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晓棠叱问。
钟理冷笑一声良久不言,晓棠又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几分钟后,晓棠起身要走,多少不舍,谁能知下次来这里的老板是谁。晓棠摸了摸墙壁上残留的画纸,转头嘲讽道:“我在铺子里过的年……比在老家过的年还多,姐夫你可真够心狠的,说转让立马转让。我姐去年九月要转让,那时价格多好,比现在能多出十万来,结果你把她打了一顿,打回老家去了!现在自己又转让,十二万!够你花多久哇?”
钟理叹了口气,直视晓棠道:“我知你对我有意见,没关系。”
“哼!是没关系!有关系的通通被你打跑了吧!按理论不上我说话,你比我年长好多,刚来深圳时你也算照顾过我,我一直尊你敬你,但这些年,你对我姐真的说不过去,恩德败得光光净净。你跟她从谈恋爱到现在也二十年了,你后十年怎么对她大家清楚,这些年铺子里的老熟人一提起她谁不是既可怜又笑话?现在我姐好不容易回去了,姐夫你大方点痛快点,赶紧把婚离了,各过各的,谁别连累谁!让我姐跟学成在老家好好生活,叫学成也安心长大。你再不干脆点,我怕学成这辈子要长成个大哑巴啦!”晓棠下巴高抬眼皮半合。
钟理听了这番话,心里不是滋味。七八分钟后,他指着里面厨房台子上老陶送的特产说:“这儿有我朋友送的牛肉丸和鱿鱼干,棠棠你带回去吃吧!”钟理说着去厨房收拾。
晓棠听闻不可思议,一张脸扭曲至极,待钟理提着大袋子出来时她气呼呼地喊:“姐夫你正常点行不行!家破人亡了你扯什么牛肉丸!我叔的骨灰盒摆在这儿舒服吗好看吗?有空不赶紧把骨灰送回去还送什么牛肉丸!”晓棠吼完甩袖离开,晚上跟桂英姐打电话时依然莫名其妙愤怒不已。
钟理独自坐在客厅中间的小板凳上,望着角落里的骨灰盒,愣愣地看了大半个钟头才站起来继续打扫犄角旮旯的卫生。
三月七号这天周六,也是女生节,午后安闲仔仔专门朝顾舒语打去电话。
“哎明天(三八节)好忙呀,要朝我们家的妇女挨个打电话、送祝福、发红包!”
“有谁呀?”
“我妈妈、我奶奶呃……还有我妹妹!”
“咯咯咯……”顾舒语被逗得捂嘴笑。
“这段时间我早混成顶梁柱了,我们家买菜买肉每天是我负责,买口Z买消毒液也是我找我哥们办,我妹妹睡觉还是我哄呢!我爷爷累了不洗碗只能我去洗!我的天呢!我这么年轻已经开始当爹当妈了,你说容易嘛我……”少年在姑娘面前卖惨以博取同情。
顾舒语虽未全信,但也对何一鸣生出不少佩服来,反观自己家冷气沉沉:“我奶奶过年那几天差点病危,我爸天天阴着脸,我跟我妈连话也不敢说!整天提心吊胆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先问奶奶怎么样了……”
何一鸣听了大半天舒语家的惆怅事儿,为让她宽心岔开话题道:“你叔叔那边呢?肯定也很着急吧!”
