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溅上了野兽死前挣扎时喷出的血液,黏腻的感觉顺着脖子往下滑,还伴随着一股腥臭的味道,让危岚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一边屏住呼吸擦着脖子上的鲜血,一边在心底自嘲:
真是被养在笼子里久了,都变得和金丝雀一样娇贵了。
——他没嫁给陆鸣巳之前,天天骑着灵鹿在林子里乱跑,也没少狩猎侵入巫族领地的野兽,何曾像现在这般娇贵,连一点血污都经受不得?
危岚偶尔会觉得,陆鸣巳真的把他养得很好。
可那样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宁愿选择与这样的脏污为伴。
现在无法忍受的,总会慢慢习惯的。
危岚将捆住野兽的藤蔓收了回来,让它变回一束枝蔓交错的手环套在手腕上。
——这是他之前绑在发间的绳结之一,本质是经过特殊炼制的建木灵枝,他可以自由掌控,无论是用来防身还是攻击,都极为方便。
就在这时,旁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清脆的鼓掌声。
“哥哥,好厉害!”雪霁拿开了盖住灯罩的衣服,让更加聚集集中的明黄色光芒在晦暗中亮起,照亮了他满是崇拜的紫色的眼眸。
他提着灯笼走到了危岚身边,经过那只野狼的尸体时,鼻尖微皱,愤愤地在尸体上踹了两脚,“坏东西!”
真是个小孩子……
危岚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声,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刚刚还怕得瑟瑟发抖的雪霁,对着尸体威风了起来。
发泄完了刚刚被袭击的恐惧,雪霁提着灯走到了危岚身边,又一次仰慕地说道:“哥哥,厉害!”
他对语言的掌握不是很好,翻来覆去的都是几个字的短字。
危岚略有敷衍地应了一声,让他把灯光拿得更近了一些,正在跟溅到身上、衣服上、头发上的那些血肉作斗争。
然而,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收拾了半天,没把自己收拾干净,反倒把野狼的鲜血蹭得到处都是,还好旁边就有一条小溪,水质看着还算清澈,能洗一把。
雪霁虽然心智宛若幼童,却对他的情绪十分敏感,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后,主动指了指那条河:“去洗,哥哥。”
他无辜地眨眼,做了个捏鼻子的动作:“会臭。”
危岚有些好笑,抬手在他鼻尖上捏了一把。
之前穿了那么久的脏衣服,吃野地里采的蘑菇,也没见他嫌弃,这才跟他生活了短短几天,就知道干净了。
不过,这本就是他想做的事,只是怕总这样,会耽误时间。
既然雪霁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去洗一洗吧……
危岚微微眯了下眼睛,步伐极快地靠近了那条小溪。
走到水边,他将罩在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只穿着一条长裤跪坐下来,用手撩起溪水擦洗着身上的血迹。
雪霁什么都没说,一直安静地提着灯笼给他照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眼眸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痴迷。
灯光下,危岚白皙的肌肤透着一种莹润的细腻,让人非常想上手摸一把,或者帮帮他。
危岚正好清洗完了身前,顺着脖子流到后背上的那块血迹却不是很好清洗,他曲起手来够了半天,始终觉得背心中央有一块皮肤依旧保持着那种黏腻的感觉。
“哥,我帮你。”
雪霁主动把灯笼放在了地上,绕到了身后,动作十分自然的拢起危岚的长发,手上沾了一点水,动手擦拭起来。
微凉的指尖穿过发梢,拂过发尾,落在皮肤上,让危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第27章 第 27 章
溪水边; 雪霁的指尖顺着危岚后背凸起的骨头划下,那两块骨头带动脊背轻轻颤抖,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肌肤相触的冰凉触感; 让危岚猛地哆嗦了一下; 无端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盏用发光苔藓做成的简易提灯,此时放在他的脚边,光芒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一大半,让雪霁的脸几乎隐藏在阴影里。
危岚半侧着脸; 余光里,只能看到他冷白的指尖,还有略带弧度的唇。
——那弧度看起来不像是他熟悉的那个雪霁; 有几分戏谑的意味在里面。
危岚心底突然收紧; 蓦地转过身子,一把扣住了雪霁细瘦的手腕,有些干涩地说:“可以了; 雪霁……我不太习惯别人帮我擦身子,还是自己来吧。”
他努力地扯出笑容; 只是唇角的弧度却始终有些僵硬。
