整被子。
“嗯,要听哒。”小孩早已眼皮打鼓。
“听什么?”少年见妹妹躺了下来,为她盖好被子后开始翻漾漾床头的小书架。
“太阳宝宝的故事。”漾漾抓着被子翻着大睫毛撒娇。
“啥子?什么太阳宝宝?这有个……《锐眼人斗坏蛋》的故事,你听不?”仔仔随意翻出一本画册。
“不!我要听太阳宝宝!”
“我哪儿知道什么太阳宝宝的故事!哥哥都没听过,怎么给你讲呀!《兔妈妈的新工作》听吗?”
“不要!我不要!”
“噗——”少年白了个眼,继续问:“《鲤鱼跳龙门》听吗?”
“不!我不听这个!”
“《养蜂人》、《布谷鸟》怎么样?这个你肯定没听过——《高尔斯克的小花园》,哥哥给你讲这个好不好?”少年轻轻捶打额头,调整不太稳定的情绪。
“不好!我不要听!”小孩子困意少了怒气多了,在床上踢被子打滚儿。
仔仔按捺着微火,取来第四本画册翻,而后小声跟妹妹说话:“爸爸妈妈不在,爷爷心情不好,你听话好不好!随便听个故事得了,就这个《小小自然家》的故事,怎么样?听不听?”
“不!我不要!我要听爷爷讲故事!不听你哒!”小孩坐起来握拳理论。
“有本事你出去找爷爷呀!看爷爷搭理你不?”仔仔怒了,念起明天要考试,晚上真没留下多少好心情安顿妹妹。
“我不要跟你说话啦!”漾漾也不高兴了。
兄妹俩僵持了半分钟,漾漾下床扬言要找爷爷告状,仔仔不想她在这时候打搅爷爷,锁了房门把她抱到床上,然后指着鼻头威胁:“睡觉!现在给我睡觉!今晚上不听故事你是不是不睡?你要不睡觉,那我就陪你通宵!”
被哥哥凶完,漾漾噘着嘴僵持了五秒,嚎啕大哭。仔仔不想被发现,赶紧捂住了妹妹的嘴,谁想弄巧成拙,小人儿歇斯底里满地打滚。这下好了,哨子般的哭声怕不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全听到了。钟能小跑着开了房门,老马无精打采跟在后面。
“咋了仔儿?”钟能问。
“给她讲故事她就不听!还不睡觉,平时九点睡现在都九点半啦!我一训她她脾气比我还大!”少年皱眉,相当委屈。
“没事没事,钟爷爷哄她吧!你赶紧忙你的,明天考试是大事!去吧去吧!”钟能支开了仔仔,抱起了漾漾。
漾漾哭得跳、打、甩、踢、挠、滚,钟能根本应付不来,抱着孩子跟抱个章鱼似的,老马见势自然地伸开两手,漾漾朝天一嚎,伸手扑到了爷爷怀里。
“我来吧,能你出去歇着。”
支开外人,爷俩个抱在一团,一个哇哇大哭委屈如大江大海倾不尽,一个闭眼舔泪痛心如天塌地裂难开口。难以置信,似真似假,感觉缥缈,以至于老头没有朝家里打过一个电话问老大车祸后的情况。
他在等待好消息,他相信桂英的能力。
仔仔回房后正躺床上闭眼顺气,忽地电话响了,是初中最好的朋友萧然打来的。本周五是萧然生日,他打电话约何一鸣一块吃饭唱歌,何一鸣道出实情以需要请示回应萧然,两人聊完正事后又闲聊了一个小时,一鸣的心情渐渐平复如初。
十点多,老马哄完漾漾出来了,给钟能取了被子,两老头一横一竖躺在沙发上睡觉。为不影响仔仔休息,二老关了电视关了灯,头挨头地小声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这场聊天钟能说得多,老马听得多,直到客厅里响起了呼噜声才结束。
一月十六号,这天周四,桂英一早起来直奔人民医院。临近九点终于等到了主治医生的身影,桂英拿着大哥厚厚的检查报告跟医生聊手术的可能性。张医生重看了一遍,而后摘下眼镜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这个病人的病情,手术的风险非常大,在手术的过程中病人可能随时会体征不稳,而且他现在胸腔积血非常严重……”
“不能哪里严重先给哪里做手术吗?”马桂英双眼通红,语气着急。
“怎么说呢!这好比是建房子,你给东墙修理西墙可能会塌,你修补南墙的时候北墙可能会倒,如果说你要先修屋顶,那四面墙可能同时会倒掉。现在肺部、胸腔是屋顶,大腿、脊椎是东西墙,哎……风险真的太大了,没有足够的条件,我们是不会做手术的。”
“那现在怎么办?”
