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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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晚年生活- 第3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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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好几次什么时候回来,父亲从来没给过具体日子。单纯的马兴盛没有将父亲待在深圳视作离开他、离开家,直到父亲无意间表态说他以后要给英英带孩子、他要把漾漾照看大、他要陪着仔仔高考上大学,兴盛这才缓过神来,一个人在家里按捺不住地独自心凉。还好,他的家还有大哥。大哥很少回家,但只要回家,他的家便是马家屯。无论大哥飞出去多远多久,兴盛料想他终有回来的时候。天可怜见,这次正是大哥出了车祸——保不住命的那种车祸。

    大哥的离开,对别人来说,是少了一个亲戚,对马兴盛来说,是少了一个家人,是没了一个家。一个人生活算是有家吗?马兴盛除了哭大哥,同时也在哭自己往后没有家了。此刻昏迷的大哥要不要出院回家,除了英英没人问过他的意思。他不傻,只是难过得无法抑制罢了。英英问过他好几次怎么办、要不要送回去,兴盛总是沉默发愣,他有答案但不愿说出来。人们总是容易忽略他,包括他自己。

    从小到大,马兴盛无数次表达过自己的意愿和选择,只是没有人听罢了。久而久之,他习惯了,习惯了忽略自己的意见,习惯了让所有人忽略自己,习惯了依赖别人替自己做决定。马兴盛在屯里活到四十多年,也有他的一套内嵌理论,他认为无论是何样决定无论是谁做的决定,若干年后回头看,其实没有任何分别,或者说没有任何意义。抽烟抽红盒子还是蓝盒子、走亲戚穿蓝外套还是灰外套、自留地种芝麻还是种红薯、邻居雅雅选西湾的对象还是宋家的小伙、后巷刚生的孙子是婆婆带还是媳妇养、糊糊家女儿报天津的大学还是南京的大学、于婶婶的高血压看县里的大夫还是市里的中医、红军的二老婆埋在他家祖坟上还是单独葬……马兴盛从来不会为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开口。

    当然,不是所有的选择都没有意义。大哥到了这份上,马兴盛认为这境况已经失去了让他开口的必要。妹子英英这么多年来难得回来一趟,她愿意回来当家,那便让她当家。至少,在这些人里,除了自己,只有英英是深爱大哥、真正关爱大哥的,只有英英能感受到失去大哥的痛。

    当选择的人看透了意义本身时,选择才具有价值。可是马家屯里有几个人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除了吃吃喝喝、传宗接代,马兴盛想不出他世界里的第二种人生。但是,三妹不一样,她说话做事的样子跟村里所有的妇女都不一样;大哥也不一样,他照片里拍到的万千国内外山水风情使他与马家屯其他外出打工的人不一样;父亲更是与众不同,他一辈子是农民,但他的追求和境界远远高于一个普通农民。有如此家人,兴盛常在被窝里窃喜,喜自己出生并生活在这样开阔自由的影子下,他的不婚正是他坚持并选择的意义,可是这几天,老二兴盛秉持的意义即将失去意义,因为他紧守和仰赖的家,即将没有家人了。

    下午送走二个堂弟,桂英心里添了一份秋凉,回到医院一个人坐在二哥身边发呆。无聊时拿起手机看,手机里全是别人的生活、外面的世界——今天,全国确·六百三十四例,疑似四百二十二例,救治三十人,死亡十七人;今天,伍明兰兰姐在群里抱怨说他老公开的旅行社得无限期歇业了;今天,花海洋在群里分享他们众城会的大巴车终于挪动了几十米;今天,业务员黄立雄发朋友圈说他老婆开的补课班退款停业了;今天,同事岩若玲诉苦他老公开茶叶店的宏鑫茶城禁止客人通行;今天,编辑林佩源发牢骚说她公婆开的二手家具店已经好几天了没一个客人上门;今天,公司的蒋民义蒋总说他女儿在美国读书今年可能回不来了……此时此刻,马桂英最想打电话倾诉的人是老头,可这时候她断然不能给他打去电话。无助中女人想起了婆婆,于是她走到空旷的楼道拨打电话,一来安慰婆婆,二来求助长辈。

    “屋里人让早早出院,但是我……”桂英讲了一大堆,安慰婆婆时嘴皮子格外利落,谈及大哥却吞吞吐吐。

    “你不情愿?”董惠芳问儿媳。

    “嗯。”

    “其他人的意见严格来说,算不上意见,外人罢了。这种大事,你跟你二哥定就好,问问你二哥的意思。”

    “我问了,他不说话。问了好几次,都不说。”桂英想起二哥心里沉重。

    “远是啥意思?”

