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刘弘如此昭然若揭的‘扰乱朝堂’,朝臣百官根本没有合适的立场,去劝谏刘弘‘当三思矣’。
便是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中,领衔百官前往北阙之下,等候刘弘出现的张苍,悄然来到了当朝左相,审食其的身边。
昨日刘弘高调回归之后,除了周勃‘羞愧自尽’,皇党一系,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强撑着保下未央宫之后,卫尉虫达再也支撑不住,病卧在榻。
据说,曲成侯世子连夜进入未央宫,祈求刘弘召远在代北的秦牧回长安,撑起曲成侯家族的场面。
安国侯王陵,更是在作业晚间昏厥,彻底走向了生命的尽头——宫中御医上门诊断后,已是断言:安国侯薨,便是五六日之内的事了。
皇党一系即将失去两位重臣,使得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汉室君臣面前:非但是周勃、陈平为首的敌对势力将退出朝堂,张苍所领衔的开国功侯皇党势力,也将逐渐进入更新换代的交替期。
王陵本就赋闲,且年事已高,便是亡故,对朝政也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至于虫达即将留下的卫尉之位,也早已被刘弘未雨绸缪,将亲信秦牧任命为卫尉丞;不出意外的话,秦牧很可能会以外戚的身份,正式成为有汉以来,最年轻的九卿——二十余岁!
丞相之位,原本就是左右相同立,即便陈平没了,也有左相审食其顶上去,大不了就是将‘左’字去掉,正式成为丞相。
真正关键的位置,是内史!
光从此次齐悼惠王诸子叛乱,以及萧关一代‘遇警’的事件中,就不难看出内史一职,在关键时刻所能发挥的作用——尽掌关中要道!
在如今陈、周敌对集团彻底宣告失败的状况下,刘揭的下场虽尚未有定论,但内史一职,必然不会再由刘揭肩负。
而内史,又是九卿之中最考验能力,也最为重要的位置。
盖因内史所属,几乎涵盖关中军、政、民、财等一切事物,并兼‘长安令’的职责!
用后世的话来说,汉室的内史,便可以理解为后世京城军区司令、武装部长、警厅厅长、京区高官、京都市长的总和。
谚曰: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光是治理云集汉室一半以上勋臣贵族的长安城,就足以看出内史的政治手腕。
所以,汉家朝臣私底下流传着一种说法:御史大夫必可为相;而内史者,当有三公之能!
也就是说,只要一位汉室官员,能在内史的位置上坐稳,不惹出什么乱子,勉强齁得住场,就已经足够肩负三公的重担了!
如此光明的前途,即是机遇,也同样是挑战。
对于内史这块试金石,虽然有志向的官僚都会向往,但也大都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内史,干得好就是三公有望,干不好,那可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作为替天子照看关中基本盘的内史,如果没干好,必然会在天子心中,留下十分负面的印象:内史都做成这样,不堪大用啊?
而作为兼任‘长安令’的内史,要想将勋贵云集的长安打理的井井有条,又免不得要与在京勋贵来往。
准确的说:要想治理好长安,就必然会得罪那些想胡作非为的彻侯勋贵!
得罪都得罪了,结果还恶了天子,又失去了朝堂的庇护;待罢官回家,必然会面临那些彻侯勋贵的报复。
撇开国法不论,说一句‘内史没干好就不得好死’,一点都不夸张!
对于这样一个职务,绝大多数朝臣,都是以心痒难耐的状态,强忍着口水拒绝的。
而如今,内史一职即将空出,其人选,就成为了张苍等皇党成员关注的焦点。
对内史一职,张苍本人自然是没有想法的——御史大夫已然位列三公,张苍根本没有必要向下努力,去争取一个九卿之位。
其余皇党成员当中,秦牧几乎预定卫尉的位置,汲忡又已出任奉常丞;撇开这两点不说,二人也还没有资历出任内史。
——九卿其余八个位置,可以从地方郡守两千石升迁;但内史,几乎都是从九卿当中选!
如此一来,范围就缩小到了如今朝堂的那几位九卿之间。
典客卿政治倾向错误,自身难保,自是不予考虑;宗正刘郢客身为楚王太子,不定何事就要回国继承王位,也不大可能出任如此要职。
刘不疑年老,且能力有待考察;令勉又是来长安镀金,过不了多久,就要外放至飞狐军担任主将。
田叔、吴公刚升任九卿不久,撇开能力不论,资历都远远不够;卫尉虫达又即将亡故···
“依左相之见,内史一职,陛下当以何人任之?”
