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心里明镜着,闻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其实我也知道,要想一劳永逸绝对不可能,当下要务是巩固太子地位,所以弘济献策,以退为进,让老二和老三更多的暴露在父皇眼皮底下,而我则暂时黯然许多,如此一来,可消除父皇的疑心,所以是想请黄指挥帮忙斟酌一二。”
这是真心话。
杨溥这一计献策,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覆之境,别说杨士奇说过此计不可轻易施行,就连杨溥自己都没有十全的把握。
所以朱高炽也不敢轻易采用,才冒着风险来找黄昏帮着参谋一番。
朱高炽相信,黄昏虽然没和他联系,但绝对支持他为储君。
因为朱高炽明白一个道理。
当下大明,开疆拓土有父皇和黄昏两个人,再有千千万万出生入死的将士,够了。
但是守成,非自己莫属!
老二不行,老三更不行。
这是朱高炽的自信。
朱高炽相信,黄昏也一定看清了这个道理,要不然不会走出盐官镇那一着棋来,只是朱高炽还算有疑惑,黄昏既然要扶龙于自己,为何从来不接近自己。
扶龙之臣,难道就不想在自己登基之后获从龙之功?
想不明白。
哪怕是朱高炽这样的人,也看不透黄昏这个人。
所以他的自信有些过头。
第五百三十五章 苦口婆心劝储君
黄昏扶龙,从龙,其实没考虑过事后获得泼天大功。
也是自信过头。
黄昏认为他在永乐朝期间就能做到人间臣子第一人,天子朱棣,朱棣之下,千万臣子之中,黄昏独立山巅。
于山巅享受百年孤独。
这是理想状态。
非理想状态下,天子朱棣容不下自己功高欲盖主,于是大明天下天子是朱棣,但中南半岛乃至西洋诸地,姓黄!
黄昏从一开始走入仕途,谋划的都是生前身后事。
最远大的野望,他瞄准了世间最好的两块地之一。
一块是大明,属于朱家。
但另外一块地在北美洲。
因为现在哥伦布还没有发现那片土地,要在本世纪末,所以黄昏还有很多的时间来布局,可以抢先在前。
这是个极其困难的事情,北美洲距离亚洲实在太远。
想远了。
问朱高炽,“不知道杨侍读是何计策?”
先前称呼杨溥为先生,是因为吴与弼拜师之事,现在讨论政治,那么便是同朝臣子,理应尊称姓+官职,太子洗马是东宫属官,所以还是称呼侍读比较尊重人。
读书人更喜欢翰林侍读之类的官职。
朱高炽继续低声,“按照我们的推测,随着安南大捷,父皇大概又有些后悔立我为太子了,原因想必黄指挥也清楚,所以这一次父皇归来,我少不了要诸多受罪,按照杨侍读的意思,与其被父皇细水长流的抓小辫子,不如一次性承受,从而可以让老二和老三疯狂出手,只有这样,才能让父皇看清楚老二和老三的品行。”
政治斗争之中,有一招被用了无数次,屡试不爽。
来源于共叔段的故事。
后来被简化成一句话,欲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黄昏愣住。
他没想到,朱高炽竟然敢走这种险棋,难怪他的心腹——朱高炽的心腹,不就是三杨么,既然是杨溥提出来的,那么剩下的心腹就是杨士奇和杨荣。
连杨士奇和杨荣都不敢贸然决定,可见这招棋之险恶,稍有不慎全盘皆灭。
问道:“所以,是怎么操作?”
朱高炽大喜,黄昏这接连两个问题就表示他愿意帮忙参谋一二,有他帮忙查漏补缺,这个计谋就要稳妥许多,急忙道:“是这样的,父皇如今距离应天尚有几百里,行文来通知让应天准备迎驾,杨溥打算让我在迎驾上犯点小错。”
小错?
