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听上去让人匪夷所思,但实际状况,却恰恰如此。
——官员之间行贿,能有什么图谋?
左右不过是谋求升官罢了。
在后世,这属于‘破坏公平竞争’,但在汉室,这个问题同样不存在——汉室的官场,根本没有竞争可言!
后世考公,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国家任命官员,那是在很多候选人当中择优选取。
但在汉室,别说择优录取了,能有人来占坑当官,就很不错了!
做成什么大事不说,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就已经足以在汉室,被称为‘合格的官员’了。
这种情况下,某位高官收受贿赂,把一个一百石的官员,私自提到四百石的位置?
——只要那个行贿者能胜任四百石的工作,甚至只是不出什么岔子,那受贿者非但没有以权谋私,反而还要记一个‘为国选材’的功劳!
汉室基层官员的欠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与百姓能用钱赎罪一样,有钱人也同样可以花费钱财,合法的、正大光明的从官府领走一个官职:赀官。
在历史上,通过这个渠道进入朝堂,从而青史留名的官员也是不少——文帝廷尉张释之、武帝大农桑弘羊等,都是通过赀官为郎步入仕途,最终登上人生巅峰的典范。
既然国家都属于‘钱权交易’的参与者,允许百姓用钱买官,那官僚之间以钱谋权,也就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而‘碳敬’这种行贿方式,更是与‘私德有缺’沾不上边。
什么样的情况下,官员会以‘碳敬’的名义,往另一个官员家按车送钱?
要么,是对方位居高位,位列庙堂;要么,就是双方有一定的私人关系,如师徒、老同事之类的关系。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下属体贴上司’,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后者,那更是涉及到了汉室,几个比法律还重要的道德观念。
门徒给师傅送钱,那是尽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旧识给高官送钱,那也是情深义重,不忘夕日情谊的象征。
所以,汉室才会出现这种在后世人看来,与‘民风尚武’‘举国刚烈’严重不符的显现:一到冬天,尚冠里的几位权贵的府邸,门槛都快被前来拜访送礼的官员踏平···
便是在这样繁杂、热闹,乍一看有些诡异,在汉室却又无比寻常的热乎气儿中,年仅二十二十二岁的贾谊,空手出现在了尚冠里外。
看着眼前朝臣百官争相拥挤,意图将手中礼单送上高阶的景象,贾谊尴尬之余,不由自负的摇了摇头。
“此,皆蝇营狗苟之小人也!”
虽然做着这样的自我安慰,但贾谊走入尚冠里的脚步,却也明显透露着心虚。
后世有这样一句俗语:当混浊成了常态,那清白便是罪过。
具体到贾谊此时的状况就是——人言可畏···
今日,贾谊终于忍不住心中疑惑,打算登上恩师张苍的门前,一问究竟。
而贾谊和张苍之间,非但有‘师徒’这样涉及孝道的关系,还有一层‘知遇之恩’——贾谊的推举者,正式张苍!
为徒不敬师长,是为不孝;为恩主所举而不恭,是为无义!
