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马上的另外两个少年,似乎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大一点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淡漠,就像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小一点的怒不可歇,恨不得下马一刀劈了自己。
除了这几人以外,还有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少年,坐在一匹小马上,眼神似乎有些怯弱,生怕自己会暴起伤人。
一龙生九子,各个不一样,高伯逸心中了然。
至于那两个女人,一个看起来也是二十出头,大眼琼鼻,眉宇散开带着无限风情,恐怕早已嫁作他人妇。只是此刻她面色阴沉,俏脸含煞,头上的金步摇微微颤动,显示出此女现在心情激荡。
看来似乎正在气头上。
另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没有骑马,而是站在地上抬头瞪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高伯逸,像是在看外星生物,眼神非常单纯,那就是简简单单的觉得有意思。
“来人啊,我怀疑此人是西魏(北周前身)细作,给我拿下!先打断腿防止他跑路,后面的我们再细细审问。”
面色淡漠的青年抬起马鞭,指了指高伯逸说道。
北朝求生实录
第5章 我叫陈二狗
你勾结江洋大盗,图谋造反!
高伯逸回想起某个周星星电影里的一句经典台词,感觉眼前那位高高在上的“肉食者”,实在是有够无聊的。
千百年了,还是栽赃这种套路,有意思么?
“这位贵人,鄙人自幼在邺城长大,西魏细作这顶大帽子,还真是担当不起啊。”
高伯逸对着那名神色淡漠的年轻男子拱拱手,有气无力的说道。
细作是不可能的,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也别侮辱我的智商啊!
要知道这年头当细作可不容易,因为人员流动小,身边晃悠的人多半都是熟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猛然出现一个外乡人,傻子也知道这人有问题了。
除此以外,这个外乡人还要吃饭,住店,打听事情,漏洞简直满身都是。如果再来个保甲连坐什么的,一句呵呵就能把这冷漠青年的嘴堵死了。
在高伯逸看来,对方的栽赃并不高明,甚至是有恃无恐故意胡说八道。
“是不是细作,自然不是你说了算。等打断你两条腿,再送去官府,自然有定论。”神色淡漠的青年显然不准备跟高伯逸讲道理。
打断腿你他喵的跟我的腿有仇吗?
高伯逸一时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可不是吏治清明的北宋仁宗时期,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北朝!没权没势就只能说个锤子!拳头就是真理。
“三郎,今日田猎是为阿姊散心,不宜见血。”
男生女相的少年阻止了貌似他大哥的冷漠青年。
这家伙似乎在家族里颇有威信。一开口,他大哥就闭口不言,似乎等着下文。
高伯逸也不说话,也等着对方的下面的话。
“姐夫,这事你怎么看?”
男生女相的少年问那个拿着折扇,看上去文气十足的帅哥。
“今日出游乃是为了尽兴,见血不吉,这是应有之意。不过嘛……”
折扇帅哥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随即“恍然大悟”,指了指此刻勃然大怒的那个少年道:“那头鹿乃是延宗买的,多少钱说给这奴听,让他照价赔偿也就是了。”
“赔个屁!那头鹿十万钱!这穷酸赔得起十万钱吗?”那少年歇斯底里的吼道,仿佛高伯逸杀了他爹妈。
文宣帝高洋在两年前铸币,史称“常平五铢钱”,此举极大改善了北齐国内货币混乱的状况。《隋书》志第十九食货载:“文宣受禅,除永安之钱,改铸常平五铢,重如其文。其钱甚贵,且制造甚精。”
此钱是借用当时囤积粮食的仓库“常平仓”之名。高洋为自己铸造的钱币取“常平”为名即希望和常平仓一样有调节市场之意。
常平源于战国时李悝在魏所行的平籴,即政府于丰年购进粮食储存,以免谷贱伤农,欠收年卖出所储粮食以稳定粮价。
邺城粮价大约90钱一斗(一斗约135千克),这些钱买粮食大概能买千克。高伯逸敞开肚皮吃,也能吃上几年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笔巨款!
