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间。
近一年没见,她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化很大。
不变的是那张依然清艳的脸,变的是气质,更静、更沉、也更有疏离感。
窦宇珩笑了一声,无意识往前头病房区域瞅一眼,“你呢?谁过来住院了?”
“一个朋友。”
“不着急?不着急的话我们聊会儿呗。”
“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窦宇珩笑笑,“那时候都说了两清了,现在我就你一普通熟人,你怕什么呢?”
若非不得已,周弥挺不愿意跟人起摩擦。她跟窦宇珩都两个世界的人了,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关系,真扭扭捏捏,倒显得她还有多在乎一样。
她走在前,窦宇珩走在后,两人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着。
窦宇珩又问:“谁来住院了?”
“顾斐斐。”
“她怎么了?那我等会儿顺便去瞧瞧。”
“没必要吧。她都跟你绝交了。”
窦宇珩笑说:“我跟她认识在先的,结果因为你,她跟我绝交。你们女生有时候还真是不讲道理。”
周弥淡淡地说:“是吗,我倒觉得她挺讲道理的。”
窦宇珩低头看她一眼,“还在原来公司工作?”
“没什么换工作的必要。”
“是吗?我以为……”
“以为什么?”
窦宇珩笑得两分微妙,“谈总百亿身家的人,还需要你去做这么薪水微薄的工作?”
周弥脸色一变,“窦宇珩,你要想说这,那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了。”
她迈开脚步,便准备走。
窦宇珩声音还不紧不慢的,“那时候你说,往后再找,绝对不找我这样的人,靠不住。怎么,谈宴西是靠得住的人?”
周弥霍然转身,“谈宴西是什么样的人,也轮不到你来评价他。”
窦宇珩笑意更多两分审视:“我确实犯了错,也没什么可辩驳的。但我以为,你下次一定会找个老实本分的……”
“你说这些话,我只能认为你是意难平。”
窦宇珩耸耸肩,“我就是意难平,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为什么意难平?因为你这人可太双标了――放我身上原谅不了的事,放谈宴西身上就原谅得了了?”
这人越理还越带劲。
周弥懒得跟他说了,转身便往前走。
窦宇珩声音追过来,“周弥,你何必学顾斐斐那套生存哲学。你行情又不是不好,何必要给人做小三?……”
周弥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继而迈得更加急促。
好像只要走得足够快,就能把窦宇珩说的这些话给远远甩在脑后。
进了顾斐斐病房,周弥反手一掩门。
顾斐斐扫来一眼,“你脸色怎么跟见鬼一样?”
周弥没作声,把包卸下来放在椅上,进洗手间去洗了洗手,才又回到床边。
她从旁边的果篮里拿出一颗橙子,拿了水果刀划一道缝,指甲卡进去,慢慢地破开,“斐斐,这几天,你跟梁行聊过以后怎么办吗?”
“聊了啊。”顾斐斐很坦然,“不聊我敢从这医院出去?”
“那怎么说?”
顾斐斐却一时沉默下去。
周弥也不催,橙子皮溅出气雾在她手指上,一股香味,微酸而苦涩。
“我说实话,也不怕你瞧不起我。”顾斐斐终于开口,“有那么一些时候,我觉得自己跟梁行不是纯粹的互相利用的关系。和以前那些人相比,梁行可太君子了。而关键是,他真欣赏我的画,他不觉得我画的那些看不懂的东西是垃圾,也不觉得我是要用艺术的名头给自己镀金――那些人不信,我有什么可给自己镀金的,我十六岁,因为交不起集训费用,被画室老师压在课桌上的时候,我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脸面,尊严……那都有什么用。可我真的喜欢画画啊,我拿笔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不是块行尸走肉。你说,阴沟泥潭里的人,配做梦吗?梁行告诉,我配。”
周弥垂下眼去,她感觉那橙子皮的汁,好像也溅到了她眼睛里。
“……我真的从前从来没在乎过,倒不是说,我从前没挨过这样的教训。而是,我今天才明白,肮脏的关系之下,是讲不了清白的,我说的这些,什么梦想、惜才……算个什么狗屁。我真难过……头一回觉得遗憾,要没有那些前尘往事,要是我一开始,不是用皮相利用梁行,我那些梦想,是不是能有个更清白的下场。”
骨折的地方挺疼,顾斐斐也使不上多大的力气,这些话说得平静极了,“我跟梁行说,就到这儿了。往后,他要是真欣赏我的画,那画我就继续挂他那儿卖。要是不想惹麻烦,那就此两清吧。”
“没找他要什么吗?”
