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宇不会凭空出现在军营之中。
所以这个指挥着大军在错误的时间攻城,最终走入败局的,指不定就是欧阳宇的人有意为之。
而说回到帐中的叶惜惜与欧阳宇,他们两个在帐中虽然只是在单纯地叙旧,但聪明如关震,听了没一会儿后,就知道这两个人其实是话里有话,在相互博弈。
什么旧缘,什么相熟,不过是关震说出来糊弄人的罢了。
“他们二人在帐中聊了许多,后来我一揣摩,便听出里头的深意来了。”关震咂了一下嘴,“叶惜惜这娘们是有些本事的,领兵打仗她不行,玩弄权术却是有一套,不仅把赵毅骗得团团转,连那欧阳宇对她都是礼遇有加。”
说完,关震期待地抬眸。
可他并没能看到谁眼中有什么好奇的神色,反而是对上了李照那双波澜不惊的清冷眸子,看得他一个激灵,老老实实地重新低下了头。
“他们先是聊了一番天下局势,讲到张敬忠等人已经在着手准备应对突然出现的英吉利亚人了,又讲到九龙宝珠与什么凤凰图,之后聊了一会儿赵顼与赵毅之间的争端。”
这些对话都是摆在台面上的。
而真正需要关震抽丝剥茧般找出内核的,是余下的那些话——
“长安风起云涌,赵顼开门揖盗,其后必将招致祸患。”欧阳宇说这话时,举杯朝叶惜惜示意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叶惜惜笑了一下,婉转道:“您说的对,只是长安虽与虎谋皮,但亦不失为一处险境搏机遇之地。不过,也只有身处漩涡之中的人,才会深有体会。”
“赵毅赵顼之争是权柄更迭,可那洋人……”欧阳宇的声音里有着迟疑,“洋人之与我等,却是敌我之争呐,少有不注意,便是灭族之灾。”
“您是觉得,洋人扶持赵毅,图谋不轨?”叶惜惜虽然是问话,却带了几分肯定,显然是站在欧阳宇这边的。
“图谋不轨之徒与图谋不轨之徒的狼狈为奸罢了,奈何赵毅眼中只有那九五之位,张敬忠的眼里也不过是身前一亩三分地。”
欧阳宇说完,叹了一口。
“可依惜惜看,洋人所行之事皆为上意。”叶惜惜稍显迟疑地说道:“想来,虽然这把刀虽然有些棘手,但总归还是握在了赵毅手里。赵毅只要坐稳了皇位,这柄刀就落不到灭族那一步去。”
砰!
欧阳宇伸手拍在了桌上,随后拔高声音道:“岂可信那外族之人?唇亡齿寒之理,他赵毅该是清楚的,可他为了那皇位肯和鬼邪沆瀣一气,又怎会在乎这卑若蚍蜉的天下人的死活?”
“您息怒。”叶惜惜提着酒壶起身,走到欧阳宇桌前,给他续了一杯酒,接着继续说道:“您是清醒之人,自然也知道前瞻可堪后事的道理……世人都知道您一心为国,这皇天既然伪劣,您又何苦总是谦逊。”
皇天是为——
长安城里的那个不是皇帝胜似皇帝的赵毅。
叶惜惜与欧阳宇的对话中,不难听出的是,欧阳宇对于叶惜惜在赵毅手底下做事,并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但同时也没办法左右她的行为。
两人之间的相处,比起君臣,更像是各取所需的同伙。
柳俜没什么心思去听关震说话,他扶着自己腰间的长剑,对李照轻声说了句:“你们在此详聊,我到四处检查一下。先前那些追兵穷追不舍,眼下却没有了踪影,我心中有些不安。”
他们之所以一路躲到这处山谷之中,正是因为关震逃跑之后,有一小撮隶属于赵毅的追兵在追击他们,看那些人的样子,不单单是想要抓住他们,更是想要抓住关震这个阵前溃逃的军师。
“这么说来,把他交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处置办法。”李照环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关震说道。
“不要!”关震听得瞳孔一震,连忙扯着嗓子喊道:“我有用,我有用!我跟着叶惜惜几个月,我知道她很多秘密!留着我,我对你有用。”
正说这话,柳俜突然转了一下身子,目光如长钩一般扫向了西边。
西边也就是李照来时的方向。
林子里的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动着,半晌后,走出来七八个半蒙着脸的黑衣人。他们手上虽然没有武器,但光是走过来的气势,就已经足够汹汹了。
“把他交给我们。”为首的那个高大黑衣人伸手指着关震,对柳俜三人说道。
“你们是谁?”柳俜侧身一步,斜眸问。
黑衣人显然是身处高位的人,在面对柳俜的诘问时,稍稍蹙了一下眉头,非常不悦地沉眸看着他,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颌。
像是在审视柳俜。
436 独自
锵——
剑锋凌厉破空。
黑衣蒙面人振臂抽刀横架与身前一挡这突如其来的长剑,随后将剑给打落在了地上。
出剑的人是李照。
被一个女人如此挑衅,那黑衣蒙面人首领勃然大怒,翻身踏步出列后,招手大喝道:“上!不论死活!”
