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非晚郑重道:“所以,我需要新人。他完全不知的新人。况且,沐熙,我没觉得你比那些老将差。”
沐熙胸膛忽然砰砰砰的鼓动,一时完全陷入了沉默里。
是!他很懂兵阵,此乃是他自幼学过的。在武国功夫,公子们从小下的棋都是军棋。
若是寻常将领,他有自信与之对弈。
但是那是呼延炅!那是呼延炅!他……
“你过往不是还想跟岑隐枪我么?你若连呼延炅都斗不过,哪来的自信与岑隐争之。岑隐既可,你为何不可?”时非晚竟还用上了自己,然后,直接下了军令,道:“此事已定,此任交与你。你可与我相议此事,但不得寻求老将相助。因为我过后,会说此新阵乃是擎王世子派人给我送过来教给我的。”
沐熙听到她后半段时抬了下眼,时非晚又道:“沐熙,我信你的术,故,允你大胆用兵。但,众军不信,众军甚至畏惧呼延炅。故,我只得用上岑隐的名。不管新阵出来是什么样子,他们只要听说乃是世子爷给的锦囊妙计,便一定会自信。所以,此事我不想泄露,故,不得寻求老将相助。”
第506章战起(14)
沐熙听到她的解释。按道此人果然也是驭军心的能手。若是借用岑隐的名,那么再战呼延炅,楚军心理上的那层本能惧意定会大降。
在北戎,呼延炅是权威。可在大楚,岑隐也是权威。有了权威带头,他们的自信心定然能重新回来。
此法不错。但想到她要用自己,沐熙还是感觉受到了惊吓,道:“你也太大胆了,若咱输了……”
“若他不是呼延炅,你敢一试吗?”时非晚打断沐熙。
“可他是。”
“便是岑隐在此,我也更倾向于用你。”时非晚坦言道。
此是她的实话!呼延炅太过了解岑隐了。就跟当初岑隐选择自己一样,他也说过,她是新人,对呼延炅来说是个谜,不易看透,故不易反击,也不易攻破。同样,沐熙也是新人,于呼延炅来说是个谜。反观呼延炅,他过往参加过战斗,兵术方面早已给人留下了不少可钻研的痕迹。有时候,经验多也不一定是优势。单看这点,时非晚就觉得沐熙已经占优了。她还觉得自己的定位也是合适执此任务的。只不过这方面的才能,她确实钻研甚浅,远不如沐熙。
此乃军令,沐熙已无拒绝的余地。只此时他还是沉默着,久未回应。只此次却不是因不敢接,不过是时非晚那一句“便是岑隐在此她也更倾向于用他”让他一时失了会神。她说得那么坦诚让他没办法怀疑此乃恭维之言,沐熙一时心绪繁杂。
“好。”再出声时,沐熙笑了起来,已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道:“包在哥身上,准让你满意。”
时非晚一脚踹了过去,“那还不快去干活!”
沐熙转瞬,瞬间退了出去。
沐熙一走,时非晚便继续闭目养神起来。也没去楚军之中回应,似乎只沉浸在了养伤之中。
“姑娘,天黑了,该安寝了。”流衣在帐内陪着时非晚。夜深人静之时发现时非晚仍旧还坐着,忍不住道。
“你先去吧。”时非晚回道:“我还有事。”
有事?
流衣一讶。姑娘大晚上的不睡觉,就乖乖坐在这里,都大半夜了,还能有什么事?
现在天已经晚到快三更天了,除了守夜的班队所有人都已进了梦乡。
“姑娘,我陪着你。”流衣暂未想透,自己便干脆也坐在了时非晚旁边。
一主一仆,竟又这样整整坐了有半个时辰之久。
直到外边传出了亲兵武浩的一声叫唤:“老大,外边有人求见。”
流衣原先不懂。但这会儿已瞧出了时非晚是在等着什么。听闻此声倒是不意外了。闭眼养着神的时非晚这才睁开了眸,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多会儿过后,一个粗汉被带进了营帐内。
是个军中的汉子,面孔时非晚有些熟悉,大抵是训兵时有见过。
那汉子名叫巫扉,一见时非晚便行了个大礼。却是听得时非晚说道:“你不想拜我,便不必拜我,有屁快放!”