雪霁乖巧地任由他扣住手腕,尽管被危岚抓得有些疼; 却也没有出声。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危岚,不懂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可是; 哥哥,水里有怪物,不能停太久,要; 尽快洗完。”
他看向危岚的目光里是恳切的担忧; 纯粹干净; 依然是那个让单纯善良的大孩子,刚刚的一切就像是错觉一样,转瞬间就没了痕迹。
危岚心底的战栗,在雪霁一如既往的目光下缓缓平复,让他有一瞬懊恼,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因为雪霁脸上再看不出什么异常,危岚只能呐呐地松开手,瞟了他一眼:“……那你动作快一点。”
雪霁扯出一个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连连点头:“嗯嗯。”
这次,他没再让危岚站着,而是跪坐在溪水旁边,方便取水,手脚麻利地帮危岚擦着后背和头发上的血污。
这次,之前的感觉再未出现,让危岚心底的最后一点余悸也消散了。
过了一会儿,危岚觉得这样的安静有点尴尬,于是主动开口:“这边的水里有怪物?为什么?之前的那个水潭里不是什么都没有么?”
——几天前,他和雪霁在水潭里打闹了好久,雪霁从未提醒过他。
雪霁摇了摇头,认真解释:“不是一样的水,这边的水,来自上面,家门口的水,来自地下。”
危岚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雪霁的意思是,这条溪水的源头是头顶的湖泊,也就是冥渊,而那个水潭则是涌出的地下水。
原来如此……
危岚警惕地瞥了小溪一眼。
溪水清澈见底,看着不深,没有鱼虾,也没有水生植物,确实和冥渊有些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氛围有些恐怖,危岚总觉得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阵的风,吹得他刚擦过水的皮肤上一阵冰凉,还好雪霁的体温比较高,掌心覆到后背上十分温暖。
“好啦!哥哥穿衣服吧!”雪霁雀跃地说道,后退了一步。
随着他温暖的手掌离开危岚的皮肤,洞窟里真实地吹出了阵阵凉风,像是什么东西飞起时带动的气流,吹得危岚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有点冷。
“哥哥,冷?”雪霁注意到了他青白的唇色,歪头看他。
危岚用掌心在手臂上搓了搓,苦笑道:“溪水有点凉,被风一吹,当然会冷……”
他瞥了雪霁一样,心里偷偷嘀咕:这家伙虽然看着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实际上体质可能比他还好。
无论怎么泡在凉水里,雪霁好像从来都不觉得冷。
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
危岚收回视线,正打算从芥子环里取一套干爽温暖的衣服出来穿上,视线骤然一暗,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拥在了怀里。
……吓得他刚取出来的裘衣都掉了。
——是雪霁。
雪霁比他高,这样拥着他,正好把他抱了个满怀,挡住了吹来的凉风。
“哥哥,不冷了吧!”
雪霁雀跃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小孩子以为自己想出了一个聪明绝顶办法的沾沾自喜,让危岚心底升起的不适突然就消散了。
长得人高马大的,本质上还是个小鬼嘛……嗯,贴心的小鬼依旧是小鬼。
危岚在心底悄悄咕哝,有些无奈。
雪霁的好意总是会给他造成或大或小的惊吓,可他也不至于为此和小孩子计较,恶言相向。
危岚默默把即将出口的骂街咽了回去,抬起脚,把落在地上的衣服勾了起来。
他推了推雪霁的胸膛,用哄孩子的温柔语气道:“不冷了,谢谢雪霁……放开我吧,我要穿衣服了。”
雪霁在他耳边嘻嘻笑了一声,听话地放开了双手。
就在危岚要把衣服披在身上的那一刻,黑暗中,突然有一道阴冷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带着穿透皮肉的锐利之意。
危岚感到一种仿佛浸在冰湖里的彻骨寒意自心底而起,他本能地地往之前给他带来过温暖的地方缩了一下。
——缩到了雪霁怀里。
“哥?”怕他摔倒,雪霁茫然地扶了他一下,一条手臂虚揽住他的腰。
危岚没有回他,转过头,有些飘忽的视线落在了黑暗里。
“抱够了么?抱够了就放开他。”
阴冷宛如毒蛇吐信,努力压抑着暴怒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听清这句话,本来下意识想要推开雪霁的危岚,眉间扬起,突然改推为抓,虚虚捏住他的衣襟,靠得更近了些。
他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姿势上前了半步,将比他还高的雪霁挡在自己身后,冷淡的视线落到从黑暗里走出的那个人身上,话语比眼神更加冰冷:“没抱够……你叫我放开,我就放开么?”