上前稍一拜,张苍便径直道出自己的来意。
但即便是询问的口吻,张苍也已有了答案——九卿中皇党成员七人,简单地排除法,就不难得出答案。
“御史大夫此问,老夫颇有些不解啊?”
只见审食其躬身一回礼,淡笑着道:“内史多以九卿迁之;今九卿可堪此重任者,恐唯博阳侯一人矣···”
在典客不可信任,卫尉年老将亡,奉常、宗正、郎中令皆无法出任内史,少府、廷尉资历不足的情况下,九卿当中,就只剩下太仆陈濞一个选择。
作为开国功侯,陈濞身份足够高,资历足够老;从太仆转任内史,也没人能挑得出什么错。
但这能力吗···
“左相借一步说话。”
只见张苍附耳一声低语,将审食其悄然拉远了些,方压低声音道:“博阳侯四朝老臣,自可为九卿;然博阳侯多精于战阵之事,略输治民之道。”
“且夫内史者,多为三公之备选;博阳侯年事已高,任之以为内史,恐来日三公出缺,博阳侯亦无从继之。”
说着,张苍稍叹一口气,便面色一正:“老夫以为,内史一职,博阳侯无以胜任。”
见张苍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审食其面色一滞,略带些疑惑道:“莫非内史一职,御史大夫有贤举之?”
说着,审食其了然一笑:“北平侯但可直言;若君所举之人才堪内史之责,老夫自当于陛下面,附北平侯之举。”
对于张苍,朝中众人都只记得其御史大夫的身份,以及北平侯的爵位。
但作为自高皇帝起兵之时,就追随刘邦的老臣,审食其看得明白:张苍最重要的身份,并非是当朝三公,亦或是彻侯勋贵。
而是荀子门徒,执天下文学经典之牛耳的学术界巨擘!
面对这样一个人,审食其自卑之余,亦是有着崇高的敬意;对于张苍能举荐一位能出任内史的人才,审食其丝毫不觉得奇怪。
在审食其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张苍却是暗自一苦笑,旋即略有些不自然道:“左相误会老夫了。”
“内史之职,老夫却未曾有贤才之选···”
听到这里,审食其才明白过来:张苍并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而是单纯认为,陈濞实在不合适出任内史···
想明白这些,审食其面上笑容略散了些,眉宇间的和善,也悄然被一丝淡然所取代。
“既未有才胜博阳侯之选,老夫以为,北平侯还是稍安勿躁,恭闻圣训为好。”
说着,审食其目光中稍带上了一丝疏离:“同为勋臣,不免相遇于宫讳之内;北平侯如此作为,待他日博阳侯知晓,终归有伤和气···”
略有些冷待的丢下一句忠告,审食其便稍整衣帽,回到朝臣聚集的位置,复又闭目养神起来。
看着审食其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冷淡下去,张苍呆愣片刻,旋即无奈一下。
“呵,同为勋臣···”
对于审食其口中,‘勋贵应当守望相助’的说法,张苍可谓嗤之以鼻。
但同为彻侯,张苍对于勋贵阶级这样‘报团取暖’的做法,也是无可奈何。
——即便是换位思考,张苍也无法断言,在面对那些同为彻侯,甚至比自己食邑更多,地位更高的彻侯时,自己能够大公无私,而不顾贵族体面。
“唉···且罢。”
“待日后位列相宰,再论此事吧。”
陈濞固然不是内史的最佳人选,但作为开国老臣,陈濞也不至于做的太差。
张苍正于一旁自我安慰着,不远处的审食其便不着痕迹的撇了张苍一眼,旋即又将眼睛闭上。
“哼!”
“未为相,便欲插手朝政?”
“真当老夫这左相,乃塑像不成?!!”
