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真的语气严厉许多，她万没有料到，都问得这么直白了，常思意还想瞒着。
她宁愿面对残酷的真相，也不愿意被人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的。
就算是“为了她好”，那也要看她自己觉得好不好。
这么想着，她就有些怒气上涌。
五雷峰上的天色忽然暗下来，原本白棉花似的云团翻滚着，渐渐染上了墨色。
常思意抬头看了看，又沉默片刻，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隐瞒，才开了口：“小师叔息怒，我如实说就是了。”
林玄真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她第一次把这奇特的乌云凝集和自己的情绪变化联系起来，不由警觉道：“这是怎么回事？”
普普通通大师姐
二百九十三、祥和的修炼环境
林玄真这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怒火上头，竟会引发这样的天地异象。
仔细一想，自打她在这修真界睁眼，大多数时候，她都像个机器人一样，没什么真实情感。
情绪波动最大的几次，大体上都集中在未满周岁那一年。
当时她还无法控制自己娇弱的身体，又被一群熟悉不熟悉的师兄师姐围观戳脸。
全然陌生的环境，无法自控的行为，无力的幼小身躯，难免恐惧和害怕，因此确实发过几次脾气。
难道那几次发脾气的时候，屋外也是这样乌云凝集、电闪雷鸣的吗？
那就难怪师父后来再也不让其他峰头的师兄师姐来看她了。
常思意看了一眼怒意微收，眉头紧蹙似乎想到了什么的小师叔，试探道：“小师叔应该猜到了一些吧？”
林玄真抿了抿唇，她不太确定这是祥瑞体质失控，还是天道感应到她情绪波动过大而产生的异象？
脑中闪过神魔大战时的景象：天地变色，时空错乱，引入天魔。
她察觉到，自己这几年似乎脾气见长，生气的次数，比七师兄摇光飞升后的两千多年加起来还要多了。
“猜到了一些，我和它，”林玄真指了指天，“有关系。”
林玄真察觉天道在她弱时保护着她，比如能感念他人恶意的“祥瑞体质”；
却又在她变强后带来限制，体现在她勤勤恳恳修炼三千年，无法离开修真界去往上界。
它似乎在寻求一个奇异的平衡。
见常思意微微点头，神情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林玄真的怒火也渐渐散了。
林玄真心里轻叹，其实真没必要迁怒于小师侄。
不论小师侄隐瞒什么事，那一定是师父和师兄们授意的。
她可没忘记，自己当初借着帮小师侄收徒设坛祭天，得到的来自上界的消息。
要怪也得怪她的师父和师兄们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坏了小师侄。
尤其是小师兄摇光。
师命难违，小师侄只是依据命令执行罢了。
五雷峰上的乌云随着林玄真怒火的平息，又渐渐褪去墨色，化作轻柔柳絮随风消散。
拨云见日。
林玄真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不能像正常修士一样，识七情六欲、知喜怒哀乐？”
闻言，常思意反倒露出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小师叔竟然有此一问。
但这问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师叔情绪大起大落，带来的天降异象，对她本身没有影响，只是会波及旁人。
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乌云凝集的，还有汹涌而来的浓郁灵气。
这灵气暴烈，从头顶灌入，直往他丹田里聚集。
若非他全力运转周天，驯服这些灵气化作灵力，他可能已经再度突破小境界了。
灵气灌体，听上去是极为难得的机缘，但也要看人受不受得住。
不停被灵气灌体，不停地突破，心境提升跟不上突破的速度，终有失败之时。
乐极生悲。
小师叔这天赋神通，能强迫旁人不停突破，师父诚不我欺！
常思意察觉到灵力重新变得温和，才放缓了运转周天的速度。