事关天子,小错也是大错。
黄昏愕然。
关于朱棣和朱高炽之间的故事,后人其实关注的很多,朱高炽确实出现过一次迎驾失误,导致多名东宫属官被砍了脑袋,杨溥、黄淮甚至在诏狱里待了十年。
但那是永乐十二年的事情。
为何今年要上演。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事情发生了变化。
思忖了一阵。
如果现在就上演这件事,只怕后果不是朱高炽能承受的,毕竟立储不久,朱棣现在后悔立储的心正盛,搞不好这一着棋后,朱棣就会立即废储换朱高煦上。
永乐十二年再发生这件事,朱高炽已经在储君位置上呆了多年,太子势力稳固,所以朱棣没有轻易废储。
此计不妥,风险着实太大。
摇头道:“殿下,此计妙是妙极,但您现在还没有培养好稳固的东宫势力,而立储未久,陛下改储之意正盛,如果行此计,恐怕不是掉几颗脑袋关几个人在诏狱那么简单,很可能会被陛下抓住机会,将您从储君位置上废黜下来,改立汉王殿下,在我认为,殿下根本不需要去计较陛下的态度,也不需要在意汉王和赵王两位殿下的蠢蠢欲动,你只需要尽心尽力,在东宫属官的辅佐下,竭尽全力的帮着陛下理政即可,陛下不给您的权利,比如人事处置权,那您就坚决不要去沾染,哪怕是涉及到东宫利益,也绝对不要去僭越陛下的底线!”
深呼吸一口气,“陛下春秋鼎盛,殿下现在想的不应该是那天子皇位,而是应该想办法活得开心一些,宽心一些,舒心一些,凡事不要想太多,做一个难得糊涂之人,有那风雨来,但沐雨观花求一个自在。至于兼国理政这江山百姓,东宫属官们也非泛泛之辈,大可放心交给他们,又或是那汉王和赵王殿下要有诸多阴谋诡计,东宫属官们见招拆招便是,殿下记住,您只需做一件事:处理好您本职内的工作,不僭越陛下底线,不去忧心储君之位的风雨飘摇。”
笑了一下,“别忘了,大明有陛下这把遮天打伞。”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微臣。”
朱高炽和杨溥面面相觑。
听黄昏这意思,是推翻了杨溥这条以退为进的计策,而他说的原因确实很有道理,杨溥自己也动摇了,朱高炽自然也有了放弃之心。
可黄昏接下来的那番话,让两人莫名其妙。
这很佛家。
意思就是告诉朱高炽,别争别抢,以平常心对待老二和老三争储的事情,并且绝对不要去僭越陛下设下的底线。
陛下去顺天,让太子在应天兼国理政,授权其实不多。
不包括文武除拜,四夷朝贡和边境调发。
文武除拜就是人事处置权。
四夷朝贡是外交处置权。
边境调发是军事处置权。
其实国家大事除了这三项,朱高炽能管理也就是各地民生事情了,都是操神的琐碎事,但这就是朱棣的底线。
兼国理政可以,但你别想分走老子的天子权力。
见两人有些不解,黄昏只好点透了说,“靖难这才过去多少年啊?”
四年。
加上朱棣走入应天城的建文四年,咱们这位永乐大帝掌控国家大权也才五年而已,天子瘾还没过足,怎么可能容忍你太子染指帝王权力。
朱高炽悚然惊醒。
正欲起身拜谢。
黄昏先一步起身,“天色已晚,殿下早些回去了罢,关于陛下是否废储改储之事,殿下不须操心,但问初心莫问行程,做好东宫该做的事情即可,其他事情有三杨呐,也有微臣。”
出不了什么大事。
朱高炽愣住,黄昏怎么知道三杨已全是自己的心腹?
心中却也有些喜悦。
从黄昏话中意思可以看出,他确实是支持自己的。
有三杨,再加上黄昏,大事可期!
第五百三十六章 明仁宗也腹黑?
