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约站出来,死死拦着娄昭君。
“滚开我儿高澄当年犯事,哀家亲手打了他五十棍只恨打少了。
来人,行刑”
“太后,不可啊打了会出事的”
杨约死死抱住娄昭君的小腿,被对方一脚踢开。
鲜卑习俗野蛮,喜欢当众行刑,并不回避下人。或许这也是一种震慑手段吧。比如说在高演当北齐皇帝以前,朝堂上如果要收拾某位大臣,那都是当场打杀
而不是“给朕拖下去斩了”。
虽然只是十棍,但也要看打在谁身上。
若是打在斛律光身上,打完这家伙还能健步如飞。但是打在九岁的高绍德身上,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等十棍打完,这家伙已经奄奄一息,昏厥过去,生死不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惊叫声。
“皇后驾到”
得知儿子出事的李祖娥,终于还是迟了一步。
娄昭君懒得跟儿媳见面,事实上也是有点做贼心虚。一顿棍子出了气,猛然间发现杨约的主意才是最好最妙的,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杨约,哀家乏了,你把这小畜生带出去交给他母亲治伤吧。告诉李祖娥,让她好好管教管教儿子,别给我们高家丢人”
说完娄昭君就立刻离开了,进了后面的厢房。
杨约苦笑,无奈招呼几个太监,弄来一张木板,将高绍德抬到木板上,送到万寿宫门前。
此时他见到李祖娥,对方的俏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在宫外徘徊不敢进入,急的如同热锅蚂蚁。
“皇后殿下,在下已经死劝过了,奈何唉。”
人小鬼大的杨约长叹一声,挥挥手让太监们将高绍德抬到跟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皇后快叫人给皇子治伤吧,等襄阳王回来就好了。”
高伯逸?
李祖娥一脸错愣,却见杨约微微点头。她一言不发转身,招呼下人接过高绍德的床板,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张晏之骑着马出邺城,来到郊外田猎的区域,此时高洋刚刚睡醒,正在漳河边看风景。
“陛下,万寿宫出了大事”
张晏之急匆匆的将一张纸递到高洋手里,然后退到后面。
“放肆这个逆子,怎么没有打死他”
高洋暴怒道,却是将拳头捏得紧紧的,面部都青筋暴起,整个人已经在发狂的边缘。
“陛下,之前微臣禀告有人要行刺太子。微臣守口如瓶,相关人等都已被关押大理寺狱,只是不知如今为何会满城风雨?”
张晏之及时转变了话题,他真的害怕高洋杀他泄愤。
“不关你的事,是朕身边出了问题。田猎之后,你带着朕的手谕去找斛律光,将金凤台里的所有宫女太监,收而杀之,一个不留
嗯,万寿宫的杨约,公忠体国,他留下,以后负责管理万寿宫。
其他太后身边的仆人,全都给我杀了”
不是吧,你这是在摊牌啊不怕事情搞大了?
张晏之心中惊骇,表面却是不动声色,允诺退下。
很显然,敏感的高洋在敏感的时期,对太后娄昭君做出的敏感动作,进行了狂暴而直接的回击
对付娄昭君不可能,但一个皇帝要收拾太后宫里的宫人,难道还存在什么障碍?高洋又不是什么傀儡之君。
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但狗就是狗,打了也就打了,仅此而已。
来到帅帐,杨愔正在和太子高殷一起统计各人的猎物多少。高洋没有废话,直接对他们说道:“田猎已经结束,现在就回宫”
北朝求生实录
第561章 仇恨的种子
邺城禁军进邺南城皇宫,而且还是太后的寝宫万寿宫,这还是自高欢入主邺城以来的第一次
当斛律光带着人对万寿宫的禁卫进行缴械之后,将所有的宫人都集中到了一起。娄昭君自然是打不过如狼似虎的邺城禁军,只能在一旁看着,面色铁青不说话。
斛律光所统领的“下五军”中的“中军”,虽然不是全职业兵,每三年要轮换一次,但也是少有的精锐之师
高洋给他的任务就是宿卫邺城安全,保卫北齐首都。
然而宫墙之内一直都是下五军的禁忌之地。
此番斛律光进入万寿宫,颇有些“不宣而战”的意味。
“斛律明月,我高家对你不薄,你这是在做什么?”