他同样指了指天，说道：“小师叔多虑了，只是心境平和，对你和它，都是最好的。”
对旁人，尤其是他这个无辜的小师侄，也是最好的。
当初他师父飞升前就多次强调，务必要让玄真师叔保持平和的心态，安心修炼，不为外物所扰。
常思意当时还十分不解。
让一个混沌灵根的天才修士，关起门来安心修炼，听上去反而像是希望一个魔头改邪归正、行善积德似的。
他年少气盛，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卜筮了小师叔的事。
为此，他付出了一双手的代价，也将自己套入了天道设下的枷锁之中。
常思意只隐隐约约得到一个答案：小师叔与天道本为一体。
或许小师叔是天道化身，来入世修心的。
得了这个答案，小师叔身上所有异常，似乎都有了解释。
常思意低垂眼帘，说道：“师祖和六位师伯，还有师父，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安心修炼罢了。”
既然无法隐瞒下去，常思意便决定将雷繁与天雷七星暗地里做的事全盘托出。
“师祖飞升之前，就隐约意识到小师叔你的特别之处，因此他决心为你创造一个祥和的修炼环境。”
在修真界，没有实力，说什么都是空话。
天雷七星与雷繁师祖，经过商讨后，共同定下目标：让整个修真界唯天雷门马首是瞻。
但修真界何其大，十洲三岛四海。
四片无边海域的尽头是什么，更是无人知晓。
天雷门整个山门，也不过只占据了中州的十分之一，而中州这样大的州城，夏神部洲上就有九个之多。
更不用说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修真势力。
雷繁师祖虽然有仇必报，但不愿轻易掀起宗门势力之间的争斗。
冤冤相报何时了，争斗只会将修真界搞得乌烟瘴气，也与他的初衷相背离。
在天枢的帮助下，雷繁定下一个和平扩张的计划。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也没料到，雷繁师祖竟然会开启修真界自神魔大战之后的飞升先河。
更惊人的是，短短六百年，天雷七星相继飞升。
天雷门尚未崛起，已失去八位顶尖的大乘期修士。
更不用说，期间还有好几位天雷峰外的大乘期长老飞升。
后来这个计划便经由七星之手，最终落到了他的肩上。
在摇光飞升的那一天，常思意就决心要离小师叔远远地，这样才能把计划实施下去，达成八人的夙愿。
“颜墨、云浅，确实是通过八大宗门改投了炎极宗，但他们一旦飞升，便可摆脱修真界的宗门，加入师祖在上界创建的天雷门。”
除了如颜墨、云浅一般，通过明面上的八大宗门联合大比，得到天骄榜榜一后转投宗门之外，天雷门还暗中扶持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修真家族。
常思意轻描淡写地，简单带过那些年的事。
林玄真听着却皱起了眉，疑惑道：“可是……天雷门哪来这么多资源，扶持那些修真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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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四、她自己坑了自己
天雷门不是入不敷出的吗？
看宗门弟子历来的行事作风，十分穷横，不似作假。
可扶持十洲三岛大小修真家族，少不了修炼资源。
顶着小师叔的灼灼目光，常思意心虚不已。
小师叔把天雷门上下的捉襟见肘看在眼里，拿出不少资源补贴宗门。
常思意也承认，这样确实有些不厚道。
但他也没料到，小师叔没有接任掌门啊！
小师叔指定的几任掌门，修炼上资质倒是挺好的，为人心性也不差，但他信不过。
也幸好他没把这些事告诉历任掌门，否则可能还多几个陆仁那样猪油蒙心的。
常思意面色尴尬，清了清嗓子，道：“这部分修炼资源并非天雷门所有。咳，小师叔且往下听。”
清虚宗的王氏，曾受过天雷第三星天玑的指点；
自在门第一个飞升的方丈，与开山祖师雷繁交情匪浅，曾谈佛论道三年；
黄土宗已飞升的长老尚静芸倾心于天雷第六星开阳；
雨花阁阁主楚惜时的师祖，曾想邀第二星天璇入阁双修……
常思意透露的任何一条，都在颠覆林玄真的认知。
一口气吃了太多的瓜，她有点撑。
