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为时已晚。
两个阵法相对转动着，天地之间陡然生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要把这阵法之中的所有生灵碾碎成泥。
浑身上下像是陷在了沼泽淤泥之中，动作迟缓又挣脱不得。
除了行动受阻之外，灵力也从丹田开始向外逸散。
几个大乘期修士都发现了，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狐十三、白骄、虾湫，三个觉醒境妖王身上的妖力也在消散。
几人稍作抵抗，流逝的速度又快上三成。
方才众人围困申怀元的形式一瞬逆转。
几位大乘期修士都存了减少消耗，觑准时机再做反击的心思，一时间竟没有人再质问申怀元。
万族集市中的修士也察觉到了不对，身上像是多了一个正在渐渐收紧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喧闹声渐渐轻了，直至万籁俱寂。
整个万族集市之中，不受影响的只有摘星台上对峙的两人。
无嗔法师是修佛之人，又是神通第一的比丘尼，能勘破不实幻象，受到的影响也没有旁人那么大。
微颤的双手在胸前合十，慈悲叹道：“诸般不实，皆是前尘景象，何苦执取？”
若是申怀元就此罢手，她愿意舍己将他度化。
无嗔法师有意劝解一二，“申施主，放下屠刀罢！”
申怀元并不着恼，只反问道：“渡人不如渡己，无嗔法师劝我作何？”
他紧跟着说道：“无嗔法师慈悲，想要救这二十几万修士，只需为我做一件事。”
无嗔法师闻言，顿生一丝希望，便问：“何事？”
申怀元抚过自己漆黑的手臂，又用手指轻轻描绘发出幽幽荧光的蓝绿色斑纹，爱不释手。
他语气平和，闲话家常似地，“你们佛家不是有菩萨为救五百商贾性命杀一盗贼的故事么？不知无嗔法师可愿意当这菩萨？”
五百商贾，显然是指二十几万修士；盗贼，毫无疑问便是玄真大师姐了。
若杀一盗贼能救下五百商贾，无嗔自然愿意做那个以杀止杀的菩萨。
可玄真大师姐不是盗贼！
根据师侄执净的消息，无嗔已经证实，归雁台叫醒凡鸟阻止蝗灾，首功应当归于大师姐。
此外，雷繁上仙谈佛论道三年，种下善因才有自在庵。
她身为最大的受恩者，修真界第一比丘尼，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无嗔法师自知不能插手此事，只得寄希望于大师姐之前的承诺。
她叹了口气，合眼念起了金刚经，暗中发下誓愿，以身代自在门僧众受此大难。
申怀元见这老尼如此，四只眼睛眨了眨，有些失望。
他转头盯着林玄真，话带笑意：“不知道玄真大师姐，可有此菩萨心，以己一命换这二十余万修士？”
林玄真正要开口，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划破寂静，“虾不同意！”
虾湫一直护在林玄真身前，瘦小的身子此时微微有些发颤。
林玄真犹豫了一息，便对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虾湫说道：“虾湫，你到我身后去。”
虾湫却没有回头，只是摇头道：“不行，虾不会痛，虾会保护姐姐！”
她是浮龙虾妖，本身就痛觉缺失，而且她头上都长角了！
比以前要强多了！
大不了，事后吃一个映星湖都装不下的浮海带，补一补。
林玄真将蚀空兽塞进了衣袖，腾出手来欣慰地捏了捏虾湫头上的两个小发髻，心中自省。
或许她真的太温和了，别人才会动一些不该动的念头。
任由娇小的虾湫保护自己，她可做不出这种事。
只是她需要的时间，比起申怀元还要久一点。
如今之计，也只能再拖上一刻钟。
想到这里，林玄真身形不动，将虾湫拉到身后，不忘传音叫虾湫配合保持安静。
她自己则直面那半人不妖的申怀元。
“我未必就需要做这个选择。”
林玄真也没心思多说，争分夺秒地抬头看向那天圆地方的二合阵，迅速推算起破阵之法。
转生三千年以来，林玄真还从未如此高效地一心多用过。
她一边运转周天将灵力运送到特定方位；一边操控无形灵力护住自身及小师侄，还有未来徒弟和虾湫；一边注意着这个阵法的破绽并思考破阵之法；还得分神注意申怀元的动向，与其周旋。