有了这领头的人开腔,他后头的那些黑衣人自然是麻溜地抽出刀剑,举向李照三人。
柳俜和柳名刀二人紧随李照之后出手,三人呈以利刃的姿态轻而易举地就将这群黑衣蒙面人的阵型给破开了,之后便是逐个击破。
关震蠕动到大石头后,颤颤巍巍地仅露出半张脸来,觑着那些鏖战成一团的人。他想要逃跑,于是将双手和双脚靠近那石头边缘的锋利处,使劲磨了好一会儿后,才算彻底解开自己身上的桎梏。
可当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时,一柄剑却已经点在了他眉心。
“关军师,想去哪儿啊?”李照歪头俯视关震,脸上带着些许的笑意。
不知什么时候起,石头后的交手已经结束了。
柳俜抬袖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血迹,跟着俯身,将地上那些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黑衣蒙面人依次给绑起来。
“小的……小的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小的能搭把手的地方。”关震讪笑了一声,朝后跌跌撞撞地一靠,靠在了大石头上,避开了李照的剑尖,“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小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世事如此,小的不过是想要过活着而已。”
说这话时,关震的眼里闪烁着极其卑微的渴求。
“不能放!”
“小照——”
身后,柳名刀和柳俜同时开腔,要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
“无事,我自有决断。”李照回眸冲他们一笑,随后下颌朝下那些黑衣人,点了点,继续说道:“你们带他们回淅源,好好审审,我与关军师还有话说。”
本来还满怀期望的关震在听到李照说要单独和自己说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猝然大变,扭头就想要往柳俜和柳名刀那儿跑。
李照单手薅住关震的后颈,拎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小照……”柳俜又喊了一声。
柳名刀却是径直提两个活口,一边往淅源方向走,一边说道:“别喊了,小照既然要单独和他聊,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我们先回淅源。”
作为最听李照话的人之一,柳名刀向来令行禁止。
柳俜目光随着李照走了一会儿,再转头时,弯腰拎起了剩下的两个黑衣蒙面人,垂头跟在柳名刀身后,沉默地往淅源去。
这头,李照带着关震一路继续往东走,走到一处岩洞之后,甩手一把将关震摔在了地上。
“大侠,侠女,求求你了……”关震磕着头,嘴里是半点没停下,“你想要知道什么,小的都会老实交代,只求饶小的一命!”
“我不杀你。”李照单手搭在膝盖上,蹲下望着关震说道:“我若是要杀你,不会费力气把你带到这儿,我并不是那种惧怕在人前杀人的人。”
说完,她抬手掸了掸肩上的灰起身。
“你——”关震突然从李照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他吞了一口口水,接着说道:“你是想要我……”
437 夜黑风高
“是,我想要你带我去找叶惜惜。”李照微微一笑,补全了关震说不出口的话。
关震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喊道:“侠女,大人……我求求您了,我是真不知道叶惜惜去了哪儿,我要是知道,我至于到现在还不说吗?”
