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解释很合理,可掌柜仍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不敢再表露出来。
“够了够了。”他小心翼翼双手接过少年手中锦兜,掂也不惦,便挤出个谄媚的笑,“那小的就先告退了,二位贵客若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就是。”
少年“嗯”了一声,便平静地将房门关上了。
想打探的消息没能打探到,掌柜望着紧闭的屋门,谄媚的笑容微僵,神情转而有些难看。
…
屋内,少年将门合上,停顿了一下,才转过身去。
长宁站他后边,眼眸中是不明显的好奇:“你给他的是什么?”
少年垂眸,很乖巧地答:“是些低等灵石,用来当作房钱。”
经了刚才的对话,长宁也大致明白了那“房钱”是何意,她顿了顿,从腰间玉坠中摸出把亮晶晶的石头:“那这些东西,也可以用来作房钱吗?”
少年抬眸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些是高等灵石,很是值钱,不仅可以用来作房钱,还可以买很多东西。”
“衣物、法器、丹药,这些都可以用灵石买……”
经少年一番细致解释,长宁很容易便弄清了这所谓的交易规则。
她只是缺少了相关的记忆,可若有人指明一二,她便能很快理解清楚。
她点点头,问:“那你给他的,是多久的房钱?”
少年说:“足够一个月的。”
长宁微微蹙眉,想了想,递了两枚灵石给他,说:“明日我会离开,你若是想多住,也可以。”
闻言,少年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接了灵石。
长宁也没在意,将话说完了,便转身进了净室。
可待她收拾出来,却发现少年仍站在原处,分寸未挪。
许是刚才缴纳房钱的事让长宁对少年多了些耐心,她问:“你还有什么事?”
少年抬起眼眸,没有说话,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像是掺杂着诉说不尽的情绪。
对着这样一双漂亮眼眸,长宁心头升起一种很古怪的情绪。
像是心口堵了什么东西,压得难受。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左手腕下微凸的印痕——
那是她收剑的位置。
指尖摩挲着腕侧凸起的印痕,长宁稍定了些神,又想起先前被打断的问话:“你说听见我昨晚说梦话,那我说了些什么?”
闻言,少年眼睫颤得厉害,垂下了头,半晌,才轻声答:“我……没有听清。”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长宁虽好奇自己说了些什么梦话,却也没有非要知道不可的执拗。
见少年不愿说,或是真的不知道,她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回了隔间。
…
阖上门,布好结界后,长宁盘腿在榻上坐下。
她会在此处多停留一日,是想对那将要做的任务做个简单准备。
同崖下那东西的交易,她没有多犹豫便应下了。
一个失了记忆的人,总要凭着点什么念想,才能活下去。
崖底下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求生的意念仿若纂刻入骨骼,时时刻刻提醒她,她不能死,她得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那东西便是这时候找上她的——
“替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低沉声音像远古的悠悠梵音,不知是从黑暗的哪一处传来。
她那时身上有新伤,怕血腥气引来魔物,于是蜷缩在角落,手中紧紧攥着剑,防备有魔物突然窜出。
听到这声音,愣怔瞬刻,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那声音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说:“我想要复活一个人。”
……
契约由此结成。
随后,那东西告诉她,这崖底是上古魔瘴之源,名唤废渊。
瘴生魔,瘴生怨,瘴生恶。
瘴气能牵动人的情绪,激发人心底最深处的恶念,有着极其可怕的危害。
废渊内的瘴气若流于世,必将天下大乱。
好在废渊上留有上古神袛施下的镇魔印,将之牢牢镇压封印。
可两百多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崖底封印松动,些许瘴气泄漏而出,为祸于世。
随后,封印很快被再次加固,可那些之前泄漏的瘴气却仍残存于世,散落在各处,由于某些特殊缘故,其中更是形成了四处特殊的新生瘴源。
瘴源,意味着可以诞生出无数新的瘴气,若不及时消除,瘴气便会生生不息,贻害无穷。
长宁的任务,便是毁去那四处新生瘴源。
距离瘴源再次被封印已过去两百余年,可先前残留于世的瘴气仍未被清除干净。
由此可知,想要消除那四处新生瘴源,定然不会是容易的事。
可死而复生,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而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阿辞能重新活过来。
…
长宁低敛着眉眼,从玉坠中取出了一张质地厚实的羊皮纸。
微微泛黄的羊皮纸上,绘着幅墨迹半褪的地图,四处新生瘴源所在之处被重点标注出,闪着淡色的星纹。
而地图上另有一抹熠熠光点,代表着她如今所在的位置。
四处瘴源都是要清除的,只是早晚罢了,凑巧的是,她此时所在之地,恰好位于一处瘴源附近……
长宁没有多犹豫,指尖直接贴在了那处瘴源的星纹上。
刹那间,刺目白光自羊皮纸映满整间屋子,瞬刻后又熄灭。
长宁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脑中却仍回荡着方才一晃而过的画面。
那声音说,在确认要进入的瘴源后,她可以获得些许关于这处瘴源的画面与提示。
可她方才看见的画面里,没有任何人或物,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色,血一般刺目。
长宁蹙着眉,轻轻念出脑海中那生涩的字眼:“恨……”
提示告诉她,这是一个…… 因恨而生的瘴源。
…
入夜,凉风飒飒。
嘎吱细响,客舍后门被推开,猫着身子走出来一双人。
走在前边的那个矮矮胖胖,穿着缎制的大褂,正是客舍掌柜。
他额角冒着细汗,眼里流露着些紧张,可更多的却是兴奋。
“掌柜……”走在一旁的小厮小心翼翼问,“咱们非得这时候去见李长老吗?”
掌柜瞪他:“此等要事,当然要尽早通报!”