男生女相的少年无奈耸耸肩对高伯逸说道:“你也看到了,那头鹿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们才会跟丢的。打个对折,五万钱,回去拿钱来我们就算了。若是没钱,那就怨不得我们了。”
五万钱!说得跟吃顿牛肉面似的!有钱人的世界高伯逸真是理解不能。
他看到那名表情冷漠的青年脸上已有不渝之色,似乎对男生女相的少年有所不满,估计赔偿五万钱就是对方的底线了。
嗯,或者叫心情好放你一马!
“我没钱,回去拿也拿不出五万钱。”
高伯逸摊了摊手,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要是有五万钱,他会不想办法离开邺城?
“哼,既然没钱,那就让他从五弟胯下钻过去吧。五弟不是一直想知道韩信胯下之辱是什么意思么,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一直没有说话,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美丽女子气鼓鼓的说道。
正在这时,坐在马上气红了脸的少年翻身下马,得意洋洋的张开双腿站在地上叉着腰,哈哈大笑道:“穷酸奴,跟你说了吧。那五万钱我根本不在乎,小爷就是气你放跑了阿姊的那头鹿。
你若是从我胯下钻过去,这事就算了。小爷我一言九鼎,说话算话。”
那少年变脸比翻书还快,现在又变得兴致勃勃了。
你这是想让我练缩骨功么?但是我不会啊!
高伯逸一脸古怪看着对方那还未进入青春期发育的那双短腿。
就算我想钻,也要等你再长高一点吧?
“抱歉,臣妾……哦,在下实在做不到。”高伯逸嘴角都抽搐了,满肚子苦水不知道怎么倒出来。
好死不如赖活着,韩信都能有胯下之辱,高伯逸又怎么会在乎,大不了以后把场子找回来。只是,臣妾真的做不到啊,谁让自己现在的身体这么魁梧呢,你的腿又辣么短……
真是一把辛酸泪,连放弃尊严求活都做不到,此刻高伯逸的内心是崩溃的。
正当他打算要不要说个笑话缓解下场上气氛的时候,拿着折扇的帅哥不动声色的瞥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带着一丝厌恶与不敢得罪的无可奈何。
“我就直接说了吧。钱什么的,我们根本不在乎,只是今日田猎的心情被你破坏了,所以想为难你一下。就算没有这五万钱,也一定会有别的,说不得还要你去徒手搏虎什么的。
我看四郎似乎不愿为难你,这样吧,你看起来没读两年书,说不定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你就作诗一首吧。我们若是都满意,这事就算了。不然的话,就按三郎说的,打断双腿送官,如何?”
此话一出,高伯逸大惊失色!
果然,他的表情众人都看在眼里,除了那个男生女相的少年面露困惑之色外,其余的人都哈哈大笑。不过那个站在地上的小女孩,似乎听不懂众人在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高伯逸。
她觉得自己的哥哥姐姐似乎是在欺负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的青年。
折扇帅哥表面上是在帮高伯逸解围,实际上却是偷偷的把那位男生女相少年给高伯逸帮腔的路子彻底堵死。
暗搓搓,阴坏阴坏的。
“什么诗都可以吗?”高伯逸弱弱的问道,他不断在原地搓手,那样子显得十分为难。
“什么诗都可以,不过必须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曹子建七步成诗,让你走七十步,如何?”
折扇帅哥似乎想起什么,盯着高伯逸的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吟诗,总不能不自报家门吧?”
这年头士族和平民百姓,起名的风格那是截然不同的。士族内部的规矩比平民百姓要大得多。
“在下陈二狗,在邺城一家酒肆帮闲。”高伯逸有些不情愿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这名字显然让众人开怀大笑,就连一旁的武士,都偷偷的捂住嘴。
北朝求生实录
第6章 恰逢诗意少年
如今的情况,吟诗什么的确实能够解围。
高伯逸暗自琢磨,他搜罗了肚子里的唐诗宋词,发现如果拿出来,可以把眼前这帮人吊打一百遍。
清新派的,婉约派的,豪放派的应有尽有。你们喜欢什么我就有什么,总有一种姿势适合你!