不知道是真的。
不想同李照去找叶惜惜也是真的。
要知道,叶惜惜要么跟赵毅沾了关系,要么跟欧阳宇有牵扯,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关震轻易得罪得起的。
李照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说:“我并不是在给你做选择,仅仅是告知你,你性命无虞而已。”
关震是目前最熟悉叶惜惜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揣测到叶惜惜用意和目的的人,他即便是想走,也得是在李照找到叶惜惜的蛛丝马迹之后,才能离开。
最后关震自然是老老实实地给李照复盘叶惜惜近来说过的话以及做过的事,说完了这些,还得领着李照去这淅源附近叶惜惜曾到过的地方。
淅源一带,山高水急,适合大军行进的地方并不多。叶惜惜作为一军之首领,是无法长时间游离于大军之外的,故而她必不能单独行动太长时间,自然而然的,这过往的落脚痕迹几乎都是有迹可循的。
到天黑时,关震带着李照到了一处名为翻江村的地方。
翻江村是叶惜惜领军入剑南道之后,第一次离开关震视线所去的地方。原本叶惜惜一路小心翼翼,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自己,岂料关震在这方面有一手,派出去跟着她的人都是犹善此道者,是以这叶惜惜最后抵达翻江村时,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回了关震的手上。
说起来,翻江村这地方从前是个还算繁华的小村落。因为其处于两道交接之处,又依山傍水的,过往的商旅都得在这地儿歇脚、补给。
然而近年来,战乱四起,山匪横行,翻江村这地方虽然富庶,却没有什么正经的守备。如此一来,翻江村在那些匪徒眼里,可不就成了香饽饽,个个儿都要来咬上一口。
元气大伤的翻江村渐渐地就因此而没落了。
“这村子里如今就里正一家子还生活着,叶惜惜跋涉至此,断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关震讨好地向李照禀报道。
李照嗯了一声,与关震一道贴着翻江村的外围围墙往里走。
头顶的月光慢慢地隐入云层之中,夜幕之下,寂静的村落里只有一处燃着灯火,昏黄幽幽,像是在告诉来访的人——
此地有人。
“里正名叫吴平安,家中一共六口人,除开他的夫人、老父老母以外,还有两女一子——”关震一路往里正那亮着灯的屋子走,一边同李照介绍着。
可他们两个走着走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就算翻江村只有吴平安这么一户人家,就算此时已经入夜已久,也不该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到连蝉鸣都听不到半点。
李照眉头一吊,抽剑便往那里正的院落纵身而出。因着她手里还握着长长的绳索,绳索末端拴在了关震的脖子上,连带着关震也只能赶快往前头跟着跑。
越靠近吴平安家的时候,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李照的心里一起,就再无法按下。其后,她一剑挑开吴平安家大门的门栓,抬脚踹开门,与关震一起冲了进去。
大门之后十分平常,并没有意想中的杀人越货之类的场景。
一个盘着妇人头的女人坐在院中,她手里攥着个已经拔了毛的大鹅,身前摆了一个大木盆,盆里堆满了屠宰好的禽类
“两位?”妇人震惊极了。
猝然见了这么一副场面,绕是李照也有些没反映得过来,愣在了当场。
关震讪笑了两声,赶忙将自己脖子上的绳索往后一拨,打拱手对那妇人说道:“叨扰大姐您了,我们打从东边来,路过这翻江村,本是想要落脚歇上一晚,竟不料见到这村子变成了眼下这番景象,怎地,这儿也遭了贼匪?”
“您是旅人?”妇人局促地起身,她一面将手在围裙上擦拭了几下,一面招呼屋子里头的吴平安,“当家的,别睡了,来客人了,快出来招呼客人。”
里屋屋门吱呀一声响了,走出来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
“两位过路客?”吴平安从屋里出来,笑吟吟地便走边打招呼。
妇人赶忙将木盆和家禽一并拖去后院,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微笑,嘴里还在嘟囔着:“真是抱歉,真是抱歉呢,吓到客人了。”
东边的屋子窗户口,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的一下就钻出来了,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李照,一会儿看看关震,眼里闪烁着好奇。
“深夜冒昧造访,还望您莫怪罪。”李照这一身黑漆漆的,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