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朱高炽和杨溥请到书房落座,真准备出门去通知许吟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尾巴,却见朱高炽笑说:“黄指挥不用担心,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自称是我。
在官场之上,有时候这个自称很容易看出苗头。
如果是要拿捏官场气度,作为太子那就应该自称“本宫”——关于本宫这个称呼,并非是后宫妃嫔独有,太子居东宫,也可自称本宫。
自称是我,说明朱高炽来是有事和黄昏相商。
自称本宫,那就该是来命令的。
黄昏暗暗点头,感情朱高炽私下里也养了人,要不然哪来的自信清除掉朱高煦和朱高燧安以及锦衣卫插在黄府周围的暗桩、眼线。
这事容易被发现,得迅速聊完正事请太子回宫。
于是落座。
适时穆罕穆拉奉茶上来,绯春因为要全力照顾徐妙锦,主院这边的丫鬟事务,基本上交给了完全掌握了大明官话的穆罕穆拉。
而卡西丽如今也可以和乌尔莎、娑秋娜一样,自由出入西院和主院。
也从侧面表达出这两个家姬的身份提升。
朱高炽无心喝茶。
轻声道:“黄指挥,你回来有半年了,日子可还逍遥,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说一些蜀中那边的方言,印象中黄指挥没去过蜀中吧?”
黄昏面有尴尬,也有警惕。
刚才他从吴与弼那边回来,嘴里哼着那首《老子今天不上班》,恰好被在主院等他的朱高炽听见黄昏哼着那句“老子天天不上班,巴适得板”。
标准的蜀中话。
咳嗽一声,“工坊之中有一些蜀中过来的匠人,平日里和他们沟通交流,无意中学会了一些方言,至于上班一事,神机营又郑亨侯爷,我这个中军指挥确实可以偷懒,殿下可莫要因为此事在陛下那里弹劾微臣啊。”
朱高炽也没多想。
实际上蜀中方言确实很有味儿,说起来特别有感觉,至于弹劾黄昏偷懒之事,他想都没想过,貌似黄昏入仕之后,一直就是这德行。
什么为民请命忠于职守鞠躬尽瘁……想都别想。
压低声音,轻声道:“我知道黄指挥这几年为我做的那些事,很是感激,可有些事我也不敢表达出来,而有些感谢说出来也很寡淡,落了俗套,所以感谢的话就不说了,待得他日,我朱高炽一家若是还能在京畿之中活着,黄指挥必将和杨溥杨先生一样,成为我大明肱股!”
这话很含蓄。
朱高炽的意思,他明白黄昏想要扶龙于他的心意,但又忌惮黄昏是天子宠臣,不敢让别人知道太子和黄昏交好,所以这事的功劳,要等到他登基的那一天。
他若登基,自然全家都在京畿。
他若等不了基,以老二和老三的秉性,朱高炽一家要么贬为庶人,要么……貌似剩下的结局比贬为庶人还惨。
大概率他夫妻俩和儿女都得死。
争储就是这么残酷。
黄昏其实没想过朱高炽会报答自己,就算想过,也不认为朱高炽能给自己什么,毕竟咱们的明仁宗登基只有一年时间。
咦……
朱高炽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像朱能一样病死,那黄昏没有办法,如果是死在其他一些意外情况下,黄昏觉得有办法让明仁宗的执政时间再延续个几年。
别说,真有这种可能。
朱高炽死的时候,朱瞻基在应天,朱高煦和朱高燧都在顺天,如果不是朱瞻基提前赶回应天,搞不好江山就会易主。
如此推测一下,朱高炽的死就有点蹊跷了。
到时候得留意一下。
现在还不用管,黄昏认为有了自己的辅助,朱棣应该是不会死在马背上,斡难河畔,永乐骑马逆流而上,背后血红天穹是大明疆域图,这种画面绝对不会再出现。
黄昏于是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一个臣子该做的事情,殿下不用放在心上,对了,时常听我家叔父说,当今大明内阁之中,若论学问,杨溥杨先生必然是众人之首,不知道杨先生是否还收门生?”
朱高炽和杨溥大感意外。
正事还没聊,怎么黄昏就说起杨溥收门生的事情来了。
暗想着黄昏不是这样的人。
他这么说,肯定是有比较隐晦的提醒。
杨溥立即道:“怎的,黄指挥认为我那几个门生之中有谁存在不稳定的因素?”