顾斐斐笑了一声,“以我的性格,我铁定要狮子大开口的,可是……真跟他开口的时候,我说不出来了。没人信,也没人在意,可梁行那么信我、栽培我的那些瞬间,叫我觉得,我已经赚了。我一辈子是声名狼藉的婊…子,我要为他做一回君子。”
周弥久久地不说话。
手里橙子剥完,她将其对半掰开,又掰上一牙,递给顾斐斐,“吃吗?”
顾斐斐“啊”地张嘴,要她喂。
周弥送到她嘴边,抽一旁床头柜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方说:“我刚才,在外面碰到窦宇珩了。”顾斐斐愣了下,“他来干嘛?不是来看我的吧?我跟他没联系了啊。”
周弥摇头,“他不重要。”
顿了顿,看向顾斐斐,“斐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从进门到现在,要顾斐斐先聊,要慢条斯理地剥个橙子,都是在做心理建设。
眼下,她觉得自己迟早要面对了。
“……谈宴西,是不是有女朋友?”
顾斐斐瞥她,“……你知道了?”
“也不是。我自己猜出来的。”谈宴西三番五次的欲言又止,加之方才窦宇珩说她“小三”,她再笨,也不能假装想不到了。
“不是女朋友……我是之前听梁行提起,他有个家里选定的结婚对象。我看你好像一直不知道,你又是抱着那种及时行乐的心态,就干脆没告诉你。你跟我不一样,你铁定做不到没心理负担跟他继续的。所以你上回说要跟他掰了,我为什么那么高兴――谈宴西以前的那些对象,也没有特别长久的,我以为你俩其实熬不到他结婚的那会儿。”
顾斐斐听她没出声,转头去看,“……你没难过吧?”
周弥很淡地笑了笑,“还好吧。”
她继续分了一瓣橙子递给顾斐斐,也往自己嘴里送进一瓣。
不太甜,牙齿咬开的瞬间,冰凉果汁刺激味蕾,酸得她眉头紧皱。
好像咽下去的不是一瓣橙。
而是不可名状的、无法形容的某种情绪。
39(空旷、寂静和皎洁。。。)
天气已经呵气成白。
窗外有几棵高大的落叶乔木; 周弥上一回注意到它们的时候,好像还是在闷热潮湿的夏天。
印象中浓阴匝地,似乎都能嗅到阳光照后; 那叶片蒸腾而出的生韧的腥气。
不过几个月,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结疤处微微突出,像行将就木的老人; 一只手向天而指。
不知过了多久; 灰沉的夜色尽头,渐渐出现一道身影。
周弥抬眼眺望。
白色的套头毛衣; 黑色长款大衣,深灰色长裤。
最基本的颜色在他身上却从不单调; 整个人好似雪下青松,清冷而孤拔。
周弥一动不动的; 望着那身影走到了楼下,拉开黑色铁门,进了楼里。
一到两分钟,响起敲门声。
她这才走过去开门。
前几天; 周弥给谈宴西打电话; 问他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两人见一面。
谈宴西医院公司两头跑,项目投标筹备正进行到关键阶段; 只告诉她,勉强能抽出时间吃顿饭。
周弥坚持,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那头谈宴西当然语意浮浪地开玩笑; 但也似乎受用于她的偶尔主动,便答应一定尽力腾出时间。
到今天下午; 谈宴西给她打来电话,说晚上本有个应酬,对方有事取消了,但通知得这么临时,也不知道她的时间凑巧不凑巧。
周弥说,那就今晚吧,约在我家里,好不好?
