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人互相把对方当做劲敌,把曲非烟撂到了一边。曲非烟又气又急,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迎风一撒,顷刻间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袁英对曲非烟这个师娘有些无语。自己辛辛苦苦研制的十香软筋散交给她,她除了在师傅面前献宝,第一次使用居然可以把自己给搭进去,“唉,曲师娘还是只适合玩那些糊弄小孩子的毒药。”
要不是师傅叫她过来看看,她都不知道四人要瘫软在地多久。她一边调制解药,一边喃喃自语道:“我还只有十三岁呀,这一群师娘哪个不必我年长些,怎的这么不让我省心啊。这要是让外人见到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朔风扑面,大雪纷飞,华山弟子在上山的必经之道上搭了一座棚子,提供一些温酒吃食,以供上山的客人暂避风雪。
林平之作为五岳派外事堂的副堂主,在堂主袁守诚闭门读书的时候,自然由他担当起迎来送往的重任。
今日已经是正月十四,据暗卫堂的消息。郑洛一行人应该正午十分就能到达。现在已经到了未时,却迟迟没有看到郑洛的影子。事情反常让林平之有些担忧。
“袁师兄,随我一起到前面看看!”
袁雄将手中的雪球远远抛开,高声答道:“好呐!”声音之大,震得林平之耳朵嗡嗡作响。
林平之揉揉耳朵,戏谑道:“袁师兄声音如此洪亮,怪不得师傅喜欢你。唉,我就没有袁师兄的嗓子,屡屡被师傅责怪,总说我说话声音小。”
袁雄今年十一岁,身高却赶得上十五六的人了,而且身形异常雄壮,挡在林平之前面,能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林师弟莫要哄我,师傅嫌我笨,不然我要学大师兄的降龙十八掌他怎不教我?天天要我打坐练气……”
林平之莞尔一笑,回道:“那是袁师兄声音还不够洪亮的缘故,下次你站在师傅旁边大吼一声……”
二人打马便走边说,约莫往前走了五六里地。突然间入眼一片猩红,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眼前这一幕让人瞬间汗毛炸起。“嘘!”林平之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神情凝重的看着前方。
只见一人穿着一袭大红蟒袍,头戴尖顶圆帽,脚踏皂靴,背对着这边却不知相貌如何。在他的对面有七八百人手持横刀严阵以待。林平之二人到来他亦没有转身,只是不紧不慢地牵引着手中红线,轻轻一扯,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对面三颗人头便冲天而起,脖项出鲜血喷溅,三具无头尸首转眼就倒伏在雪地之中。
“桀桀桀,郑太保,你若是再拒不奉诏,你这七八百人可经不得咱家几下牵扯!”蟒袍太监声音低沉,说起话来不急不缓,自有一番气度,并没有其他阉人那股子拿腔作势的姿态。
郑洛神情凝重,“护龙内卫首领不得出京!何督其罪当诛!”
“何若虚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不像有些人罔顾圣恩,假死托生!这欺君之罪,落个满门抄斩已经是陛下洪恩了。”
何若虚从怀中掏出圣旨,用手在雪地中尸首的脖项处蘸了些鲜血,边写边道:“太保要圣旨倒也容易,咱家现在就写!”
郑洛见他此举,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直冒,厉声喝道:“逆贼!你当真无法无天!”
第一百六十章天生护法金刚的坯子
何若虚听得郑洛叫他“逆贼”,他也不恼,只是将写好的圣旨一卷,纳入怀中,周身气势一收,整个身体都变得佝偻起来。他每一步都做得慢条斯理,让人想挑错也找不出理来。
他瞧着郑洛仍然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由摇头轻叹道:“你这乖戾的脾气,甚么时候能改改?当年进士及第何等风光!今日怎生变得这副神憎鬼厌的模样?”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声音也不甚大,只是旁人听起来,不约而同就有了共鸣。林平之听得这个声音,少年时在福州锦衣纨绔,人人恭维尊敬的画面便浮现出来,接着画面一转,青城派余沧海的身影浮现,父母被擒,镖师被杀,自己也失陷于敌手……一幕幕宛如当日重现,只见他时哭时笑,一时间竟然不能自拔。
不单单是他,众军士也如他一般,或哭或笑,不能自已。就连郑洛在马上的身子也晃了一晃,脑海中浮想联翩,“是啊,少年登科,鲜衣怒马,一日看尽京城花,当日我是何等风光……我与柳妹情投意合,又是何等恩爱……我这几十年终究是虚度了……”
袁雄歪着脑袋想了半晌,突然在林平之耳旁大喝一声:“林师弟这位公公说话有古怪,我们快些扯呼!”