这有可能。
毕竟杨溥现在是太子洗马,正儿八经的太子属官,他的门生要是出了问题,他也得被牵连,他要是被牵连,朱高煦和朱高燧就能抓住辫子对太子下手。
黄昏哭笑不得,感情杨溥脑补过头了,干笑了几声,“没事没事,就是想起了这事,随意说几句,杨先生不要误会。”
之所以称杨先生不称杨侍读或者杨洗马,是因为现在在说读书事。
杨溥愣了下,“听黄指挥话里意思,是打算让我收个门生?倒不是不可以,不过黄侍郎谬赞了,我这点萤火之光,比不过杨士奇黄淮,更比不过大才子解缙,如果黄指挥欲要拜师读书的话,我倒是可以为你引荐这三位。”
暗想你家里不还有个吴溥么。
吴溥的学问虽然不是顶尖,在能如内阁,岂非没两把刷子。
只不过大家学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黄昏笑了笑,“不是我,我也不会拜师了,别说,这位门生还真的只有杨先生能教出来,也只有你来教导他,他才能成为一颗璀璨明星。”
杨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黄昏说的这人是谁。
太子朱高炽立即给了个台阶,笑道:“弘济你近些年确实没收门生,不知道黄指挥说的这人究竟是谁,如果可以,弘济不如先见见?”
弘济是杨溥的字。
不得不承认,朱高炽这人确实很有点春风化雨的意思,润物无色,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他对待心腹是何等上心。
恰好主院里走入一人,黄昏看着那人笑道:“是他,杨先生看看可否收他为门生?”
虽然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和杨溥议事,提出拜师的事情很是唐突而且不礼貌,但黄昏心中明了,这事必须促成。
没有杨溥的教导,还真不一定有崇仁理学。
拜师的人自然是吴与弼。
吴与弼不科举,拜师吴溥,做学问多年,最终成为理学大家,创出“崇仁理学”。
不管理学是好是坏,一门学问的诞生终究是五千年摧残文化里的一颗明珠,自己作为中华后人,有必要让这颗明珠出现。
功过是非,留给后人去争论便是。
第五百三十四章 自信过头的明仁宗
吴与弼很少出门,跟着吴溥去过几次诗会,虽然他在诗会上也很低调,从不发言,并无存在感,不过内阁辅臣吴溥的儿子,参与诗会的人岂会不留心。
杨溥见过吴与弼。
工作闲暇之余,内阁众多辅臣总会说一些自家事,其中吴溥爱夸自己儿子,是以内阁辅臣大多知悉吴与弼在黄昏的指导下,准备编一本类似《广韵》和《集韵》之类的书籍出来,虽然大家面上说着恭维的话,其实内心深处还是不看好。
一个人想要编一本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书。
是类似《集韵》和《广韵》的韵书。
关键是这个人还没及冠。
这真是闹着玩的了。
看见黄昏是想让自己收吴与弼为门生,杨溥倏然站起,脸色大变,“黄指挥可莫要折煞我了!”
论学问才华,吴溥真比自己差?
杨溥觉得是。
但只是他觉得而已,因为这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骄傲和尊严,当下大明朝,能让杨溥自愧不如的,只有解缙一人。
其余人皆碌碌耳。
也许还要加一个黄观?