但细细一想，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些事儿。
常思意把几大宗门都提到了，却迟迟不说一剑宗。
而一剑宗的谢钧，给林玄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谢钧当时发现是她之后，毫不犹豫地直接认栽，并赔礼道歉，这应该也是有交情的吧？
林玄真忍不住问道：“那一剑宗呢？”
“一剑宗啊……”常思意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道，“一剑宗的长老与师祖他们切磋过，后来师伯们和师父也经常去一剑宗切磋剑法。”
破天剑法被引雷剑法克制，加上雷繁祖师也编撰了克制破天剑法的三十六招《万剑不破》。
林玄真恍然，原来他们是被打怕了。
她不由想起了一剑宗已经飞升的长老，五金真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引雷剑法给他留下的阴影，他在与人一起围攻她的时候，根本就是在浑水摸鱼。
不过这两千多年来，五金真人没少带着自己的子子孙孙斩恶妖、杀恶人，护佑苍生。
原本也是能飞升的，只是一直拖着不肯罢了。
说起一剑宗，常思意的语调都轻松了许多：“大概是不打不相识，打出来的交情吧！”
林玄真也忍不住笑，见鬼的不打不相识！
但很快，林玄真就笑不出来了。
“好叫小师叔知道，那白盟主的父亲白徵羽上仙成立散修盟，其中便有雷繁师祖的功劳。时至今日，散修盟按照约定，每隔百年依然会将百年收益中的一半，交予中州纪氏。而中州纪氏的初代家主纪维师兄，是天权师伯的记名弟子……”
若是没有天雷七星的那些交情和关系，各大宗门又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徵羽作为一个被雨花阁辞退的云来楼掌柜，想成立并壮大散修盟，哪有那么容易？
但散修盟壮大到如今快要跻身一流宗门的规模，也是大大出乎了八大宗门的意料。
常思意总算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再看小师叔，就理直气壮了许多。
“所以那一笔用来扶持大小修真家族和小宗门的资源，确实不能算是天雷门的。该算作师祖和师伯们用人情换来的私产。”
专款专用，他只是按照师父和师祖的吩咐做事。
小师叔应该不会怪他的！
……
林玄真觉得自己被绕得有点晕，这听上去也太荒唐了。
搞了半天，什么散修盟、中州纪氏，原来都是托庇于天雷门才壮大的势力。
天雷门的产业确实经营得不好，明面上一直入不敷出。
但暗地里，天雷门却从未停下扩张的脚步。
那一大笔额外的灵石被拿去扶持了各洲的修真家族，再通过那些修真家族，从下至上，渗透五行宗。
照这样说来，散修盟差不多有一半是属于天雷门的？
那白逸云当年那么坑她，四舍五入，相当于是她自己坑了自己？
“等等，你说散修盟的收益一半属于天雷门，这事白逸云知道吗？”
林玄真暗暗磨牙，好想把白逸云抓起来打一顿！
常思意不太确定地说道：“自从白盟主接管散修盟，散修盟壮大扩张的速度极快，但他从不曾克扣过那部分灵石。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白徵羽上仙应当将此事告知白逸云了才对，否则以白逸云的抠门程度，又怎么舍得拿出这一大笔灵石？
常思意无意识地用食指敲了敲石桌，想起大师姐出关那一年，白霜见挂出的悬赏令。
“但我不确定如今的少盟主白霜见，知不知道此事。”
林玄真揉了揉额头，“此事竟瞒了我三千年！”
她现在特别想上去把雷繁的胡子揪光，再给他抹上特制膏药，让他再也长不出胡子来。
“这些年来，出了许多意外。不说颜墨和云浅没能在炎极宗占得一席之地，此前还出了化妖丹之事，这修真界实在算不上‘祥和’。叫小师叔知道了，师祖也该怪罪我让你平添烦恼了。”
计划终究只是计划，一旦化为行动，事态不一定会照着计划发展。
“有事，弟子服其劳。小师叔只需专心修炼就好。”
林玄真注意到，这已经是常思意第二次强调修炼了。
之前在疾风原，性命危在旦夕之时，小师侄也支撑着说过，不要放弃修炼。
如今她的修为提升了一些，也确实能更好地控制祥瑞体质了。
换而言之，她继续修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