张医生虽履历丰富,但遇到这种绝境问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又看了十来分钟的检查报告,出于某种避讳,最后他无奈地给了家属一个联系方式:“这是我们科室主任的联系方式,十号诊室,他上午不坐诊,但是人在办公室,你可以带着这些报告去找他。我们主任知道这个情况的。”
张医生说完微微点头,桂英盯着医生看了半晌,最后无奈地收拾一沓纸,出门了。在楼道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她随即鼓起勇气去了十号诊室。主任年迈,一见报告,看了两页后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二十多页的检查结果还没看完,便将所有的资料帮忙整理好,最后抬起头沙哑地开口:“做手术……意义不大。”
桂英又凝视半晌,张嘴结舌,外行人真不知该说什么。
“病人伤得太重啦,脊椎和胸腔但凡有一样都是致命的。”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进重症监护室抢救,或者回家保养吧。家属要尽快决定!”
主任说完打开电脑开始忙新一天的工作。桂英没办法,抱着那沓东西又出来了。致远在门口等着妻子,提着一袋子早餐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桂英摇了摇头,两行泪哗啦啦地流。致远腾出手抱着桂英哭了一会。止泪后,夫妻俩回到大哥病房里,众人皆等着消息呢。桂英不想提,致远于是忙着招呼众人吃早餐。
上午十一点,张医生例行性来到病房检查,见到马兴邦的情况依然如旧,桂英心中攒了好些疑问,见医生来了又开始问东问西。张医生耐心解答,跟一伙病人家属聊了一个钟头才离开。上午的医院总是乱糟糟的,张医生走后,又到了午饭的时间,病房里护士们进进出出的,总难安宁。
“实在不行拉回去吧!”沉默许久,老三马兴才第一个开口。
老五兴成见英英姐听着难受,在旁出点子说:“要不先在医院的ICU待着,说不定有转机呢!张医生说病人要醒了还好些,我看呐,先进监护室保养着,呼吸机、进口药全用上,说不定大哥烧退了人醒过来了,还有点生命意志呢!到那时候好些了再谈做手术,比现在这情况好点吧!”
众人无话,兴盛在床尾悄悄抹泪。
半晌沉默,致远最后决定先吃午饭时,桂英电话响了——是包晓星的,说她已经在医院门口了。晓星一早上坐村里的大巴赶往西安,大巴到西安后她转车一个半小时来到医院,在医院门口挑了鲜花水果,这才给桂英打的电话。桂英出去接人,兄弟几个一看桂英出去了,个个松了一口气。致远和老三、老五去吃午饭,饭后老三去宾馆补觉,兴成提出要取些换洗衣服回家一趟。致远送走老五兴成,给二哥兴盛带了午饭,两人在病房里陪着。
“你咋来了?”桂英在医院大门口寻见晓星。
“你哥现在咋样?”晓星关切。
“不太好,医院连手术也不给做。”
“这样啊……”
一路寡言,到了病房,晓星送来鲜花和水果,兴盛、致远、桂英、晓星彼此打过招呼,四人高高低低坐在病床边闲聊。
“学成回家后怎么样?”桂英关心。
“好着呢,比在深圳好多了,就是……还不说话。现在每天跟猫猫狗狗玩呢,我大哥家有个小孙子,俩孩子还挺热乎的,天天黏在一块。哦英儿跟你说下,昨晚上我大跑你家睡觉去了,早上给我发的信息。”
“嗯,辛苦梅梅她爷了。”
一阵沉默后,致远问了些承包、过年的事儿,晓星三两句答完,四人对话时常中断。桂英大哥的病情肉眼可见的严重,晓星没有多问一句,只时不时地瞥一眼双眼湿润的马兴盛。
“英英,要不你带着晓星出去吃饭吧!中午医生护士全休息呢,有什么事情下午再聊,你俩个出去走走,吃个饭还是怎么地……”致远打破僵局。
“行。”
两女人三步五回头地出了病房,在医院食堂草草吃了饭,前往医院住院大楼的二楼花园里休息说话。
“英儿,你怎么样呀?”