娄昭君不阴不阳,皮笑肉不笑问道。
“回太后,陛下口谕:万寿宫下仆蒙蔽太后,罪不可赦。仅杨约一人公忠体国,升为万寿宫长史。其余人等,收而杀之”
说完斛律光乖乖的退到一边,军人不得干政,他这也是奉命行事。斛律家一向都没有干预朝政的传统,这也是他们家能走到今天这样地位的原因。
一听到和自己最亲的杨约没事,娄昭君松了口气道:“斛律将军请便吧,哀家乏了。杨约,扶哀家进寝宫吧。”
杨约扶着娄昭君转身便进入后堂,大大出乎了斛律光的意料
娄昭君性格极为强硬,非必要不肯服输。当年作为千金大小姐的她赔钱陪睡也要嫁高欢,十匹马都拉不住,如今为何这么快就服软了?
其实这是斛律光头脑不行,只会打仗,却猜不透迷局。这么大一个人,连杨约的政治智商都不如。
高洋打杀娄昭君宫里的所有仆人,是想告诉自己老母:我儿子犯错,只能我自己教训,还轮不到你出手。就算你要出手,也要经过我同意才行。
留下杨约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因为当时只有杨约提出来要等皇帝回来再说
这一通组合拳的意思,就是对娄昭君说: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追究了。
娄昭君领会了高洋的怒气,服软了。这一次确实是她下手太重。
所谓“不教而诛是为虐”。你事先又没有警告说不能捞鱼,一个九岁孩子偷鱼你就要打要杀的,不是“虐”是什么?母仪天下要起到表率作用。
此刻娄昭君的表率作用就是告诉世人:胡人女子果然粗鄙不堪
所以此时她也是有点后悔,立了几十年的人设,有点要绷不住了。
“母亲孩儿想吃金鲤鱼。”
高绍德还在发高烧,嘴里一直呓语要吃金鲤鱼,说得李祖娥心中一阵阵绞痛,恨不得杀娄昭君而后快
两人的梁子从高洋立她为后开始就已经结下。
再加上立场不同,一个代表了汉人世家,一个代表了鲜卑勋贵,天生就不对付
这次只是矛盾的总爆发而已。
此时高洋也在高绍德的病床前,他黑着脸对贴身太监说道:“将万寿宫前水池里的鲤鱼全都杀了做菜,速速送到这里来”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被老母打成这样,高洋心中的怒气可想而知。
“陛下,不必了,已经这样了,何必杀生呢?”
李祖娥淡然说道,语气虽然平静,却是让高洋心里有点虚。
当初他固执的奸了李祖娥长姐李祖猗,对方都没有这样说过话。
“回来回来,就依皇后所言吧。就放着那些鱼不管好了。”
大约一炷香之后,斛律光来到玳瑁楼前等候,高洋一走出来,就沉声问道:“我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经解决完了。”
“行了,退下吧。”
高洋不耐烦的摆摆手,高绍德这事,真让他身心俱疲。
不过更让他烦恼痛心的事情还在后头。
当天夜里,高绍德高烧不退,最后居然没有熬过子夜,一命呜呼了
太后打伤皇子跟太后打死皇子,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这一下,就是娄昭君也有些慌了。本来随着北齐经济的好转,汉人世家与鲜卑勋贵之间的经济差距也在拉大矛盾有激化的趋势。
而现在,这个矛盾被直接点燃了
要知道,高绍德可是嫡子,而非是普通的庶子。说得好听点,叫你在帮儿子教训孙子失手。说得不好听,叫你在蓄意破坏国家根基,打死国家继承人
此事在如同一颗大石头丢进池塘,在朝堂中引起轩然大波
北齐天保八年春,娄昭君失手打死高洋嫡子高绍德,为了掩盖此事,高洋对外宣称高绍德不慎落水,感染风寒而亡。
皇帝为皇子守灵七日,然后下葬,其间朝政,由杨愔代为打理。
万寿宫关闭宫门,以太后身体不适需要养病为由,谢绝见客。至于是真的生病了,还是在装病,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天是高绍德的头七,李祖娥一身白衣素服,看起来有些来有些冷俏,让人怜爱。可惜她的脸却是如同冰霜一样。
“就是这个水池么?”