“我小叔回不来了,国之外好像封锁了。以前只禁止华人流动,现在全部禁止!我爸告诉我小叔说国内快控制住了,让他赶紧回国,但小叔公司不放人,就算申请回国工作也只能在北京,所以我小叔……”
“原来YQ离我们这么近!我妈妈和奶奶隔离的酒店里有两个确z的,我爷爷一听这个吓得昨晚没睡着,但我妈跟我爸好像一点不介意,我猜不在一个楼层吧……”
天下危急,有情人在寂静的角落里偷得片刻一边说小情一边说天下。
老马左耳侧听仔仔关门后在屋子里和女同学聊天,心里微微一颤——笑了。午后暖阳高照热风习习,窗外的蓝天白云越看越干净,对面遮云挡风的高楼越瞧越碍眼。
生活在渐渐地回归常态,别人的隔离期成了老马的准备期。老头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有人闯入他们爷三的生活区间,老小三短暂的相处时间在兴邦去世、YQ到来、全国封锁的背景下显得细腻而漫长。老马非常享受老小三这几月里安宁、美好而纯净的生活,对即将隔离结束回到家里的致远、桂英、桂英婆婆感到有些陌生、抵触。
他怀念死去的二黄,还有老黄、大黄和三黄,他怀念马家屯今年的春色,他希望自己从未来过这里,他幻想这段岁月真的只是大梦一场。老马还没准备好从梦里醒来,还没准备好跟仔仔漾漾以外的人说触心的话,还没准备好过团圆忙碌的正常生活。他是否得弱化自己的感受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老人,还是当一切没有发生像几个月前那样生活。
累,连思考老头也觉着累。该午睡了,老马瞟了眼沙发上熟睡的漾漾,自己转过身盖好毯子也合上了眼。
“哎呦喂位置可以啊,比我现在那边的位子不知好多少诶!你怎么做不起来了呀,我听人说你家是市场里的老铺子呀!”三月八号中午,一对三十来岁的年轻夫妇来钟家杂粮铺子里看情况。
“呵呵……”钟理笑而不语。
“原本想继续开快餐店,这里人流量特别好,现在赶上YQ不敢开了。好在我老婆本家是做陶瓷的,她舅舅有家陶瓷厂,我们打算在这儿开个批发店!碗盘、杯子、花盆、装饰品、茶器应有尽有,她表哥家店里这么大一盘子卖八块钱!真TM便宜!全靠走量,别人拿货也是一箱一箱的!所以啊,我们开陶器店必须要地方大,你们家二楼刚好做仓库,忙了还能住人!”胖胖的年轻人说话时表情丰富。
“嗯。”钟理顺着年轻人的手指也在畅想。
夫妻俩看了一个小时,一个在夸,一个在压。年轻人他媳妇从楼上下来后一脸嫌弃:“哎呦喂你这卫生间呀——没法用!还有厨房,太脏啦!这怎么住人呢?楼上房间又昏又暗,对小孩眼睛不好哦!我们进来后得全部重装,十二万太亏了太亏了!”
“楼上的小房间我会收拾的,那是我小孩的东西。”钟理指了一下。
“这楼梯太危险了!怕得出事故吧!不行不行……”女人处处嫌弃,钟理两手背后一言不发。
“老哥你十二万太贵了!我看……你这不行!很难转出去!这个数——你看怎么样?”年轻人伸手比划。
钟理微微笑地摇头。
一阵商议,钟理始终不为所动,夫妻俩最后一骂一求地离开了。
最近每天有人来看店,有开大餐厅顺便带货特产的、有两家合伙做生鲜的、有卖坚果的、有开书法培训班的、有搞二手家具店……一直没有谈成的,各种原因皆有,钟理一一耐心接待。从进店的人络绎不绝这点来看,钟理对十二万元快速转手还是有信心的。市场目下虽禁止营业,但铺子里的人基本上回来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想换店经营的人数不胜数,钟理似乎一眼看穿了这几年做生意的最底色,所以有时候难免怜悯。在怜悯别人又是一场空欢喜的同时,他也在怜悯自己这些年因执拗而荒废的岁月。
三月八号下午,包晓棠接到汤正的电话,得知他忽然搬家至农批市场附近,女人大骇。
“你为什么突然搬家搬到我们这儿?”晓棠压抑着没来由的小火苗。
“你不说你们那儿有房子吗?我之前的房子过期两月了,而且你们这边的房租还低一点!”汤正呵呵笑。
晓棠一听没话可说。
“哎呦……咱俩以后还能一块上班诶。”
“啊?”
“咱部门的吕娜和业务部的肖强住在一栋楼里,经常一块搭便车!”
“哦!”
“市场这里有家具店吗?二手家具,我东西少,从那边搬出来,两个箱子是我所有的家当!单身男人家当少啊!”
“呃我们这边没有,你在农批市场南边找,那边可能有,不一定营业!诶?YQ期间可以搬家吗?”晓棠好奇。
“这边的房东说只要没去过湘北市、湖南省可以搬的。”
“哦!”