晓星捡一处僻静的铁椅上坐下,刚一问,桂英便泣不成声。一上午绷着的神经忽然松软,一颗心化成水雾蒙蒙从天而降。良久,见桂英不说话,晓星自言自语起来,讲述着近段她在老家的事情,还有儿子的变化。
何致远见妻子走了,得空给老丈人打了一个电话,问家里如何,问漾漾中午午休没,问仔仔今天考试是否出岔子……关于大哥兴邦的病情他三言两语说了几句,见岳父久久沉默,关于西安这边没问一句,他便挂了电话。
午饭后行侠来家看望老马,老马意冷心灰,毫无闲聊的力气。行侠干坐了一下午,最后叹息着要走。老马知其好意,以仔仔这两天要考试复习为由叫他这些天不要再来了。
下午桂英跟晓星聊了很久,晓星大概知道了桂英的困惑,建议她再跟医生谈谈,争取一下最后的机会。于是,马桂英三点多又去找主任,并且提出会诊的要求,被主任拒绝了。
“是这样的,这个病情呢我中午跟其他科室的主任、专家也探讨过。一来呢,这个病情没有争议,不存在会诊的必要性;二来,权威的外科医生、各个专家各司其职,眼下没有凑到一处会诊的可能性;三来,患者病情太过严重,脑部、肺部、脊椎、大腿……他不是一个地方严重其他地方轻伤,是每个地方都致命。说实话!没有治疗的意义!家属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建议啊,放弃治疗。”
桂英一听“放弃治疗”四个字,好像自己此刻被判了死刑一般,旁边的晓星和致远瞬间也大变了脸色。知道病情严重,头一回从医生口里听到这样的判决,任是谁也难以接受,幸好二哥兴盛不在边上。
三人站在主任的办公室里,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主任几乎每天经历这样的场面,早看惯了。他收拾文件要出离办公室,临走前对几人说:“普通病房的条件肯定没有重症监护室好,你们有条件的话不如先入ICU吧。”
致远点头,让道,三人本欲转身,主任站在门口又说:“有事来我办公室,我一直在的。三点半我有个小手术,大概一两个钟头结束,手术结束后我都在办公室。”
何致远点头致谢,主任早已走远。主任的两位年轻助理见马桂英还不走,提出可以在楼道拐弯的等候区休息,晓星这才拉着桂英离开了主任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马桂英签了一沓文件,缴了好些费用,大哥马兴邦如此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休息区并不大,横着每排十二个座椅,竖着拢共七排,这天等候的家属约莫五六堆,唯马兴邦的家属最多。椅子上下放着各种陪护时需要的东西——褥子、暖水壶、毛巾、抱枕、厚外套……同样,从普通病房转到重症监护室以后,兴盛等四人每人手里提着好些东西。在普通病房里还能看得见大哥的影子,现在进了ICU只能看看见一道冰冷的墙,兴盛脆弱,又开始在各个角落里抹泪。
消毒水和腐腥的味道来回博弈,人们在厌恶中慢慢习惯了。有人站着踱步,有人坐着抱胸,有人轻轻啜泣,有人小声聊天,有人张嘴打鼾,有人失神发呆,有人烦闷抽烟……休息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