嗯,不过从反面来说,对方也可能恼羞成怒或是做贼心虚直接送他去西方极乐世界。
在这个活着就等于危险的年代,凡事都不能按常理推测。特别是那些肉食者们,他们的心思很是独特。
看你不爽了,杀。
被你打脸了,杀。
没有为什么,就是心情不好了,还是杀。
反正要么装孙子,要么学黄巢老哥的来一首“满城尽带黄金甲”,反他丫的!
高伯逸忽然感觉钻那少年胯下貌似……比现在吟诗要风险低啊!要是吟诗用力过猛,搞不好小命交代在这里了。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大雨哗哗飘湿墙,诸葛无计找张良。关公跑了赤兔马,刘备抡刀上战场。”
“嘎!嘎!嘎!”
一群野鸭从水边的树林里飞到空地上觅食,树林边鸦雀无声,众人都被高伯逸的所谓“诗句”给惊呆了。
你说这是诗吧,东拼西凑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说不是诗吧,听起来还挺工整的。
折扇帅哥面色古怪,像是吃了一盘绿头苍蝇似的。
“我可以走了吗?”高伯逸弱弱的问道。
没人说话,眼前这些人似乎都还沉浸在他的“歪诗”里。
“把你背后的那把弩给我看看。”男生女相的少年翻身下马,直接走到高伯逸跟前,不客气的说道。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不告而取是为贼,强人所难是为抢,只是现在的情况,对方根本就不是在跟高伯逸讲道理。
而是仅仅告知他而已。
解开背袋,将那把精巧的十字弓递给对方,高伯逸心若死灰。
唯一保命的武器没了,难道真该命中有此一劫?
高伯逸此刻有那种下象棋被“将军抽车”的刺痛感。
“有点意思,看在这弩有点新意的份上,那头鹿的事情就算了。这东西先放我这里,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男生女相的少年把红枣木包铁皮的十字弓递给身边的武士,对着高伯逸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既没有问高伯逸愿不愿意,也没有问他住在哪里,这就很尴尬了!
不情不愿,高伯逸转身就走。今天亏大了,那把十字弓他和他舅父调了一个月才调到最佳状态,真给他十万钱也不换的。
“陈二狗,我家四郎最讲信用,过两天肯定还你的。”
看到高伯逸转身离去,那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扯着嗓子对他喊道。
呵呵!
高伯逸心中冷笑,自然是知道这把十字弓已经是肉包打狗。但他不会再回来说什么。万一这帮人一点不高兴把他给宰了怎么办?
待高伯逸走远了,男生女相的少年对神色冷漠的青年说道:“三哥,这弩不错,让府里的工匠仿制,打造一批给府内的家将吧。”
对方微微点头,脸上有遗憾之色。事到如今,已经没人有心思田猎。心境全都被那个“陈二狗”给搞乱了。
“不对!这很不对!我们都被那小子耍了!”
折扇帅哥恍然大悟,不甘心的叫嚷道。
“阿郎,怎么回事?”他身边的美人有些担忧的问道。
“大雨哗哗飘湿墙,乃是无檐(无盐);诸葛无计找张良,乃是无算(无蒜);关公跑了赤兔马,乃是无缰(无姜);刘备抡刀上战场,乃是无将(无酱)。哼,无盐无蒜无姜无酱,这小子岂是大字不识啊,他肚子里有货,这是嘲讽我们这帮人无甚滋味!”
折扇帅哥气得俊脸通红。
饭菜里无盐无蒜无姜无酱,可不就是没什么滋味么?
拐着弯骂人,蔫坏蔫坏的!
折扇帅哥自诩诗书传家,今天却栽了个跟头,顿时感觉羞愧难当。
“陈二狗这名字只怕也是假的。”男生女相的少年淡然的说道,手中把玩着那把枣木十字弓,安慰折扇帅哥道:“无妨的。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看,那头公鹿已经抓到了。”
他指了指远处气喘吁吁,抬着一头死鹿的两个武士说道。他们在这里收拾高伯逸的时候,手下人并未闲着,而是一路奔驰将那头公鹿射杀了。
可怜的公鹿,身上少说插了十支箭,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主人买的鹿田猎的时候追丢了,难道作为家将和仆人就应该看着不追?
不存在的,主辱臣死是这个时代的大节,谁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