晚上晓棠为了换心情打算直播,这次直播的主题是控诉缺耳的一系列恶习。晓棠发现,粉丝里专属于她的还不如缺耳的职业粉丝多,索性这一晚取悦取悦缺耳和它的粉丝——一边喂缺耳零食一边回答粉丝关于缺耳的诸多问题。任思轩临睡前又去刷晓棠的专栏,发现她周末有更新,一个八九分钟的小视频他刷了一遍又一遍。别人在粉猫,他在粉猫主子。
果不其然,周一一早,包晓棠去她平时乘坐的公交专线——三七五路——公交站时,好巧不巧碰到了汤正。这一路说不尽的不自然,汤正滴滴答答一直在说话,虽戴着口Z但也说得晓棠烦躁。汤正强行突破了某一界限,他追女孩的方式让晓棠感到窒息,何况晓棠多次表达过自己对他无意。汤正以为依靠软磨硬泡,时间长了她会慢慢习惯他然后接受他。
愚蠢的逻辑,在愚蠢的人身上一直重复。
八点多两人同时踏进部门的推拉门,汤正主动开门,笑眯眯说话的样子看得任思轩还有麦依依有点懵。
“你俩有点暧昧哦!”九点多麦依依提醒晓棠。
“他搬到了我住的附近!!”晓棠有苦难明言,只能靠表情图说明心情。
晓棠朝麦依依吐槽了一阵,本想冷处理此事,谁想汤正每日早晚狗皮膏药一样地黏着她,界限被人打破的愤怒早已生成,晓棠这些天一直在思考如何永绝纷扰。
三月十五日,钟理这天又接待了几波人。中午来的是两兄弟,专做五金建材生意,这天是两兄弟第二次来看店,愿意提前支付五千元做定金,钟理犹豫不决,直接给晓星打去电话询问。这头正在地里撒种子的包晓星接到这通电话,气不打一处来,直说“自己决定”挂了电话继续和雇的人一块种地。钟理被泼了盆凉水,朝两兄弟说考虑考虑便打发了。
下午老陶带着一人过来了,那人是做宠物粮食批发和兽药批发生意的,对店铺很满意,愿意当场签合同,钟理依然犹豫不决,看在老陶的份上他说尽快给答复。晚上同一巷的顾大姐领着她亲戚过来看店,顾大姐她亲戚是专门做面条的,额外带点黑麦面包的货,嫌铺子太大转让费太高放弃了。晚上九点多,老雷领着一男人也来看铺子,那人在东莞有个工厂,自己想开家店批量直销洗衣粉洗衣液洗洁精之类的东西,看中了钟理家铺子的一楼,并不想要二楼,最后摆摆手算了。
钟理在做五金建材生意的两兄弟和老陶介绍的宠物粮食的那个人之间拿捏不定,一晚上思来想去,决定第二天应下老陶这个熟人,十六号打电话签合同。
十五号这天自打接了钟理的电话,包晓星再也没法安心种地了,心里全想着铺子里的事儿,七头八绪搅得人不安生。雪梅书架上的几十本珍藏名著、学成在铺子里的衣服鞋子红领巾、公公房间里的一些老物件、厨房这两年新买的电器、他们夫妻房里的电脑显示器、衣柜里钟能原先在国企上班的相片聘书……城市的生活,一袜一巾、一碗一筷、一花一草、一纸一笔无不是花钱买的,照钟理的性子,八成是要扔的,想到这里女人心里放不下。
这天农历二月二十二,惊蛰已过春分将至,晓星还有八亩水地没有种,旱地更没时间顾上。每天在地里栽种,最近累得腰也直不起来、脚腕每天发痛、手和胳膊上好多小伤……这晚回家后已晚上六点了,儿子学成在大哥家吃了晚饭早去芸香家玩去了,晓星一个人回到黑漆漆冷冰冰的大院子里,饿得逮住对门婆婆送的烙饼热也没热坐沙发上干啃了好几个。吃完没那么饿了,这才想起给自己倒些温水抱着缸子咕咚咕咚地喝。吃饱喝足,得空了终于掏出手机查看讯息。
康鸿钧下午给她发了好多留言图片,请她去镇上吃晚饭。原来是镇上的一家羊肉泡馍店这时候悄默默开业了,店铺大门关着但后门开着,老顾客一得知偷偷去泡馍店喝汤吃肉。晓星看完消息,笑着刚回复完鸿钧一句话,没想到鸿钧的电话马上打来了。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一直等你呐!天黑了我店里没人,我去接你吧!等着哦,我去接你!”挂断电话,男人兴冲冲地开车往包家垣赶。
二十分钟,大门响了,晓星还没来得及从沙发上起来,鸿钧已笑容满面地推门进来。见晓星灯也没开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睡,康鸿钧特别心疼。
“累坏了吧?”鸿钧坐在沙发上帮晓星理头发。
“在等你呢,竟然等睡着了。我身上酸,实在不想去镇上!”
“哪儿酸?我给你揉揉。”
晓星翻过身道:“肩膀!开机器时两手使劲抓着方向盘,肩膀僵硬得跟天天落枕了一样!”
“来来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