杨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暗颔首。
他看出来了。
黄昏对朱高炽确实有着没有表露出来的尊重。
刚才黄昏说完事,朱高炽欲要起来拜谢,但黄昏却先一步起身下了逐客令,看起来似乎非常不礼貌,但实际上是阻止朱高炽的拜谢。
既然如此,那便给黄昏一个面子又何妨。
诚意诚意做那吴与弼的恩师。
于是起身,笑说:“我也告辞了,如果吴与弼真愿意拜我为师,我虽不才,亦愿意尽心教导,更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不过吴溥那边,我不太好说,还得麻烦黄指挥。”
黄昏看了看一直等在院内的吴与弼,笑着对杨溥谢礼,“杨先生有心,无妨,叔父吴溥那边,交给我去说服便是,却吴与弼能从先生处做学问,叔父吴溥高兴还来不及,哪会阻拦。”
杨溥笑而不语。
黄指挥啊,你怎的跟着黄观读书多年,就没看明白读书人那点臭德行呢。
读书人,文无第一。
有谁会真正服气别人,近的不说,但说远一点的盛唐,那一群读书人谁不是憋着一口气要写出一篇更好的文章来。
出了书房,朱高炽笑着给吴与弼打招呼。
吴与弼行礼。
杨溥也对他笑着说了句勤勉之。
吴与弼有点懵。
这话不应该是长辈或者恩师来说么,自己和杨溥接触不多,他怎么用这种身份对自己说话,虽然也是长辈,可毕竟不熟悉啊。
待黄昏送了这两位离去,吴与弼追着黄昏问,“黄昏哥哥,你叫我来看热闹的?”
喊了我过来,又不说事。
黄昏在书房落座,重新喝茶,边喝边问吴与弼,“与弼,你觉得杨溥学问如何?”
吴与弼想了想,“我不太了解,不过我爹说过,三杨之中,若论谋划,应该是杨士奇为首,若论聪慧,杨荣为尊,若论才识,杨溥勉强生出一丁点,但有限,不过三杨学识各有不同,又各有所长。”
黄昏颔首,和自己见解差不多。
问道:“可愿随杨溥学学问?”
吴与弼想都不想,“当然愿意,可杨先生会收我这个门生吗?”
黄昏笑了,“明晨等你爹回来了我们问问他,如果他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如果他有意见,咱俩就把他说的没意见,何如?”
吴溥今夜在文渊阁当值。
吴与弼大笑:“好哇。”
许吟忽然匆忙进来,神色凝重,“太子来黄府的事情,我们还是太大意了,不过完全信任太子的人,就在刚才,黄府外有人目睹到太子出门后,已经快速离去了。”
黄昏心头一紧,“是谁的人?”
许吟摇头,“不好说,有可能是汉王和赵王的,也有可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缇骑,但绝对不会是我们南镇抚司的人。”
这可是个大事。
朱棣每一次在离开应天前都会给朱高炽说一些事,其中言辞虽然隐晦,但态度严格,说过一个大家心领神会的规定:不允许太子独留私见帝国官员。
目的很明显,防止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之前太子朱高炽应该做得到位,所以这段日子都比较安静,像今夜在东宫宴请的人中,也包括了汉王和赵王出席,这就能让朱棣放心。
但朱高炽偷偷跑来见黄昏,这要是被朱棣知道了,问题可大了去。
一个权臣。
一个太子。
这两个人要是勾结在一起,朱棣就要担心他的帝位是否坐得稳了,不仅如此,太子的地位会受到朱棣的打击,黄昏也一样会被朱棣打击。
搞不好直接砍脑袋都有可能。
千万不要以为朱棣不怎么杀人就是很仁慈,实际上别忘了,永乐帝杀人真不手软。
手软是对朱家人而已。
景清瓜蔓抄,方孝孺诛十族,论杀人手段,朱棣一点也不清朝那些君王差。
黄昏顿时紧张起来。
不用想了,无论看见朱高炽来到黄府的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缇骑也好,是汉王和赵王的人也罢,一旦等朱棣返京,必定有一场雷霆风暴。
必须早做筹谋。
黄昏示意吴与弼回去自信读书,他则落座书房开始复盘,以便掌控全局应付接下来必然会出现的一场牵连到他和太子的雷霆风暴。
一番复盘下来,发现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如果只以太子朱高炽来见了自己做局,问题不大,自己可以用吴与弼拜师杨溥的事情敷衍过去。
因为杨溥确实来了。
至于朱棣会不会多想其中的事情,不重要,表面上已经给了他尊重和台阶。
问题是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绝不会如此简单的做局。
经历过多次对弈,黄昏虽然直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朱高煦的心腹谋士是谁,也不明白朱高燧的谋士之中,除了顾晟和胡永兴之外还有谁。
但黄昏知道,这两人麾下确实都有一个高人。
所以还会加一些其他阴谋。
会从哪方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