申怀元扯起嘴角笑了笑，妖身的血盆大口看上去并不温柔。
他想看的，就是这种不死心却徒劳的挣扎。
申怀元不介意多给玄真一些时间。
阵法运行的时间越久他实力越强，二十万修士则愈加虚弱。
到时候即使阵法被破，他也可以以压倒性的实力，抓住玄真并炼化。
至于那些灵气耗尽、丹田崩毁的二十万修士，不过是同归阵下的残渣，申怀元不介意放他们在此自生自灭。
“玄真大师姐，自从开阳上仙飞升后，你就是这修真界公认的第一阵法师。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阵？”
林玄真早已知道这是同归阵的升级版，天地同归阵。
祭献的对象不再局限于血亲，而是在两个阵法重合覆盖的范围内所有修士。
她拖了好半会儿，才不确定地问道：“难道是天地同归阵？”
申怀元这会儿看玄真，透出些赞赏之意：“不愧是玄真大师姐，这么快就认出此阵。真是出人意料！”
林玄真不在意他的夸赞，又暗中加快了灵力运转。
同时，她不忘试探道：“申怀元，你如何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成功设阵？”
普普通通大师姐
四百七十、静候合适的时机
林玄真想到什么，悚然一惊，难以置信道：“难不成你无视神木宗弟子的性命，以他们命魂设阵？”
若非命魂设阵，也不可能逃过她的神识探查。
这万族集市中二十余万修士，她再能耐，也不可能大老远地查看神木宗弟子的命魂。
申怀元耐心十足地解答道：“我本不打算启用这一招。那几个被我用傀儡术牵制的弟子，好歹也有那么一分生灵血气，浪费了还挺可惜的。可谁让我筹谋已久的，叫低阶修为修士设下的阵旗，被发现了呢？”
申怀元在等，等玄真大师姐为那二十多万修士，自废修为。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是有利。
若不是从未见过大师姐出招制敌，完全摸不准她有多少底牌，申怀元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也是申怀元始终无法理解的一点。
本身如此高的辈分、地位、修为，还有第一阵法师的实力，天雷七星一脉相承的引雷剑法，还有雨花阁阁主的倾慕，与各大妖族的大妖王的交情……
这般条件，却只想着闭关清修？！
开什么玩笑？
统一修真界人族势力，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不好吗？
如果他有这般条件，不要说是一统修真界人族修士，连妖族他都会一并收编。
天地不仁，为何却偏爱玄真一人？
既然天道不公，他自取便是！
幸亏神魔大战后，天道不全，他才有这成神之机。
“不过这阵法终究还是成了。这算不算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申怀元深深地吸了口浓郁异常的灵气，修为节节攀升，气势暴涨，语调却依然温柔至极。
“大师姐可要快些作出决定，否则，这二十万修士道途断绝，我也无能为力。”
林玄真看他一眼，不解道：“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动手取我性命？”
“我是那么鲁莽的人吗？”申怀元咧开嘴，“而且我就想看你明明很强，却为蝼蚁所累，最后死不瞑目的样子。”
申怀元知道，凭借自己些许微末伎俩无法与大师姐抗衡，但好在，大师姐重情。
林玄真咬了咬牙，对方以二十余万修士为质，她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
话虽如此，林玄真还是问道：“那你就不怕我直接动手取你性命？”
申怀元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摇了摇头道：“你不敢拿这二十多万修士冒险，何况这其中还有你亲近的若干修士。”
林玄真沉默片刻，又问道：“你不找界心海了？”
“大师姐身上这先天之气，叫我改了主意。”