阳光明媚,空气中甚至已经可以闻到一丝燥热的夏日气息,只是李祖娥的声音却不带着往日的温和。
“皇后殿下,是这个水池。不过鱼已经被太后”
“我让你说这些了么?”
李祖娥粗暴打断了贴身太监的话语。
“皇后殿下皇子不幸还请保重身体,但奴斗胆进言,若是殿下触怒了太后,那些鲜卑老兵可是会在宫里横行的,陛下未必拦得住。”
这位太监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他真怕李祖娥做什么冲动的事情。不管是跳池塘也好,或者冲进万寿宫里去跟娄昭君死磕也好,都是会惹出大事来的。
如果出了大事,李祖娥毕竟是皇后,她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但自己这帮宫人可就没那么走运了被弄死是大概率事件。
最近皇宫里可是死了不少人,万寿宫更是仅剩下杨约一个“旧人”。他们这些活着的宫人,已经被吓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你们不必惊慌,本宫只是来看看这个水池,好好的记住这里。”
李祖娥咬牙切齿的说道。
天空中飘过一片云,将她头顶的阳光遮住。
北朝求生实录
第562章 昆阳煮酒(上)
高伯逸派人在昆河上架起了一座浮桥,仅仅能够两人并排通过。这条河并不宽,长度也不够长,因此并没有航运,仅有一些零星的渔船在打渔。
总而言之,该浮桥对当地的民生影响并不大,建好了以后也没引起什么波澜。
除了独孤信以外。
南阳地区的周军,经过“整编”之后,又吸纳了当地豪强大姓参军,已经扩充到三万多人。南阳地区豪强众多,又是势力强劲的所谓“大姓”。
这些人可是不能小觑的,当初刘秀就是靠着南阳本地豪强大姓的鼎力相助,而夺取了天下。
比如说南阳邓氏,东汉显赫一时,其中刘秀麾下邓禹,此人最具代表性。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今河南省新野人,“云台二十八将”之首。
史书上说“自邓氏中兴后累世宠贵,凡侯29人,公2人,大将军以下13人,中二千石14人,列校22人,州牧郡守48人,其余侍中、将、大夫、郎、谒者不可胜数。”
后世子孙有中邓训、邓骘、邓绥、邓猛等显赫人物,底蕴不可小觑。
再比如说南阳阴氏,东汉典型的外戚家族,出了赫赫有名的阴丽华。
再比如说南阳白氏,也是南阳大姓,历史悠久,源远流长。
战国时期白起的后人,就曾在这里定居,生息繁衍。就连南阳地区的母亲河白水,也是因此得名。
根据故延州安塞军防御使检校左仆射南阳白公府君墓志并序:
定难军节度判官检校尚部郎中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李潜述。公讳敬立,字资料上字库没有,秦将军武安君起之后。
武安君将秦军,破楚于鄢郢,退军筑守于南阳,因而号其水为白水,始称贯于南阳。
更有唐代白居易就出自南阳白氏。
有如此多的大姓,如果放任不管,绝对会是个庞大的隐患。
因此独孤信利用当年在新野县的人脉早年他曾经在新野当地方官,跟韦孝宽一起,被人称为南阳双壁,颇有人望,劝服了一大批本地大户子弟从军。
并提拔本地汉人世家子弟为官,迅速稳定了局面。
至于从长安来的府兵,一部分人在长安地区没有娶妻生子,单身汉一个,顺便就在南阳娶了寡妇,过上了美滋滋的小康生活,听从独孤信的安排留下来了。
至于其他在长安拖家带口的人,独孤信和高伯逸分别与这些人一对一的谈心,承诺今后送他们回长安,并且他们自己购买的盔甲等私人财物,都可以带走。
但周国朝廷下发的兵器和马匹,全都被没收,然后安排这些人屯田,参与春耕。
其间当然有冥顽不灵甚至企图串联闹事之人,在高伯逸用一百多人头的“讲道理”之下,剩下的人全都屈服了。
毕竟,没人想死。独孤信既然答应事后送自己回长安,不妨暂时相信。否则平白无故被砍了脑袋,那岂不是要坏事?
南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