他这一喊,声音大得吓人,竟然自带几分佛门狮子吼的声势。众人纷纷惊醒,何若虚淡淡地看了袁雄一眼,笑道:“有意思,天生护法金刚的坯子,就是走差了路,护的是歪门邪道。”
郑洛遐想连篇,猛然间听到袁雄大喝,立时回过神来,厉声喝道:“阉贼,焉敢乱我心志,我与你势不两立!”
郑洛拍马而起,凌空两掌拍向何若虚。只听得掌风呼啸,何若虚不紧不慢,双臂前伸,画了一个圆,一招如封似闭,郑洛的掌风未及近身,便已经消弭于无形。
何若虚露出赞赏的笑容,说道:“太保竖起门门功夫天下第一的旗帜,咱家原以为定然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啧啧啧,一试之下却也不外如是……”
他转头又看看袁雄,接着又道:“便是拿你手底下所有的人马来换那个孩子,咱家也不换……小娃娃,随公公回京可好?”
何若虚话语温和,袁雄却唬得肝胆欲裂,扯着林平之翻身上马,使命地拍,那马儿受疼,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何若虚也不阻拦,看着两人的背影桀桀怪笑。
郑洛脸色凝重,沉声问道:“你我的恩怨总有一日彻底了结,你今日拦路到底想要怎样?”接着他悚然一惊,又道:“莫非华山派与你有什么勾结?”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将恩怨了解了如何?”何若虚目光,蟒袍无风自动,身子如鬼魅一般在一众军士之中穿梭。双手拨弄间,红绳宛如夺命的利刃,马匹纷纷被懒腰截断,一大批军士栽下马来惨叫连连。
何若虚伸脚踏碎一个军士的头颅,就如同踩碎一个西瓜。他蟒袍上被鲜血染红,也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只见其面色狰狞,宛如地狱魔神,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一下。
刘太素等人将郑洛团团护在中间,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何若虚。
“十二年间你让我损兵折将,今日便还你一些利息。这圣旨你接也好,不接也罢。咱家不过是一个传旨的,这便回京复命了。”他随手将一份圣旨抛在地上,一步一顿竟然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何若虚走远了,众人心神为之一松,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刘太素捡起地上的圣旨,恭恭敬敬递给郑洛。
“太保,这圣旨上说些什么?”
郑洛将圣旨合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上青筋直冒,疾声痛呼道:“权阉妖言误国!权阉妖言误国啊!”“噗!”郑洛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接着身子摇了一摇,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来……
“太保!”
“太保!”
……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洛悠悠醒转,满面悲戚地看着众人,缓缓坐起身来。冲着众人,低声说道:“陛下欲封禅华山,封方泽为太古通玄显佑真君,著我接方泽入京陛见……”
刘太素学贯儒、道,闻言简直匪夷所思,问道:“方泽非儒非道,怎能受封?简直荒天下之大谬!太保这到底是何人的手笔?”