界心海里封印之物，太过强大，以他目前的“半神之身”去冒险，极有可能反被吞噬甚至夺舍。
……
林玄真防着申怀元把神识触手伸到自己耳边甚至是识海中，因此两人的对话并未避开旁人。
寇峪一边极力控制灵力在体内运转，一边也在看那天地同归阵。
事了之后，还能跟修真界第一阵法师的玄真大师姐请教一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刻他忍不住插话道：“原来大师姐身上这叫人情不自禁亲近的气息，是先天之气！难怪了，我一看到大师姐您，就想到我那早逝的母亲——”
“闭嘴。”林玄真斥道。
申怀元用副眼瞥了一眼寇峪，“大师姐还有空计较寇峪的口无遮拦，看来是有法子破阵了？”
“你很急？”林玄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再等等。”
申怀元摇了摇巨蜥脑袋：“不急。”
他的修为在天地同归阵的灌注之下，已经超出了大乘期大圆满境界，还在不断提升。
身上的斑纹还在生长蔓延，那对副眼旁边又鼓起了对称的两个包，像是要长出第二对副眼来。
天地同归阵中，可遮蔽天机，因此雷劫迟迟未至。
一旁的钟丁巳早已维持不住自己体内的异火外现，又转头看了摘星台下东倒西歪、疑似已被抽干了灵力的修士。
其中有不少炎极宗的弟子，千锤谷的弟子出色，占了三成之多。
他心痛千锤谷的后辈，愁得寸长的棕褐色短发都有些卷曲了。
“申怀元，你到底要整啥子嘛！老子就是个打铁的。老子都说了，要带千锤谷的人走！你信不信，老子垂死挣扎一哈，也够你受的！”
秋惜月艳红的唇微微失色，拨弄了一下琴弦，说道：“钟谷主所言有理。不如我们几个一同自爆，殊死一搏？”
林玄真连忙出声阻止：“几位道友，稍安勿躁。”
申怀元镇定自若道：“你们自爆也只是加速这天地同归阵的运转罢了。”
谢锦本想对申怀元说些什么，但她看了大师姐一眼，没敢吱声。
覃泱捏着符宝，紧紧盯着玄真大师姐，不敢妄动妄言。
之前大师姐就提过一句，若有变故，只需静候合适的时机。
方丈岛见微斋的斋主方知萌，早已选了一个参与万族集市的无关紧要的小修士起了一卦。
有她解析的大吉卦象做担保，他们才勉强忍耐到现在。
可申怀元这又是入魔化妖，又是天地同归阵的，摘星台下分散着上千同门，如何不心慌？
与几个人族大乘期修士的焦躁不同，三个觉醒境妖王就放松了一些。
大师姐身上的血脉压制已经全部放开，比申怀元身上的气息更加恐怖，却也叫摘星台上的三个觉醒境妖王安心不已。
虾湫已经偷摸着拿出了浮海带，咔嚓咔嚓地啃食起来。
如今已是八尾的狐十三白色狐耳微动，蓬松柔软的八条大尾巴也低垂着。
灵狐族来的灵狐也只有寥寥数只，狐十三便没有人族那么多顾虑。
何况灵狐族凭借天赋神通，本就比常人还能多避过几次生死危机。
狐十三对着大师姐的方向，低低啜泣道：“嗷呜呜呜，本王还没有勾引过书生，狐生还不完美，还不想死，呜呜呜！”
催大师姐动手？那是不敢的，只敢装一下可怜这样子。
化作原形的白骄闻言，看了娇小可爱，声音甜美的狐十三一眼。
这会儿安心了，色心就又冒出头来。
他吐了吐蛇信子，提议道：“狐妖王，不如本王化作书生圆了你的完美狐生。至于本王的牺牲，不必在意。人族不是有句话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一根白色的狐尾鞭抽过来，白骄闪身躲过，又嘟囔了几句。
……
普普通通大师姐
四百七十一、三千年来第一战
申怀元只当这三个妖王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才有如此荒唐行径，并未在意。
林玄真眉头紧锁，继续催动体内的灵力运转周天。
丹田中不知不觉就产生了奇异的景象。
太阴太阳隐隐震动，创世灵火也被浇了一泼油似的，猛地腾起苍白色火焰，像是要将这一大片浩瀚星辰悉数吞噬一般。
林玄真无暇顾及自己丹田的异象，闭了闭眼，稍稍定神。
这是她三千年来的第一战，也是关系着二十几万修士的一战。
紧接着，“啪！啪！……”
数道阵盘崩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