不过不重要,在读书人眼中,能压过自身的只有那些名垂青史的大家,比如苏仙韩愈之流,哪怕是在面对解缙这样的大才子,杨溥也不会表达出自愧不如的情绪。
最多也就是埋在心里。
可吴与弼身边有吴溥,还跟随高贤宁和黄观做过学问,杨溥再有自信,也不敢收这样的门生,着实是压力太大。
何况杨浦也明白,吴溥不会同意。
和杨溥一样,吴溥也有读书人这种老子才情天下第一的迂腐思想,那句文无第一并非没有理由。
所以何必讨这个没趣。
黄昏见状暗暗头疼,不用猜就知道杨浦的心思,也怪不得杨溥,着实是吴与弼的条件太好,一般人真没这个信心当好他的恩师。
但这可由不得你杨溥。
起身,笑道:“杨先生多虑了,晚生岂敢折煞您这样的大才,着实是吴与弼大才,叔父黄观已经教无可教,叔父吴溥亦是一样,就连高贤宁高先生的学问才识,也被吴与弼学了去,但听吴与弼说过,他依然还有诸多疑惑,心中有很多念想,但始终差着一丝灵犀,晚生便想着杨溥先生的才识,也许能助吴与弼打破这瓶颈,为大明文化开花结果出一个灿烂的明珠。”
这是实情。
吴溥就不说了,只要儿子吴与弼想学,他倾囊以授。
叔父黄观也一样。
就连高贤宁,也经常指导吴与弼,偏生吴与弼着实聪慧,很是能吸纳新学识,学的很多,心中疑惑也很多,虽然厘清了不少,但终究还有那么一些。
也就是说,吴与弼要创出崇仁理学,还真得按照历史的来。
博纳百家之后,就差杨溥给吴与弼这个容器里添上一勺子。
一勺子,溢出。
崇仁理学便成。
杨溥还欲拒绝,他确实顾虑很多,但太子朱高炽却忽然笑道:“弘济,要不你就当了这恩师,吴与弼素有大才,如果将来科举成名,将来显耀于朝堂,也是一桩美事。”
杨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思绪电转。
殿下为何要让自己收吴与弼为门生?
殿下应该知道其中的曲折关系,如果收了这门生,今后大概率就要和吴溥交好——如果是一般的辅臣,还无所谓,可朝堂谁不知道,吴溥和黄昏是一伙的。
这很可能是会被陛下认为,黄昏、吴溥是利用这个机会交结太子。
会很麻烦。
毕竟牵扯到了政治斗争。
转念一想,吴溥应该不会同意,于是顺水推舟,笑道:“我倒是无妨,当个得利渔翁,可我担心吴与弼的父亲吴溥不会同意。”
黄昏哈哈一笑,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政治倾轧。
但是无所谓。
如果连这点政治斗争都处理不好,我还不如老老实实的经营时代商行,哪还有信心去和纪纲斗法,更别谈收拾朱高煦两兄弟了。
笑道:“杨先生不必担心,叔父吴溥那边,我来说服他,如此就定下了?我明日就让人去择个良辰吉日,然后举行拜师宴?”
朱高炽笑道:“甚好。”
杨溥还能说什么,暗想着太子殿下你现在不怕被陛下认为你在勾结权臣了?
朱高炽有他的打算,在他看来,这是黄昏对东宫示好的动作,无论怎样,哪怕是被父皇责罚,朱高炽也不愿意辜负了黄昏的好意。
其实……
他脑补过头了。
黄昏就是为了吴与弼创崇仁理学而已,根本没有政治目的。
朱高炽又道:“今日来黄府,其实是有事情想咨询一下黄指挥,可惜你近日不上朝,也不去五军都督府,我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黄昏讶然,“兼国理政有内阁辅臣,殿下还能有什么疑惑?”
内阁里那九个人可不是吃干饭的。
除了解缙会死在锦衣卫手中,其他八个人,未来都是朝臣之中的肱骨,原本在历史不是很有名的吴溥,也会因为自己的带来,将来至少也要弄个大学士。
有这样一群人才,你朱高炽还跑来问我什么事?
朱高炽压低声音,“得到消息,因为胡汉苍父子即将押送回京,而父皇大概也因为此事从顺天归来了,目前距离应天尚有几百里地,大概再有七八日便到,黄指挥应该知晓,我那两个兄弟早就盼着我出事,父皇在顺天的这一年半载,他们没少弄出事情来,这一次我估计他们也会没事找事,我是想咨询一下黄指挥,有没有办法能让他俩消停点?”
这是何等的相信黄昏的能力!
倒不是说朱高炽没见识。
着实是黄昏在盐官镇那一步棋太过惊艳,仅靠盐官镇的布局,就让父皇定夺了储君人选,这样的能力,放在数千年历史中,也极为罕见。
黄昏闻言苦笑,摇头,“不能。”
又道:“殿下应该清楚,汉王和赵王两位殿下觊觎的是什么,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在没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殿下就忍着罢!”
朱高炽心里明镜着,闻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其实我也知道,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