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阴侯夏侯婴,那可是高祖贴身心腹,食邑六千九百户的顶级彻侯!
平阳侯曹窋,更是坐拥平阳县一万零六百三十户租户,实打实的‘万户侯’!
绛侯国,虽比不上一万多户的平阳侯国,但也比汝阴侯国的食邑高上不上——九千一百户!
说白了,这些人得到如此特殊的政治待遇,那几乎是必然的——政治正确。
无论是从‘存亡续断’的角度,还是从老刘家‘优待功臣’的政治舆论工作角度考量,都使得某某开国侯因罪失国,十几年或几十年后被天子复家,变得理所应当。
不止此三家,只要属于开国功侯中,对国朝建立功勋显著的家族,即便断了香火,也必然会在将来另立旁支,以承袭家祠。
如已经断嗣的酂侯一脉,未央宫便已有风生透露:天子欲以萧相国后嗣旁支中遴一忠厚者,以继酂侯宗祠。
与酂侯同样可能被‘复国’的,还有在半年前,因倒向吕氏而被陈平、周勃废黜的舞阳侯(樊氏)一脉。
而如今朝堂之上,除却已经享受到这项特殊待遇的周勃,以及可能即将享受到的陈平和刘揭,其余的人,都与‘将相不辱’的待遇扯不上关系。
三公中左相审食其、御史大夫张苍;九卿者卫尉虫达,廷尉吴公,奉常刘不疑,少府田叔,宗正刘郢客,郎中令令勉,太仆陈濞,均属于当今刘弘地班底。
在刘弘此番离京期间,陈濞、令勉都是随驾出行;留在长安的皇党成员,也丝毫没有与‘周勃矫诏’一案牵扯上关系。
若非刘弘刻意压制舆论,将周勃攻打未央宫的事摁下去,虫达、田叔等一票皇党成员,只怕还能因守护未央宫的功劳而得到赏赐!
而‘将相不辱’的政治规则所涉及的范围,刘弘在诏书中说的很清楚:只针对秩二千石以上,爵位关内侯以上的朝臣、勋贵。
且先不提关内侯以上的彻侯阶级,都是天然具备丞相竞争权的顶级勋贵,光是‘秩二千石及上’的要求,实际上就已经将范围给钉死:三公九卿,地方郡守,及诸侯王相!
再结合此次事件的特殊性,实际上只牵扯到长安朝堂,就使得‘将相不辱’的规则,在此次事件只有三公九卿共十三人可以享受到。
而这十三人当中,有九人都是皇党成员···
其余四人,也确实会享受到这项待遇——周勃已经成为了‘将相不辱’的第一个体验者。
但作为政权中枢,长安朝堂,却并非只有这十三人组成。
即便撇开九卿有司的基层文员小虾米不说,光是九卿属衙千石左右的副官,以及六百石以上的朝臣,加在一起也有数百人。
这些人怎么办?
即便是那些牵扯进此时,且有资格享受‘将相不辱’的勋贵朝臣,难道就甘心于‘和周勃陈平刘揭喝了一顿酒’,就要被‘将相不辱’?
作为思想情感最复杂的生物,人与其余生物最大的区别,便是无穷的欲望。
将相不辱,对于周勃而言或许可以接受,甚至可以感恩戴德的接受;但对于那些并没有太大罪过,同时又享有封国的勋贵而言,也只意味着死亡而已。
所以,朝臣百官在朔望朝前一天不由自主的聚在一起,到处找人打听消息,也就是可以预料到的了——朝臣百官,现在急需一则令他们安心的消息,好安心渡过这注定漫长的一夜,然后进入未央宫,参与这次极其特殊的朔望朝。
——陈平、周勃均不在场,皇帝刘弘全权主持的朔望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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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侯忙于政务,仍抽闲接见吾等,实羞煞吾等矣···”
坐在客堂上首,张苍自然的露出一抹淡笑,稍一拱手:“承蒙陛下不弃,以老夫任御史大夫之重于诸公卿曹共事与朝;诸公有事,老夫自不敢闭门谢客,以堵圣听?”
嘴上说着,张苍暗地里却咬牙切齿,为这堂内坐着的众人深深感到不齿。
——昨日,就是这帮蛇头鼠尾的乐色,跟在陈平身后出现在长乐宫外,欲要逼迫太后张嫣,颁布册立代王刘恒的诏书!