汉子一怔。
随后立马笑了,道:“时帅果然心思敏锐。小的的确是……的确是来跟时帅谈一场交易的。”
“我退下帅位。马疫的解药方子便立马可以被分发至漠州军中,是么?”时非晚问。
她语气以及容颜明明是平静似水的,此句如述家常,可巫扉此时就是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子压迫与紧张感。
是!他是太后娘娘的人!他来此的确是来跟时非晚谈马疫的事的!此事确实乃是内里的权争导致的。
既是为权争,那么,自然要取果。
马疫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想伤害楚北军,于任何一个大楚人,也不会真的想要伤害大楚自己的军队。但是时非晚征战的行程确实得被拖延。不能让她再赢两战帅权再稳。
事情出在了军中,此权自然只能是兵权。如今时非晚急需打赢两战,依她过往的作风可见,此人为帅不单单是为权,她有着一刻赤子心,她亦是一个为大局愿承重责的将领。
个人利益与如此大的集体利益面前,她会选择集体利益!
她退下帅位:马疫则除,由其他主帅领军征战二城,大楚胜机就在前方,于整个楚北军来说,这样已不再需要太多大局战术施展的二城之战,失她亏损已并不那么大了。表面上看起来,楚北军是几乎无损的。
她不退帅位,听对面这自信之言,马疫大抵会持续得相当之久。失了一支漠州军,楚北军再战二城,几乎等同于完全没有胜机了。摆在楚北军面前的:只有一个“败”字的结局!
所以,他们就是想拿这个,来逼迫时非晚做出选择!
她退下帅位,现今最大的问题便可完全被解决。可她若是不退位,整个楚北军便会受她连累。二城之战,大楚之战,关系如此之大,她不选,看起来似乎就是整个楚北的罪人!
这巫扉,便是那边的人过来跟时非晚谈这场交易,警告她的!
时非晚估着马疫许是为权争。那么,他们的目的自然涉及自己。心想此猜若为真,楚北军慌乱之事定会有人寻自己讲述他们的条件。
果然……
真有人来了。
“时帅真是个通透的,既如此,也不必小的多言了。马疫严重,拖不得,还望元帅能快些做出选择。”巫扉忙道。
“你说得对,有些事是拖不得。既如此,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快事快办。”时非晚扬起了眉,唇角忽然扬了扬,只那眸却又是冰冷又阴鸷的。两线深色的疤痕点缀在那绝美的脸庞之上,总给着人一股说不出的妖治感。巫扉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已完全不敢抬头。
过去男子见她不敢抬头,乃是因畏惧擎王世子。
而现在……乃是本能的不敢正面视她。
“元帅此意是……”她说快事快办,听着似乎是好事,但巫扉却反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武浩,绑了。”时非晚丢下四个字,人已起了身。
巫扉一怔,便感觉自己立马被人给擒了住。再看时非晚,她已看也没再多看她一眼,两眼一闭驮着双腿躺在了软垫上。
她等,不过是想确定自己的猜测。
当然……顺便抓个人证。往后慢慢清算账本时也算不得是空口无凭了。
“元……元帅……”巫扉瞬间大叫:“难道,你就不担心楚北军?你要为了帅权,牺牲洛州与济州吗?难道你不在乎整个楚北军吗?你怎能如此自私?难道你想成为整个楚北的罪人?你怎能……”
巫扉的声音渐渐淡了。帐内,流衣拧着眉瞅着时非晚,眉眼里染着心疼与愤怒,反倒完全失了困意。为什么,那么多的事要压在姑娘一人身上?她不知姑娘是如何将这些一件件全部扛下来的!战争的担子已经足够重得人喘不过气了,眼见着伙伴一个个的在自己面前陨落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她付出了这么多,如今,那些人怎有那脸还给她定个楚北罪人的罪?
“不困?”时非晚似乎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忽然又睁开了眼坐起了身来,瞅向了流衣。
“姑娘,此事不好办。事情若传至军中,怕是有些自家的白眼狼都会要你退下帅位。”流衣坐在了时非晚旁边,道。
倒不是流衣不信军中儿郎们有情有义。不过情义之心与人性向来是并存之的。况且这一次比军饷之事严重直接多了,威胁力几乎接近满级!
