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岚躲躲闪闪地避开雪霁纯稚探究的眼神,连声催促。
余光中,他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秀美面容,上面有溢于言表的担忧,心思纯净到无遮无拦,像一团阳光突然驱散了危岚心底的些许阴霾。
危岚心情轻松了一点,推了推雪霁,开口时已听不出哽咽:“快去,赶紧把自己洗干净。”
可惜,这熊孩子给他带来的这丝温暖转瞬即逝,没能持续下去。
雪霁歪着头,转了一圈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探寻地看着他,而后一脸斩钉截铁地说:“哥哥,骗人,你哭了。”
危岚:“……”
他瞬间两颊飞红,想把眼前这小鬼的嘴封上。
——虽然雪霁比他高半个脑袋,可危岚依然觉得他是个孩子。
雪霁的单纯某些时候也会显得格外的熊,制造出一些让空气凝固的尴尬场面。
危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可雪霁还没有停下,左边探头看一眼,右边探头看一眼,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努力穿透危岚遮掩的双手,想要看到他的表情,以一人之力制造出了一种围观的效果。
他越发笃定,简直就差在脸上刻上“你骗人,你哭了”六个大字。
危岚:“……”
有点想揍这家伙。
危岚被看得脸上烧得更加厉害,正想要推开他,突然瞥到了脚下明澈的水潭。
他眼珠子突然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心底的小恶魔悄悄冒头。
“嗯……刚刚想到了一些事……”
危岚小声回答,头低下,让雪霁看不到他的表情。
雪霁习惯性地靠近他,想要看到他的表情,用那种脆亮的声音问道:“什么?”
就在雪霁将要贴过来的时候,危岚猛地弯下腰,从水潭里撩了一泼水,手臂用力一扬,直接洒了雪霁一头一脸。
“你磨磨蹭蹭的,不赶紧洗干净自己,是非要我动手帮忙么?”
雪霁的发尾被水浸湿,贴在身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危岚,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哥哥,坏!”
他生气地鼓了鼓面颊,左右看了看,然后也学着危岚的样子,从水潭里撩起水往危岚身上泼去。
危岚猝不及防,被他兜头泼了一脸水,等到水滴顺着鼻梁滑下,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个时候,雪霁已经咯咯笑着跑回了水潭中央。
潭水没过腰际,他笑得看不见眼睛,脸上毫无阴霾。
危岚看着水潭里的人,听着爽朗清脆的笑声,下意识弯了下唇角。
他抬头看向雪霁,微微咬了下牙齿,然后不甘示弱地冲进了水潭里。
“好哇,你就是这么对哥哥的?”
雪霁瞪大眼睛,惊呼一声,而后下意识地跑了两步,边跑边用双手往追来的危岚身上撩水。
危岚追着他,一边反击,一边也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笑声飘荡在地窟里,好像让橘色的光芒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等到二人都玩累了,才停下来,雪霁在潭水中央清洗自己,危岚上岸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很快,雪霁收拾好了自己,任由头发滴滴答答地滴着水,走到了岸边。
危岚连忙让他上来,给他拿了新的衣服,等他穿好了衣服,二人一起坐在岸边,分享起了喷香松软的馒头。
危岚吃了几口就结束了,而雪霁好像三天没吃饭一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生怕吃完这一顿,就再也吃不到了。
“慢点吃,还有很多……以后,你就不用吃那些蘑菇了。”
危岚看了看像仓鼠一样咕叽咕叽往嘴里塞东西的雪霁,脸上又隐隐浮现出一抹笑意。
想了想后,他起身走到雪霁身后,帮他擦拭起还在滴水的头发,问道:“你知道冥渊里唯一的那座城镇在哪里么?”
“唔……一直往前走……沿着有光亮的方向走……那边很多人,很危险……”雪霁一边吃一边回答,话语断断续续的。
他匆忙把最后一个馒头囫囵地塞进嘴里,塞得腮帮子都鼓了出来,才转过头看向危岚,眨眨眼,道:“那里很危险,哥哥要去?”