    “他没啥意思,他都听我的。”桂英哭笑不得。

    “英英啊,你是有主意的人,其实不用问别人的意思,你怎么想的怎么做呗。”一阵沉默,董惠芳长吁着气说。

    “哎……”桂英听到这里,鼻酸眼红。

    “你说医生都已经放弃了,那……妈想着,你哥在家里走了,比在医院要好吧。你想再坚持坚持也行,关键这坚持对你来说有价值,对你大哥来说呢?住在ICU里,好像你哥还没走。但是嘞,对你大哥来说,一点知觉也没有,其实没区别。”董惠芳一边说一边擦泪。

    桂英久久没有回应。

    “你大哥的事情,按理说不用问我,现在你既然问了,妈倒想说说自己的事儿。赶明……妈也这样了,远(何致远)性子犹犹豫豫的,你可别犹豫。要是妈昏迷不醒,那躺在医院不如躺在我自个屋里舒坦——味道是那个味道,床垫枕头是那个床垫枕头,被子被套也是我的被子被套。妈可不爱用人家的东西,死了也不想污了人家的床跟枕头,给人家护士啥的添一堆麻烦!没有人想睡一个死了人的病床,没有人死在病床上是安心的!临了了,你赶紧让妈麻利地走,千万别搁医院里受罪!一定得给我火葬,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本是外人给意见,给意见的人却哭得呜呜咽咽如同小孩。也许是被驱赶以后心灰意冷,董惠芳说出的话句句扎心却句句属实。她借着桂英大哥的事儿在说自己,也是借着自己的事儿开导桂英。桂英听到这里,泪流满面,悲伤不已。

    中午吃完饭,下午两点多王福逸走后,老马闲来无事又甩好温度计给漾漾测体温,没想到一测体温又上来了——三十九度三。老头吓得赶紧喊来护士医生,仔仔站在旁边双眉紧皱、双手握拳、双肩高耸。很快,漾漾被灌下了两片新药丸,医生在老马缴费以后给漾漾取来了新配的吊水。老马干巴巴站在边上,瞅着护士不那么温柔地在漾漾胳膊上找血管——一下、两下、三下……眼见着护士那么粗狂地扎针漾漾竟没有一丝反应,老人揪得如同心在滴血。

    下午三点,气温正好。忽然间云开天眼,楼道里阳光明媚,刺眼的光芒中沉浮着无数尘埃,迥异的气味好像看不见的河流在空中交错。马桂英感到刺眼,用手背遮住光芒,然后睁大眼朝楼道尽头看,只见大哥穿着一身大妮子深灰外套朝她走来。休闲裤崭新、一双鞋铮亮、头发圆润有型……大哥年轻英俊、步伐矫健、两袖带风,大眼珠子明亮攒光,厚嘴唇拉长了微微地笑。如此一步一步,如月光轻洒一般走到桂英跟前。桂英赶忙让座,兴邦缓缓坐了下来,朝着妹子哼笑一声。

    “英,哥打算回去了!”兴邦搓着两个大手掌一脸兴奋。

    “啥时候?”

    “就现在。”大哥笑着用手食指戳了戳地面。

    “车票买了吗?”

    “买了。”

    “哦。”桂英听到大哥要回,心头也高兴也不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大,你照顾好他,我以后不会来深圳了。”

    “为啥?”

    “呵呵……哥想回屯了,屯里日子安静。”

    “大你放心,我保证他吃得好睡得好,发火的时候有人挨着,要摔东西了我赶紧给他递过去!”桂英调皮地说完,兄妹俩头挨头地凑在一处偷笑。

    “以后辛苦你了。”

    “你咋这么见外呢?你回去还要带啥东西吗?”

    “带东西啊……我想想,我记得要带好多……诶?想不起来了。”马兴邦顿失神采。

    “没事,慢慢想。”

    “啧真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要带啥东西回去了……”

    大哥一直在想,想得有些着急发愁,桂英劝他别着急,兴邦却陷入了黑洞一般的呆滞和恐慌中,引得桂英也开始为此心焦。

    “哥忘了!忘咧!一点儿记不起来了!”兴邦忽然抬头望着妹子,双眼尽是深沉的悲哀。

    “东西重要吗?”