时非晚笑了下,有些宠溺的揉了揉流衣的脑袋,道:“丫头操心的事如今倒是变多了。不过,丫头知道我现在与当初在京中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流衣一怔。瞧着时非晚完全无忧的眸子,心中的忐忑莫名消散了不少,便答道:“姑娘当初是闺阁姑娘,如今是石焰将军,是大元帅。”
“那你知道将军跟闺阁女子的区别在哪吗?”时非晚又问。
流衣摇摇头。
时非晚似想起了过去,道:“是资源!”
“资源?”
“是。”时非晚道:“一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当初我身处闺阁,便只有一双眼睛。我不是上帝,便只能看到我所看到。故,有人利用他们的资源算计我时,我只能依形势而估,自己想法子逃脱。可我不知道,我从一场局中跳脱出来,是不是又会陷入第二场局。因为我身边,有着无数双眼睛,他们盯着我,看着我,可我却看不到他们。便是我想反击,我一人之力也做不了什么,因为那时,我连走出伯府的门都不易。”
“他们看得到我,是因为他们身在高位,他们有资源,有眼睛!我看不到他们,是因为我形单影只,又被锁在了三寸地里,只有我自己的一双眼。可现在……”
“现在,我也有资源,我亦有我的眼睛。”时非晚回道。
流衣再次怔了怔。时非晚又道:“所以,很多时候,我也看得到他们。况且,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一人在这楚北。”
第507章战起(15)
“我可不信,他真会这样任我一人在楚北将所有的担子挑下来。”时非晚接着道。
流衣立马听出了她言辞间的“他”字指的是谁。便听得时非晚又道:“在潞州时,娘娘来了,我知我身份藏不住了。娘娘知晓之后定会阻我为帅。后来,也的确出了军饷的事。可她败了。但……”
“但她还在,她的野心与危机也还在。败一场算不得什么,只要她还在,她想夺军权的心便不会死。若两战打完,我赢了,这权,她怎么也夺不走了。所以……战前,或是战中,乃是她唯一的机会。那么,我又怎可能不防。”时非晚平静的说着,嘴角却添了一抹苦笑。若不是那些权争者,大楚又怎会迎来这场大灾。
是!明明知道太后在潞州,而且夺权之心不死,战前是她唯一的机会,时非晚又怎么可能不防!
所以,自娘娘至潞州起,她便时常警惕着,深恐太后会有什么动静。这阵子以来,她确实也派了不少人一直盯着那位娘娘。她说她也已有了眼睛,既指她军中用得好的一些,更指她自己亲训出来的那一群——河天风底下那支人!后来,还加入了十八合寨的队伍,虽说训练时长比不得天山寨那一支,但也能挑出不少极好用的。若训练时日再加长,这支非军中的大队,会成为她底下不属于朝廷却比朝廷之人更好用的一支强大暗队。
此队,时非晚这次倒不是全用在了战场上。虽不在前线,山匪劫军饷亦是为此战服务。之后,他们中有一些随她来了战场,但时非晚也没将他们用在大兵阵上。还有一些,尤其是天山寨中最为拔尖的一些人,便成了时非晚的眼睛:无论是潞州,还是漠州军里,她都派了人去防备。
便是时非晚刚刚提到的“眼睛”的主队。她在防娘娘,也知道娘娘的野心在军权上,所以防备的主战场便是军队里。故,无论是潞州,还是她领着的这支队伍,或者说是北面的漠州,时非晚都遣出了她的眼睛。
出战前,她有警惕,有时刻注意娘娘的动向,可一直倒还没出什么事。而现在,出战中,漠州军中,出了马疫之事,此说明那位娘娘还是抓住了空子得到了什么机会动了手。不过——
她目前收到的还只是简单战报,并没有她那群眼睛传过来的新消息。时非晚不觉得自己底下那支甚至还学过侦查与反侦查的队伍,只是单纯去漠州军中看戏的。她相信他们的能力,所以:
她还不急!起码在等来他们的新消息之前,她不急!
如今,她就是在等自己底下的那群人给她报来新消息!
此源于她对她亲自挑训的人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