周遭过分静谧,衬得这一嗓过分响亮,掌柜莫名有些不安,咳了两声,压低声音解释:“依我这么多年的见识,那女子定然是有大问题的。”
“生得那般古怪的模样,杀气也重,又是一身血住进客舍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妖精似的男宠……”
掌柜回想起所见的那漂亮少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那般衣衫凌乱的模样,显然是在床榻上好经一番折腾。
不定他们等在屋外的时候,屋里正来着事呢……
如此白日宣淫,能是什么正经修士?
掌柜嗤了声,言语笃定:“那女子,不是妖邪,就是魔物!”
前些日子,分管他们这一片的李长老才传了命令下来,说他们这一片将要有些身份贵重的大人物抵临,若有任何异常现象,都要加急上报。
若那住进来的女子真是妖魔,他就算是立大功了,届时宗门必会有赏。
虽说那女子住进客舍后并没有什么异行,也不像是要闹事的,可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掌柜哼一声,抬着下巴道:“此等事,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他话音未落,衣袖却被扯动,身边小厮颤巍巍地喊他:“掌柜……”
掌柜被扯得不悦,一把搡开小厮:“做什么呢……”
他话未说完,便在看到前方熟悉身影时卡了壳。
前方拐角处,少年倚墙而立,身姿颀长,一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半隐于光影之中,辨不出神色。
谈议的对象突然出现,掌柜有些心虚,干巴巴挤出个笑脸:“这大半夜的,客人怎么还在外边?”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掌柜一眼,幽潭似的眼眸里半点情绪也无。
掌柜能被乾元宗派到这一片做外应,经历过的事也不算少,可如今这少年的一眼,竟叫他脊骨生凉,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白日里那温吞羸弱的少年,夜里竟像是变了个人,眉梢眼角尽是凌厉,仿若破锋的刃,挟着浓墨似的夜色袭来。
两人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掌柜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却惊觉喉咙像是被冻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登时惊恐更甚。
“你们……”少年定定地看着他们,音色沙哑得厉害,“哪都不许去。”
第7章 【7】
天如覆墨,只余一弯残月。
无论是刀光剑影,还是涌动暗潮,皆被这无边的夜色掩盖。
夜里的客舍分外寂静,伴随着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长长的影子垂落于门前。
少年望着紧闭的房门,静立半晌,慢慢地,倚着墙坐下来。
他低头,瞥见手掌上残存的血迹,宛若上好的玉瓷染上一点瑕疵,分外惹眼。
沉默片刻,他垂着眸,将血迹一点一点、很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双手抱着膝,曲着脊背,蜷靠在了门边。
微弱的月光自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周身,仿若镀下一层银霜。
也令他更添了几分羸弱意味。
感受着屋内熟悉的气息,他唇边慢慢溢出一点笑,却又很快褪去,手指紧攥着衣角,用力到骨节发白。
白日里,他并没有说谎,他的确听见了长宁的梦话。
隔着结界,一墙之外,他听见她……在哭。
…
一夜无梦。
长宁再次睁眼时,已然天光大亮,竟是要临近正午了。
邻间的少年不见踪影,整间屋子只剩下她一人。
长宁并没有告别这种意识,照前日模样缠好遮发的纱巾,便携着长剑出了屋。
明明已是大白天,整间客舍却静得惊人,一路至门口,她都没碰到任何人。
撩开门帘,跨出客舍那一瞬,长宁险些以为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街道行人甚繁,明媚日光微有些晃眼,熙攘的叫卖声、谈话声伴着浓郁的食物香气,尽数袭面而来。
这样的热闹,叫长宁愣了愣,握剑的手收紧了些。
长剑极通人性地颤了颤,像是亲昵的抚慰。
此时,长宁大半面容都遮掩在垂落的纱巾里,一双清凌凌的眼低垂着,又刻意收敛了气息,于是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身处这样热闹的街道上,她走得很慢,目光从琳琅的摊贩上掠过,细细打量着,眸中流露着浅浅新奇。
走着走着,逐渐便到了街道的尽头,人烟稀少起来。
再往前,便是郊外密林,由于树冠过于繁茂,整片林子日光不现,显得很是阴沉昏暗。
密林前,长宁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反头看向某处,语调平静。
未远处,低垂着头的少年颤巍巍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撞后,姿态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片刻沉默后,少年声调微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今日像是刻意遮掩了形容,穿着宽大的黑色外袍,秾丽精致的面容被兜帽遮得很严实。
“那日要杀我的那些人身份尊贵,我……没有办法再回去。”
少年语调很慢地诉说着,一双漂亮的眼眸雾蒙蒙的,是极惹人怜惜的羸弱。
长宁安静地听着,从少年为何会被那些人带入秘境,而那些人又是何等尊贵身份——
乾元宗……
再次听到这一宗名,长宁想到了前日那个奇怪的弟子,而她离开的那处诡谲悬崖,似乎就是这个宗门的禁地。
又听到少年此时无处可去的艰难境地,她稍微蹙了点眉:“所以,你想要如何?”
面对如此直接的问话,少年咬着发白的唇瓣,大着胆子,抬眸看向长宁:“我……想跟着您……”
随着少年话音落下,长宁感觉袖边长剑剧烈颤动起来,她抬手按住作乱的长剑,才重新看向少年,平静道:“不好。”
见少年面容像是霎时失了血色,她停顿了下,再继续道:“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
“你并没有那么弱,不是么?”
闻声,少年身姿不易察觉地颤了颤,眼眸闪过惊色:“我……”
“不必辩解。”长宁打断他,“实情到底是如何,你我皆是清楚。”
“那日即便我不在,那些要害你的人恐怕也是活不了的,不是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