危险么……
危岚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雪霁说得没错。
冥渊本来就不是什么平和的好地方,这里的人多是一些在修真界混不下去、或是不愿意屈服于陆鸣巳的家伙。
陆鸣巳虽然不是个好夫君,可身为三界共主,他制定的那些规则,却值得被夸一声“大善”。
他靠着绝对的实力,给一向任性妄为、实力强大的修士们制定了一套需要遵循的律法,让修士们就像凡间的普通人一样,做了恶的,都要受到应有的惩戒,严重的甚至会被废除修为。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修真界混不下去的人,可想而知是什么样的恶棍了。
——不是逃犯,就是修了魔功难以控制自己的邪修。
危岚和雪霁要是前往那座城,简直就像是打包送上门的礼物。
可不过去又不行……一是陆鸣巳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到那时,还停留在水潭旁边的他会被逮个正着,二是,危岚进入冥渊的方式不是冥渊出入的常规方式,进来容易,想要以同样的方式出去却是不可能的。
——他又不会飞。
若是想带着雪霁离开冥渊,就必须要去那座城镇,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
“我必须得去,要么……雪霁你还是在这边等我,我自己去,等我找到了离开的方式,再回来接你?”危岚斟酌着说,还没想好怎么做更好。
他虽然没少听白夏和陆鸣巳讲述自己的经历,可真的靠自己面对这些事情却还是第一次,心底也有点拿不准的忐忑。
可谁知,雪霁一听到他要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瘪起嘴,有点要哭出来似的:“我,我和哥哥一起……别丢下我……”
“……”危岚心底一下有些发软,想到他以前过得那种生活,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好,带你一起……”
他总归要学着靠自己去面对世界上阴暗的一面。
雪霁也一样。
第26章 第 26 章(修)
陆鸣巳炼制好了玉偶□□; 打算瞒着白夏,悄悄派遣玉偶分。身深入冥渊寻人。
——这个时间点,他天人五衰第四劫的心魔劫即将到来; 若是因为浊气的侵蚀动摇了道心; 会大大增加他度过心魔劫的难度。
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天下会再次陷入动荡,按理说,他现在不应该做这种冒险的行为。
可若要他坐在天极殿等着; 等别人去寻危岚,他又无法安心。
再加上陆鸣巳一向对自己的实力,还有道心极为自傲; 他不觉得浊气的侵蚀能够撼动自己的道心。
——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 且从无失败。
可惜想法是好的,却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被白夏发现了。
职责所在,白夏不得不试着阻止他。
白夏走到了天极殿中央; 一身轻铠的她站在高台下,仰面看着陆鸣巳:“阿巳; 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眉间微微蹙起; 语气里带着些不悦:“我说了,我这段时间要闭关; 谁都不许进天极殿打扰我。”
白夏没被他严厉的态度吓到,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打扰你?是怕别人发现你偷偷地派分。身深入冥渊么?”
陆鸣巳陷入了沉默。
白夏见他不回话,躬身行礼:“尊上,你是定鼎天下的那根镇海柱; 净寰界谁都可以出事; 唯独你不能出事。”
她语气恭谨; 没叫他阿巳。
这表示,她说出的话,是以净寰界白统领,仙尊之下第一人的身份说出的,而不是陆鸣巳的好友、同伴。
高座之上的仙尊没有回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却已经握紧。
他抬起头,语气有一丝不耐,强行压抑住了:“我只是想带回我的结契道侣……这何错之有?”
看到了他眼底的异常,白夏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她不曾退后,执着地劝着:“阿巳,天人五衰的第四劫是心魔劫,这种时候,浊气的污染哪怕只有一点,也会对你的道心产生影响。你是仙尊,而那人……只不过是有点特殊的凡人罢了,你何必对他这样执着?”
这话若是由别人来讲,还真有几分可信度,但要是换成了白夏……
“呵。”陆鸣巳冷笑一声,“凡人?如果只是普通的凡人,又如何能在你面前跑掉?”