虽然对这样的舆论背景嗤之以鼻,但贾谊略有些忧虑的面色足以证明:在汉室空手登上恩师家门,会引来怎样的严重后果。
就见贾谊在北平侯府外停下脚步,稍一思虑,便费力的挤过人群,来到高阶之上。
对迎宾的侯府家仆耳语一番,贾谊便趁着没被认出,快步踏入高槛。
“恩师为人正直,当不会因吾空手登门之故,而怪罪于吾···”
怀揣着疑虑,贾谊终于在下人的引领下来到院内,敲响了书房大门。
第0298章 蓝田大营
冬季的严寒,在腊月末达到顶峰。
刘弘地御辇,也终于出现在了长安城东南,约七十里处的蓝田县。
早在前秦之时,蓝田,就是一座更偏向于军事重镇的小城。
从秦昭襄王时期,秦设立蓝田大营开始,几乎每一支东出函谷的秦师,都是从蓝田作为起点。
统一天下之后,秦始皇嬴政也是在蓝田大营子内,阅览了秦军锐士的精神风貌,并大肆封赏有功将士。
时过境迁,秦亡已有数十载,蓝田大营,也已经从满是肃杀之气的军事重镇,转化为了一座普通县城。
如果不出意外,蓝田县在有汉一朝,都不再会被当做一座军事聚点来使用。
但在今年,这个‘意外’,便悄然发生了。
在丞相府前后奔走呼吁少府挥舞着大把新五铢钱兜底的情况下,关中九成以上的土地,都在今年冬天,种上了宿麦。
寻常年节,虽然也有农民因收成不好,或家庭财政状况不好等原因,趁着冬天补种宿麦,以贴补家用,但整个关中大范围的种植冬小麦,却还是有汉以来头一遭。
而这一次全关中种植冬小麦的‘变数’,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带来了许多不存在的问题。
其中最让长安朝堂头疼的,无疑便是冬训。
汉太祖高皇帝制:士不教,不得征。
汉室每一个男子,都要在十四岁之后的每年冬天,在地方官府的组织下,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冬训。
至少经历过连续三年的冬训之后,汉室男子才会被认为‘具备基础的战斗力’,从而具备上阵杀敌的资格。
这一项政策,极其有效地保证了汉室的国民军事素养,使得汉室仅凭借两千余万的人口,就能随便拉出百万人以上的武装力量!
北方的匈奴人南下,攻打汉室一座人口数万,战员不过数千的城墙时,总是会惊疑的发现:城墙之上,居然站着数万守城士卒?
在汉匈双方过去十几年的交锋中,甚至发生过‘匈奴人探查得知汉城守卒五千,在杀伤一万人之后,城墙上依旧有守卫力量’的诡异事件。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汉室每年的冬训,让汉室每一个成年男子,都具备了水准线以上的战斗力。
原本身着短衣,手持锄头的农民,只要拿上一柄剑一把弓,就能变成一个合格的战士!
片刻之前还在斗鸡走狗,饮酒作乐的纨绔公子哥,也能在眨眼间翻身上马,似模似样的杀向敌阵。
后世那句‘国恒以弱灭,唯汉独以强亡’的评价,放在东汉,或许是在说穷兵黩武;但放在西汉,却是‘举国皆兵’最真实的写照。
凭借这一条铁律,汉室才能在立国之后北有匈奴南有百越,内有诸侯割据外有豺狼环伺的战略局势下,一点点达成内扫诸侯南灭百越北逐胡虏,甚至饮马北海封狼居胥的史诗性壮举。
准确的说:汉室的强大,有很大一部分,便建立在这一条‘全民皆兵令’之上。
如此一来,每年的冬训,就成为了汉室仅次于农耕的第二件大事。
尤其是在关中,为刘氏皇帝视为基本盘,视为最后本营的关中,冬训之事的重要程度,甚至不比春耕秋收低到哪里去!
根据惯例,每年正月初一,皇帝都要亲耕籍田,以劝天下人农耕;而每年的冬训,汉天子也同样要象征性的进行巡查,以彰重视。
汉以武立国以武强国——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
而今年冬天,原本应该控制的田亩,都种上了冬小麦,这就让关中的冬训工作遇到了很大的困顿。
北方地广人稀,大片荒地,自然有的是地方供青壮冬训操练;关东虽然耕地不少,但人口密度远没有关中那么大,每个县找个平坦的地方进行操演,也同样不是什么难事。
而关中,却是很难找到一片足以容纳数十万青壮操演的空地···
——如今汉室天下满共两千余万人,其中有将近一半,都聚集在了关中!
而关中的土地,仅占汉室天下的十分之一不到···
即便撇开人口密度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燕代等北方郡国,以及长沙淮南等半热带森冷,光拿齐楚梁等关东郡国比,关中的人口密度,就已经在这些‘繁华之地’的五倍以上!