    “重要!重要!”马兴邦沉沉地点头,好像忘记的东西如自己一样重要。

    “那怎么办?”桂英慌得忽起心火,不知如何是好。

    急火火之间,女人心突突地跳,继而睁眼醒了。原来是一个梦,好真实的梦。马桂英睁开眼望了望边上的空座,不由地伸手摸了摸座椅,皮垫子微微热,好像大哥真的来过似的。

    下午四点半,马桂英在医院的长椅上发呆,不知不觉睡着了。近来守夜黑白颠倒、神情萎靡,说不出因为悲伤还是疲倦,只晓得时间过得比计划还紧凑紧张,总在走来走去地忙事情,却说不出来干了什么。人微微虚脱,醒着好像半睡,睡着如同醒着,时常将周边人的对话当成梦境,将梦里的画面当作眯眼中看到的现实。

    马桂英反复咀嚼方才梦境里的对话,反复咀嚼,恨不得倒背如流写在纸上。忽然睁大眼,重新打望世界,好似有了色彩。桂英流了一滴泪,叹了一口气,好像时间过了若干年似的漫长无期。心酸中,她无意识地寻找二哥的身影,盯着二哥很久很久。

    凡人的一生,哪有壮观可言?哪有英雄可拜?哪有生命的光芒照耀?哪有伟大的梦想牵引?哪有希望和星光在彼岸静候?桂英这些天看得多也思得多,生存,不过是在残酷与苍凉的现实中反复丢弃又修补尊严;人生,不过是在人群的荒漠中孤独地流浪抑或为了摆脱孤独一点点撕掉人性的真与美;活着,不过是在不归与不安中跪着乞讨罢了。

    花开花落,终有定时;万物并作,各有因果;人生人死,缘因天道。昭昭昏昏、察察闷闷、长长短短、起起伏伏,一生不过如此。天地尚不能长久,况乎于人?死而亡者,芸芸众生。花枯而干,何须悲悯?何须哀悼?何须高高举起吸食或铭记枯萎的味道?何须压在书里收藏或永驻它末时的花瓣?

    桂英心下一沉,踩着海绵轻轻走到二哥旁边。二哥在楼道的窗口朝下望,下面除了一抹绿的冬青,其余的树木多是枝干。医院的院子里栽了很多花卉树木——几十米高的落叶松、枝杈繁杂的红豆杉、一整排朝天窜的火焰海棠,还有白木兰、陕梅杏、月季花、合欢木、野茉莉、杨柳树、石榴树、杜鹃花……北方的冬天二十年不见,马桂英险些忘了故乡的模样。冬色凝重,桂英看得着迷,却迟迟记不起家里的那棵泡桐树如今怎样。

    “英英,你冷不?”许久,兴盛小声问妹子。

    “不冷。”桂英看了眼二哥,片刻琢磨,而后问道:“哥,我想让大哥回去,我自己也想回去了。”

    “行嘛。”马兴盛静静地望着楼下的花园,简要的回答好像没有意会到妹子的意思。

    但是,兴盛懂,桂英也知他懂。

    数分钟后,桂英拍了下窗框,轻松地说:“好吧,那就这样吧。”

    转身,她快步去找老三马兴才。兴才在不远处热水房外面的椅子上和致远聊天,两人聊的是各家的孩子学习。兴才知桂英女婿有文化,在教育孩子上他不懂的问题一股脑抓住机会挨个问,何致远耐心地一一解答。

    “三哥,出院吧!”桂英清爽走来,大声地说。

    “啊?”兴才、致远双双吃惊。

    “啥时候?现在?”老三不敢相信,盯着桂英用力问。

    “嗯。”桂英点点头,在三哥边上坐了下来。

    “呐……那我去办手续吧!”何致远提议,桂英点头允诺,致远起身走了,留下兄妹俩。

    “早不定晚不定,这个时候定!”老三一脸不悦,盯着桂英嗔怪。

    “咋?”

    “你早点决定,还能让兴波和兴成帮帮忙!哦!现在他俩走了你要办出院!”

    “他俩能帮啥忙?”桂英不解。

    “你当回去的车好找吗?你这……这样子谁给你拉?车上不得配着呼吸机吊瓶啥的?你当找个面包车就成?哪那么容易!越是这时候车越不好找。”马兴才经得多,实话实说。

    “有救护车呀!”

    “人家救护车只救不送,兴波老早问了!”兴才白了一眼桂英。

    “那咋办?”桂英面上急,心里丝毫不急。

    “行了你别管了!我给他俩打电话!再给四大说一下!这事还不好办!”老三说完摆摆手,起身掏出电话走了。

    “靠你了三哥!往后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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