暗自腹诽一番,审食其便低下头,开始思虑起今后的朝野格局。
若刘弘知晓审食其心中所想,必然会为审食其的‘天真’而感到愧疚。
“天子驾临,百官恭迎~”
“跪~”
一声高亢的唱喏后,刘弘那矮小单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北阙之上。
第0241章 惠帝亲子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长乐未央~”
在朝臣百官,以及不知为何,在这天刚蒙蒙亮时出现在北阙外的百姓注视下,刘弘单薄瘦弱,而又笔挺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阙之上。
只见刘弘稍一拱手,朗声道:“自先皇夭亡,朕以未冠之年临朝,至今已有五载。”
“彼时,尚有太皇太后镇坐长乐,奉高皇帝之遗命,临朝称制以监国。”
“岁初,太皇太后殡天;朕之亲母,亦由汝阴、东牟等贼子欺瞒于朕而居深宫,使国无长者,长乐无主。”
面不改色的将托孤重臣陈平、周勃开除出‘长者’行列,刘弘语带唏嘘道:“朕年幼临朝,遂使齐悼惠王诸子心生不恭,欲裂齐土而皆王(wàng);朕未允,此僚更兴兵作乱,徒使天下苍生黎庶,苦于烽火之乱。”
“匈奴豺狼亦贼心不死,屡犯吾汉家北墙···”
说着,刘弘的语气,便逐渐庄严起来。
“值此边墙不稳、诸侯不恭,国朝内忧外患之际,都城长安,更有狼子野心之妄臣贼子,暗刺代王太子在先,蛊惑代王作乱在后!”
说着,刘弘面色稍一暖,从身旁拉过一位衣冠华贵,面容恭敬的男子:“幸代王仍念太祖高皇帝恩德,假起兵之名,率军助朕平讨乱贼,以复长安朗朗乾坤!”
“代王之忠义,实可谓朕之肱骨,国,之干臣。”
言罢,刘弘侧过身,满带着庄严,对身旁的代王刘恒一拜:“得代王,吾汉祚幸甚;天下!”
“幸甚!”
见刘弘当着北阙千百臣民拱手拜谢,刘恒顾不得诧异,赶忙跪倒在地:“陛下万莫如此!”
“臣受太祖高皇帝裂土而王之恩,得以封国家、建社稷;今国朝有难,臣纵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看着北阙之上,天家叔侄二人情深义重的互动,宫墙下的朝臣百官,已是压抑不住抽搐的嘴角,不得不躬身俯首,将扭曲的面庞藏于衣袖之后。
“代王忠义,陛下仁孝;此诚祖宗庇佑,先皇庇佑,吾大汉幸甚、天下幸甚···”
百官能看透真相,北阙外或自发,或被召集至此的长安百姓,却是陷入了漫长的呆滞之中。
——代王,是忠臣?
不是说代王打败了陛下,正要引兵南下,兵临长安吗?
“朕御驾亲征者,乃长安有贼子作乱;朕得代王密奏,言及会兵平叛事,方得成行。”
刘弘接下来的话,就仿佛看透百姓的困惑般,为所有的事给出了答案。
“彼时,叛乱贼子散流言于长安,言代王兴兵作乱,实则,乃欲乱长安民心!”
“及至‘朕兵败逃亡’‘代王欲领兵至长安’等言,皆乃齐贼祸乱人心之举。”
言罢,在千百臣民注视之下,少年天子亲切的拉过身旁叔伯的手臂,朗声宣读道:“吾汉家君臣和睦,宗亲一心;贼子之险恶用心,必勿得逞!”
话到这里,阙下百姓的目光中,才缓缓涌现出‘了然’。
“原来如此啊~”
“流言蜚语果真不足信!”
百姓的议论声,也开始走向刘弘所希望的舆论方向。
“久闻代王忠厚仁孝,今日一见,果得善和之风!”
“县官如此年纪,便得代王如此相助,必当为明君!”
通过简单且幼稚的推算,得出‘刘弘是圣君’的结论后,阙下百姓零零散散跪拜在地:“圣君临朝,民等万幸~”
看着阙下衣衫破旧,却仍稀稀落落跪倒在地的人群,刘弘心中稍出一口气,面色稍一沉,逐渐涌上一丝怒意。
“贼子诈言代王起兵作乱,朕自不吝御驾亲征,以证代王清名。”
“然贼子更枉逆太祖高皇帝遗德,言朕非惠帝亲子;先皇非惠帝亲子;朕之手足昆季,常山、淮阳、梁王,及先常山王、淮阳王,皆非惠帝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