这才过去不到两天,这帮墙头草,又一同感到了自家府邸,虽然没明说,但显然就是为了撇清自己而来。
即便张苍沉浮宦海多年,于官场内的龌龊习以为常,此刻也是不由连连作呕,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唉···”
“陛下果然生而神圣!”
“便是众臣此番作态,亦未能躲过陛下之预料···”
回想起下午散朝之后,刘弘单独留下自己所做出的交代,张苍不由长叹一口气,旋即面色稍一正。
“不知各位深夜造访,可有何贵干?”
对于张苍而言,此时堂内坐着的是蠢货也好,奸妄也罢,都只能以礼相待。
张苍甚至要拿出‘不耻下问’的作态,跟这帮满腹龌龊的政棍相处;就算做不到言谈甚欢,也要保持起码得和气。
原因很简单:陈平告别丞相之位,已经正式进入倒计时!
如果明日清晨,曲逆侯府仍旧没穿出‘丞相薨故’的消息,那明日朔望朝的第一项议题,很可能就是罢相!
——此番,当今刘弘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才终于逼得周勃万劫不复!
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当今自然不可能满足于弄死一个早就已经被罢免的故太尉。
陈平即然也难逃一死,也就意味着,张苍被拜为丞相的日子越来越近。
即便当今出于体面,多留审食其在丞相大位之上待几年,最终结果,也必然是以张苍为丞相——御史大夫兼亚相之责,丞相出缺,必然是御史大夫递补!
或许原来,此时还有异数。
撇开高皇帝刘邦像机关枪一样,一连任命汉室前五个丞相不论;在汉室的政治传统中,丞相继任者的人选,本该由即将卸任的丞相举荐。
即:陈平卸任时,有资格举荐丞相候选人。
为了顾全老臣,天子也大概率会同意原丞相的提议。
但现在?
——陈平别说下一任丞相了,恐怕连侯世子的人选,都无法决定了!
如此一来,丞相的任命,自然就是回归高皇帝时的传统:皇帝点人。
而作为故皇帝太傅王陵所举荐的御史大夫(亚相),张苍成为汉室下一任丞相的概率,高于百分之九十九。
作为准丞相,张苍必须与大部分朝臣维持相对和谐的关系,才能在将来得到朝堂的配合,更好的贯彻政治任务,实现胸中抱负。
“也不知陛下所言之‘科举’,可能解吾汉家缺官之苦···”
暗自嘀咕一声,张苍便露出一抹温笑,等候堂内朝臣的答复。
——在汉家拥有足够的选择之前,也只能指望堂内这百十人,为朝堂中枢充当螺丝了···
“日入时分,吾等本不当叨扰北平侯。”
“然今日···”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出身,面色阿谀的解释一声,旋即露出一片苦涩。
“前时长安风言四起,乃言陛下大败于代王,下落未明;朝堂有司皆欲查证,然终苦寻而不得陛下大军之踪迹。“
“然今日,陛下携代王、王太后同回长安,绛侯旋即薨故···”
说着,男子面色稍一肃:“事已至此,鄙人不妨之言。”
“敢问北平侯:陛下此番,究竟所欲者何?”
话是这么说,但不光开口说话得男子——这满堂人杰心中都明白:刘弘此番,完全就是摆了陈平、周勃一道!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钓鱼执法’的说法,但类似先例,早在数十年前的战国末,就已经出现!
——秦王政未及弱冠而在位,太后赵氏恐嬴政之弟成蛟夺嫡,遂与相国吕不韦合谋,诱公子成蛟叛国自立,旋即出兵讨伐!
从公子成蛟自立为王到被腰斩,前后却不过数十日···
在汉室,这便是吕不韦‘奸邪’最大的证据:离间天家宗亲,以下犯上!
而现在,刘弘却以皇帝的身份亲自下场,以类似的手法,‘逼’反周勃而后杀之···
严格意义上来讲,刘弘此举,是有悖于此时的君臣相处规则的。
即便堂内这些朝臣心里没鬼,人均王陵,也难免会问上这一句:陛下难道是要除灭朝堂,做一个独夫,做一个光杆司令吗?