他没有睁开眼,唇角却拉起了讽刺的弧度:“白夏,他跳下去的时候,那个距离,你应该是可以拦住他的,为什么没做到?”
白夏欲要再劝的话语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一下没了声音。
——陆鸣巳说的没错,在危岚从车上跳下去的时候,其他人都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可白夏的实力非同寻常,就算还对付着最后一只雷鹰,她依旧有余力出手,来得及将那人抓回来。
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灵力化作一道透明长鞭,穿过空气,卷向了那道单薄的身影,勾住了他纤细的腰肢,只要手腕微微用力,她就可以将那人轻松地拽回来,严加看管地送到净寰界,让他再没有逃离的可能。
……她本应该这么做的。
可在她将要动手的那一刻,视线突然与少年对上了。
她心底莫名浮现出一种巨大的悲怆,让她想起了少年看到她时,由喜悦变得黯然的那个眼神……
将要用力的手,却是无论如何发不出力量了。
于是白夏松了手,那道灵力长鞭变成了一层保护附在了危岚身上,让他即使从几百米的高空跌下去,也不会受伤。
白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看到少年脸上的笑容,她心底却浮现出一种难言的舒畅,就好像曾经的某些遗憾终于得到了弥补。
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似的。
“我也不知道……”白夏眼带迷茫,失神地低喃。
殿堂里,高座之上与高座之下,二人相顾无言。
白夏看着陆鸣巳,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告诉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无论他是什么人,冥渊的危险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不应该冒险。天下刚刚太平没多久,这个时候若是你出了什么问题,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陆鸣巳握住扶手的右手继续收紧,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浮现。
他心底有怒气的岩浆奔涌,可理智却制止了他。
他知道,白夏说的,都是对的。
他是陆鸣巳,是明辉仙君,是净寰界的首领,也是这世间唯一的仙尊。
只有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一向争夺不休的修真界,才有如今这样的安定,让无论是凡人还是散修,都能活得像个人。
他想要抛弃一切去追寻那道身影,可明辉仙君的责任却像一道道牢牢的枷锁把他捆缚在这里,在王座之上,让他有诸多的顾忌,不能随心所欲。
陆鸣巳心绪久久难平,片刻后,高台之上那道身影终是轻叹了一口气,给了白夏一个承诺:“我知道。我保证……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让私人的事情,影响到天下太平。”
白夏断然道:“所以你还是要去。”
陆鸣巳抬头看他,觉得她这个问题十分可笑:“白统领,危岚是我的夫人……哪有夫人跑回娘家,夫君不去找的?”
白夏瞳孔微微放大,有一瞬的不敢置信。
危岚冒着生命危险从九天之上一跃而下,陆鸣巳竟然觉得他是在闹脾气,是在赌气“回娘家”?
太离谱了。
白夏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危岚要从那座花轿上跳下去了。
陆鸣巳的这个脑回路简直恐怖如斯。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要替危岚说两句话,可转念又想到了阿巳在这件事上面的执着,又把话语吞了回去。
既然陆鸣巳不愿意面对现实,那就让危岚亲自让他清醒吧。
可怜的危岚……
不,还是先可怜一下自己吧,上司跑路去追妻,大概率要把所有的事压到自己头上……白夏在心底嚎了一声,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
危岚本来以为,知道了方向后,他会轻松地带着雪霁找到冥渊里唯一的那座城池,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那些可能对他们心怀恶意的人。
他带着雪霁一路沿着有光的方向行走,走着走着,才发现,他之前的担忧……可能太早了。
他们迷路了。
……危岚看哪个方向都像是更明亮的地方。
更麻烦的是,冥渊除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还有其他的麻烦。
危岚解决掉了一只藏身暗处打算袭击他和雪霁的野狼,有些痛苦的发现,自己刚换上没多久的这套干净衣服……又脏了。
上面溅上了野兽死前挣扎时喷出的血液,黏腻的感觉顺着脖子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