除了人口密度之外,关中和关东的状况,还有一项本质的区别。
——关中所行的,是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的‘大亩’;而关东,则行宽一步,长一百二十亩的‘小亩’。
也就是说,在人数相等的情况之下,关中百姓所占据的土地,是关东的两倍。
两倍的人均土地分配面积,五倍的人口密度,再加上将关中一小半土地吞下的长安城上林苑,以及各式皇帝行宫皇家园林,使得关中的闲置土地,远低于关东,以及北方边墙南方沼池。
可以说,关中但凡是能耕作的土地,都在汉初,被刘邦分给了百姓。
对于不需要精耕细作,只需要灌溉日照,以及佛系除草的粟米而言,‘能耕作的土地’,往往就意味着地势平坦的平原盆地。
这就意味着:整个关中,几乎所有可用于军事操演的区域,都已经是农田。
这也是往年的冬训,放在冬天的原因——不是因为冬天适合锻炼,也不是因为百姓冬天才有空,而是因为只有冬天,占据关中所有平原的田亩才能暂时被用于训练。
可今年,即便到了冬天,关中的田亩也没有闲下来。
——在少府‘宿麦石七十五钱’的承诺之下,几乎每一个不觉得钱多到没处花的农户,都在自家的田亩种上了宿麦。
就连‘土地肥力不足’的顾虑,也因为今年春夏两季,粟米耕种工作的缺失,而变得不再需要考虑。
这样一来,关中粮食短缺的问题是解决了;原本只能保障生存的大多数百姓,也即将借着冬小麦发一笔小财。
但冬训,却成为了难题——田里都种着宿麦,上哪儿训练?
为了这件事,新任大将军柴武可谓是茶饭不思月余,甚至一度怀疑当今刘弘,是在刻意刁难自己!
最终,为了洗脱自己‘苛待功臣’的嫌疑,刘弘只能将原定于几年后实施的一个计划,提前拿来解决柴武的困局。
——经过三十年的冷遇之后,蓝田县,再度成为了军事重镇!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柴武就在少府田叔丞相审食其,以及暂代少府事务的张苍配合下,完成了‘汉蓝田大营’的大致建造工作。
原本居住于蓝田县方圆三十里的百姓,都被迁往了渭北一代——对于这种类似‘天津搬北京’的拆迁项目,蓝田百姓并没有表现出多大抗拒。
为了安置这批‘拆迁户’,刘弘甚至忍痛,从少府名下的‘皇田’,也就是属于刘弘所有的田亩之中,拨出了上千顷良田,以补偿蓝田百姓失去田亩的损失。
至于这批‘拆迁户’原本在蓝田一代所拥有的田地,也就成为了此刻,刘弘眼里所见的模样。
——四座长宽各二十里,位于蓝田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巨大军营!
就刘弘此时所见,距离长安最近的蓝田北营,此时根本没有什么‘军营’的样子——只是原本的土地被平为校场,校场边沿多了几片简易的帐篷而已。
名为‘军营’的蓝田北营,此刻却连围住军营的篱笆都没有,只是一片巨大的空地!
北营如此,其余三营自然也好不到哪里。
但刘弘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喜,只饶有兴致的命令陈濞减缓车速,旋即打量起‘营’内,青壮们操演的状况。
在蓝田一带设立军营,自是早就被刘弘列入到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当中。
历史上,同一时期的文帝刘恒,就曾下令:车骑将军令勉屯兵飞狐将军苏意于雁门一代屯兵句注,将军张武屯兵北地。
与此同时,汉室另外三支精锐部队,也被刘恒一纸诏书立起框架:河内守周亚夫屯兵细柳,祝兹侯徐悍屯兵棘门,宗正刘礼驻军霸上!
这六支部队,便是汉室除南北两军之外,最为精锐,也最为人所熟知的常备野战军。
飞狐军自不用说,自汉室立,便一直驻扎飞狐道,充当‘长城救火队员’。
句注军,说是苏意所立,实际上,就是代北雁门一代,原本散乱的戍边部队被统合在了一起。
北地那更不多多提——在汉律之中,‘北地骑士’这个群体的待遇,可是‘比山东复’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这三支部队,都不是被文帝刘恒从无到有所创立,而是把原本就存在,却没有整合在一起的武装力量整编为一军,正式设为了常备边防野战部队。
而细柳棘门霸上三军,就可以说是文帝刘恒所建立了。
从马后炮的角度而言,文帝以飞狐军句注军北地军三支野战军,在汉室北墙东北北西北三个方向立起战略支点,这个总体思想没有问题。
但在长安附近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