但很可惜,这些人不是王陵···
“公此言诧异。”
只见张苍淡然一笑,旋即起身,环视着堂内众人。
“长安风言,皆齐贼所散;所欲者,当扰乱长安,以图乱中牟利。”
“及至诸公因何寻陛下而不得···”
说着,张苍怅然一笑:“此事,诸公当问内史,而非老夫~”
“关中诸郡县,皆由内史所属;一应军报,则由太尉、大将军、丞相首启。”
“诸位所惑,便是陛下,亦有所困顿;欲于明日朔望朝,询右相矣~”
自然地说出早就与刘弘沟通好的官方说辞,张苍目光中缓缓露出一片了然,话头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诸位于此言陛下之过,诚非人臣所为;何不共至曲逆侯当面,以陛下‘踪迹勿明’之事,询丞相所欲者何?”
说着,张苍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
“此,亦乃陛下之意···”
第0240章 内史之疑
翌日清晨,当朝臣勋贵按照惯例,来到未央宫外等候之时,宫内却走出一位谒者,向着宫外百官遥身一拜。
“还请诸公暂侯;陛下有诏命,欲宣之于北阙。”
闻言,宫外百官不约而同的望向前排,双手环抱腹前,正闭目养神的皇党重臣。
“这???”
光从朝臣百官的脸上,就不难看出困惑之色。
——国朝鼎立二十余载,北阙,还从未用于皇帝宣读诏命之用!
根据萧相国建造未央宫时的说辞,北阙唯二的作用,便是皇帝拜将出征,以及登闻鼓响,天子登阙以闻民冤屈。
但太祖一朝,‘拜将’一事就从未发生过——有诸侯不恭、边墙不稳时,高皇帝从来不会派人去镇压,而是亲自出马,御驾亲征以击之!
及至孝惠皇帝登基之后,汉家开始了一段长达十五年的‘和平期’。
关东诸侯,异姓而王者,均被太祖高皇帝拉着一起上了黄泉路;除长沙王吴臣之外,关东诸侯尽乃刘氏宗亲。
在这种情况下,关东几乎无有不稳之时;就连吕太后几次三番弑杀燕赵诸侯,都未曾引起关东动荡。
至于边墙,更是自太祖高皇帝身陷白登之围后,成为了汉家不再言及的禁脔。
对于匈奴人的侵扰,汉家均以送女和亲,赠礼祈和为方针,从未派中央部队至边关作战。
若要说,在过去十到二十年当中,未央宫北阙什么时候发挥了‘拜将出征’的功效,那便是半年多以前,齐哀王刘襄起兵作乱,当朝太尉吕禄于北阙拜灌婴为大将军,着其率北军三部校尉出征镇压。
至于登闻鼓,也是在年初,长安田氏嫡长子,现任少府属下主爵都尉田兰,因其父怨死之故而击响。
当是时,当今刘弘于北阙面见长安百姓,开少府存粮以济粮缺,便已出乎了朝臣百官的意料。
说白了,登闻鼓响这种事,在汉室还是头一遭;类似的事上一次发生在神州大地,或许还得追溯到数百上千年之前的周朝,乃至于商朝。
对于皇帝以天子之身,与底层百姓直接对话,作为官僚的朝臣百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而现在,刘弘更是直接在朔望朝之前,宣布要在北阙宣布诏命?
这对于汉室而言,无疑是一项重大变革。
如果此事成为定制,那从今往后,汉室一应诏命政策,就有可能从原本‘丞相府下发至地方,地方书之以露布,以宣使民知’的程序,直接简化到天子登北阙,宣之与百姓。
如此一来,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都将失去在政策、诏命内容中,‘适当做出微调’的可能性;固有政治体系将被破坏,朝堂,也从过去‘议会’性质的决策者,转变为皇帝诏命的施行者。
“唉···”
人群中,无数朝臣如丧考妣的摇头叹息着,却对此毫无办法。
——现如今,除皇党一系成员之外,其余朝臣有一个算一个,都处于‘政治考察’的敏感状态!
别说跟随陈平逼宫长乐的‘乱臣’了,就连那些稳坐墙头,两不相帮的中立派,此时也陷入‘如何解释身为人臣,却不忠于天子’的尴尬境地。
简而言之:现在的朝堂,自己屁股底下都没擦干净。
对于刘弘如此昭然若揭的‘扰乱朝堂’,朝臣百官根本没有合适的立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