走到灯光下的陆鸣巳呼吸一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底的烦躁,咬牙切齿地说:“我在和他说话,没说你。”
危岚淡漠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手臂一拉,将雪霁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手直接放在了自己腰上:“那你可能眼神不太好,不是他抱着我,而是我抱着他,你跟他说是没用的。”
陆鸣巳:“……”
他被噎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像是生平第一次认识危岚一样,才知道他有这么牙尖嘴利的一面。
他半闭上眼,深深吸气,哑声道:“岚岚,别闹了。”
“闹?”危岚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是我在闹么?”
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了的情绪竟然再一次浮现在心头——陆鸣巳总是可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轻易引燃他心底的情绪。
最初的时候,这些情绪都是炙热灼人的,让他心甘情愿地磨平了身上的棱角,而后来,这些情绪都是带着锋锐边缘的,每一次泛起,都刮得危岚浑身疼痛。
这就是陆鸣巳,即使回到了百年之前,一切伤害都还未曾发生的时候,他依旧是这个样子。
危岚心里思绪繁杂,既有对陆鸣巳态度的恼怒,也有被他找到的惊惶。
——他没想到,陆鸣巳会这么快就找了过来,而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危岚死死盯着陆鸣巳,一动不动,抓着雪霁衣襟的手却已经不知不觉间攥出了手汗。
他必须找到摆脱他的方法……
危岚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紧绷如岩石,他面无表情,情绪不泄分毫,眼珠微微转动,飞速地看了陆鸣巳身后的溪水一眼。
陆鸣巳脱口而出后,就已经后悔了。
对他来说,危岚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的画面,有着近乎恐怖的冲击力,就算前一世曾经渡过一次的心魔劫,都未曾造成过这样的伤害。
他不敢相信,事事以他为先的危岚,居然会主动拥抱另一个人。
……他怎么能这样做?
情绪压过了理智,让斥责的话语脱口而出。
他习惯了他的温顺,即使想要改变,却也一时难以奏效。
陆鸣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不发一言,目光凶狠地盯着雪霁搭在危岚腰上的手臂,像是想靠目光的威力,吓得那人主动放手。
无声的对峙中,雪霁被窒息的氛围弄得有点害怕,下意识握住了危岚的手,小声道:“哥哥,他,坏人?”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登时更沉重了。
危岚用鼻音“嗯”了一声,在他掌心挠了一下,唇角略微下垂,努力放柔嗓音安抚道:“别怕,我来解决。”
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的陆鸣巳倒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要不是被危岚之前试图自杀的事情吓到过,怕是已经冲上去了。
——经历了上一世的那件事,他已经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能做出什么事。
百年后的危岚能做出的事,百年前的他自然也可以。
陆鸣巳黑曜石一样漆黑的眸子里平静彻底破碎,漩涡掀起狂浪,偏偏他还不能发泄出来,只能硬压下去,尽自己全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危岚,不要任性,和我回去。我和他们说过了,结契大典会延期举行,五天前的那件事……我可以当它没有发生过。”
陆鸣巳说完,嘴唇又继续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想说,你不要害怕我会因为这件事惩罚你,我不舍得,可看到站在危岚身后,充满敌意地看着他的雪霁,又下意识微微挺直了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