郑洛嘴唇哆嗦,内心沮丧简直难以言表。十二年他自以为厚积薄发终于有了与何若虚叫板的实力,结果弄得假死托生。十二年来殚精竭虑,苦心孤诣,只为将何若虚连根拔起。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笑话。
他自以为得计的,却是别人不屑一顾的,因为何若虚的眼里根本没有郑洛。
“张霸凌!陛下御宇二十一年,如今越发笃信道教,龙虎山的牛鼻子说的话比内阁首辅还管用。”郑洛心气已为之夺,情绪低落到了谷底。
他武功越高,才越觉得何若虚深不可测,今日一交手才发觉,他与何若虚的差距不是越来越小,反而是越来越大。十二年前他可以撑过十招,现在他连撑过一招都没有信心。
刘太素不无担忧地问道:“太保,如今如之奈何?哪怕我们赢了方泽,但何若虚羽翼已成,陛下哪怕要对付他,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太素,我们以前是不是把问题都想得太简单了。年轻时书生意气,总觉得事在人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对于权阉干涉朝政,老夫深恶痛绝,直欲除之而后快……为了达成目标,老夫苦练不辍,与天下高人比武过招,鲜有败绩……为了毕其功于一役,老夫不惜假死托生,一直在积蓄实力……只是今日这一战却把老夫打醒了……何若虚其实一直在养寇自重,整个江湖加起来怕也不是护龙内卫的对手……”
想通此节,郑洛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树上雪花扑棱棱掉下来。
笑了一阵,郑洛已经眼泛泪花,好不容易止住,又道:“怪不得当年为官的时候,总有刺客侵入大内欲行刺王杀驾之事,而且每每都被护龙内卫成功化解……我应该早些明白的……我应该早些明白的……我这么多年的绸缪竟然不过是一个笑话,哈哈哈哈……”
郑洛的笑声良久不绝,引得众人担心不已。
刘太素、山寂、静亭、法照、法音、万载齐齐躬身说道:“我等愿为太保效死!”
一众甲士齐齐翻身下马,同时高声呼喝:“我等愿为太保效死!”
郑洛环首四顾,眼泛泪花,挺起原本佝偻的身体,感激涕零地说道:“禹秀能得众位兄弟之助,实乃平生幸事!从今往后老夫再不敢消沉。诸君,为了江山社稷,敢与老夫一起搏命乎?”
“敢不尽心竭力!”
又有军士举刀高呼:“万胜!万胜!”一众人马直喊到声嘶力竭,方才将战死的军士登记造册,又选了一处平地,将其安葬。方才列好阵势,听从郑洛的调遣。
郑洛本来身材便十分高大,而且意志坚韧,他虽然一时受挫,几乎心灰意冷,但马上又调整了过来。
他一马当先,将手中长鞭一指,发号施令道:“诸君且随老夫上华山会一会江湖共主!”
第一百六十一章虎头蛇尾的大战
郑洛一扫颓势,神威凛凛,当先上得山来。麾下士卒被何若虚拦路斩杀一百,此时还有七百余人,人人神情肃穆,紧随其后。待来到华山派驻地,七百士卒分做两排站定,郑洛带着刘太素等人径直往山巅行去。
此时一轮圆月挂在中天,皑皑白雪覆盖,整个华山如同仙境。方泽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右手持剑,左手拿着一块抹布,来回擦拭剑身锋刃。月光如水,映照得方泽宛若神仙中人。
在方泽身后,令狐冲与方生、莫大等人分排站定。
曲非烟、任盈盈、郑陆离和仪琳隔得稍远。曲非烟嘟着嘴骂骂咧咧,“骚包!这寒冬腊月天气,居然就穿一件单衣……”
任盈盈与郑陆离不住点头,难得的对曲非烟的意见表示赞同。只有仪琳满脸担忧地看着方泽,目光不敢稍离。
见到郑洛一行人到来后,方泽也只是略微拱了拱手。心中暗道:“反正都是要做过一场,何必虚伪客套?”
郑洛见状重重地哼了一声,高声说道:“后辈小子,丝毫不知礼数!莫道阿离就要嫁给你,就是凭着老夫的年纪也当不起你一声前辈的称呼?”
方泽抬头看了一眼郑洛,缓缓说道:“老前辈若是上华山做客,晚辈自然待之以上宾之礼!只是今夜你我是敌非友,又何必惺惺作态?”
郑洛也知方泽说得不错,不过他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智珠在握、稳操胜券的轻狂模样。他本就是一个暴脾气,加上昨日在山下也被何若虚弄得灰头土脸,损失惨重,当即没好气地问道:“怎么打?”
方泽道:“双方各出十人,车轮战,直到最后场中只剩一人。我先上,你们随意!”方泽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郑洛刚要下场,法照一把拦住他说道:“太保莫不如让属下先行试探一番……”
郑洛脸色铁青,沉声说道:“不用!这小子要是输了,其他人也不会上了。哼!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是想一人挑战我们十人,也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两两相斗,十战之约自己必输无疑。老夫岂能让他看轻了去?便如期所愿,让他心服口服!”
方泽“啧啧”连声,说道:“郑老前辈你可得讲道理,要不是你使诡计抓了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十战之约,两两相斗,果真我方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