下班后,周弥便去超市买了菜,先将米饭蒸上,菜洗净切好备用。
门开的瞬间,扑来谈宴西身上微微的寒气。
周弥弯腰,自鞋架上拿一双灰色的干净的棉拖递给他。
谈宴西惊讶,微微扬眉,“这就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周弥不理他的揶揄,“你先坐会儿,我先去炒菜。”
手腕却被谈宴西一把牵住,他紧跟着便拥过来,推她到那小沙发上去。周弥倒退而行,小腿撞上了沙发,身不由己地坐了下去。
烧了暖气的屋子里,温度刚刚好,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雾霾蓝色的宽松毛衣,处处都是“破绽”。
她低眼看,谈宴西吻在她肩头,灯光下,他皮肤一种新雪似的白,觉得是微冷的,可呼吸却炙热不过。睫毛微垂,长而薄,看不见他的眼睛。从不安分的动作,亦能感知他的动情。
她都佩服自己,怎么舍得将他推开。
两手撑在他肩膀上,将他往后推,笑说:“能不能让我先去炒菜。”
谈宴西不大乐意,哼笑了一声,仿佛笑她,就她那厨艺,浪费的时间拿来做点正事儿不好吗?
周弥理了理衣服,走进厨房,计划只做三个菜,已经切好了,捣鼓起来也快。
谈宴西好似一人待外头无聊,一会儿也就过来了,远远地抱臂站在门口,问她:“宋满几点下课?”
“她现在没在上课了。这两天去西城参加艺考去了。”“她不是说要考本地院校。”
“保险一点,万一本地三所都没要她呢。”
“你不用送考?”
“她不让我请假。她其实挺独立的。”
谈宴西点点头,“你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他喜欢听她说话,清而柔的音色,聊些没营养的家常都有种娓娓之感。
“已经出院了。”说到这儿,周弥想起来,“她让我转告你,谢谢你这次帮她,叫你往后能有用得她的,尽管开口。”
谈宴西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梁行那头也跟我打过招呼,说谢我阻止及时,欠我份人情。弥弥,你倒是帮我拉了个好投资,帮一次忙,赚回两份人情。”
“三份。”周弥笑说,“还有我的。”
“那你准备怎么还我?”
“给你做饭不就是?”
“……那你这份可就亏大发了。”
周弥轻哼一声,“那我做好了你可别吃。”
谈宴西笑说:“那还是要吃的。你喂我毒…药我不也得吃下去?”
“才不信你油嘴滑舌。”
半小时左右,一餐饭上桌。
谈宴西对食物一贯不热衷,吃到好吃的或是不好吃的,都没什么大表情。可他是真的捧场,周弥和他在外头就餐的时候多,知道他每回就吃那么点分量,但今晚上却全程没放筷。
三道家常菜,基本消灭干净。
周弥收了碗筷,先没去洗碗。
下班去逛超市时,顺便买了草莓,预备留着做饭后水果。这会儿,她把袋子提过来,找一个沥水篮,清洗草莓。
谈宴西走过来,说他昨晚上只睡了五小时不到,吃了东西觉得困得很,先去她床上眯会儿。
“草莓还没吃呢。”周弥抬手,递一个手头洗净的草莓到他嘴边。
谈宴西张口咬住了,“睡醒了吃。半小时,你记得叫我。”
周弥便先关了水龙头,跟他一块儿进卧室去。
她一向有归整,卧室并不乱,但还是习惯性地将枕边的一份文件收拾起来。
谈宴西看一眼,“工作内容?”
周弥摇头,“院里有个学姐做自媒体公众号的,问我认不认识留学生,愿意写点儿欧洲纪行主题的游记。我在巴黎交换的时候,认识一个当地的女生,恰好是个资深的背包客。她写的东西,我帮忙翻译,再交给学姐。”
“你有稿费吗?”
“有啊,翻译一篇三百块。”
谈宴西笑了。
周弥瞥他,“笑什么。你今晚吃的草莓,就是拿这三百块换来的。”
谈宴西笑说,“不是笑你赚这苍蝇腿。一篇多少字?你时薪多少?有性价比吗?”
“谈总日进斗金的商人,当然不懂。爱好的事情,不能完全拿金钱衡量。工作的文书翻得我烦死了,我做这个当是放松的。”
她起身,要把文件放回到书桌上,谈宴西将她手臂一拦,“我看看吧。”
“你不是要睡觉。”
谈宴西笑说:“这不就是现成的催眠读物?”
周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