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半晌也没有回答上来。
无心对此也没想得到答案,只是单纯觉得有趣,所以便说了些。毕竟看着曾经的女琊在佛理的问题中疑惑,这也不失为一种的趣味。普天之下,有这样的机缘,这样的勇气,去让女琊哑口无言的机会,倒是真的不多。
只是无心没有想到,女琊像是就这样沉浸在了那一个问题中,久久没有动筷子,眉头时而紧锁,时而放开,一蹙一颦,风姿绰然,直过了好一阵,她才似缓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菜碟又是一愣:“你,已经吃完了?”
无心平淡吐露一句:“难道我该等你。”
女子又是愣在了那,“我……抱歉,是我想的出神了,还未及感谢大师救命之恩。”
“倒也不用称我大师,唤吾无心便可。”无心放下已经干干净净的饭碗,“你可还记得你的来历?”
女子摇了摇头,回忆过去,脑海中大多是一片空白,隐约只记得一席黑色袈裟,那模样,便如眼前的无心一般,但她却将这仅存的一点印象,埋在了心内。得到这样的答案,无心倒也不意外,起身之后,功元一运,又升起火来,然后是洗菜、切菜,无论是步调还是韵律,都和方才做菜时别无二致。
“你再稍坐一阵吧,我再给你炒两个菜。”
“这……”女子想要婉拒,肚子却发出了一阵令气氛变得微妙的声音。
“多谢无心大师。”
“哈。”无心轻笑了一声,不一会儿,又是两碟菜出锅,放在女子的面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先吃饭吧,过去终究是过去,当下填饱肚子或许更为紧要。”
无心将自己吃完的碗筷收拾起,放在了空锅里。
女子还是饿了,也没有再说话,先是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中,稍作咀嚼一番后,眼睛一亮,进食的速度也明显有所加快。
无心看着女子的模样,微微一笑,抬起手一道真元卷动屋外井里的井水,井水化作一条水龙穿过草庐的窗子,将碗筷都包裹在其中,待到碗筷洗刷干净后,又滚入锅内,把油渍和污垢吸附的干干净净。又恢复成一条水龙的模样,自窗户外离去,然后洒在了草庐后的菜地里。女子将这一幕尽收在眼内,无心这一手表现出的根基并不多么高深,却是控制的极为精准,自始至终没有一滴水撒出,也没有一点污垢留下。放在十字街口卖艺,绝对是人人叫好,一日之间就能收获大笔大笔赏钱的那种。
女子很快就把桌子上的东西吃完了,吃的很干净,无论是菜,还是米饭。她伸手向酒坛,酒坛已是空荡荡,已经在盘腿打坐的无心看到这一幕又笑起来。
女子看向无心道:“无心大师,还有酒吗?”
无心一脸淡然的说道:“还有几坛,不过米酒只怕是不够尽兴。”
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无心说的有道理。
无心又说道:“村内有间酒馆,酱牛肉亦是不差,不如晚些时候前往。”
“好!”
女子点了点头,随后两个人开始闲聊。
当然更多的还是女子问,无心回答,问的问题也有许多。
“无心大师知道我的来历吗?”
“知道。”
“我是从何而来,名字又是什么?”
“我现在还不想说。”
“嗯?”
“有时候,过去太过于沉重,短暂的放下,也需能得轻松。”
无心眨了眨眼,看向女子,“你若是真想知道,无心亦可全盘告知。”
女子看了无心良久,两个人四目相对,最终女子摇了摇头。
“罢了,无心大师,那便约定吧,如果下一次,我再问你我的身世,你便告诉我,不得有哪怕一点隐瞒。”
“可以,我答应你。”
女子话题又一转,“你知道我的过去,还要救我,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不是,但也不是敌人。”
“嗯?”
“人与人,终不过尘世一过客,所谓缘起性空,性本空,因缘起,性终空。无所谓敌人或朋友,人与人的缘,曾经没有,将来也会没有,所以你问吾这个问题,并无意义。”
“大师说话,果然是高深莫测。”
女子转而又说道:“不过我已无过去,便该有一个新的名字。”
“我送你一个如何?”
“大师还会取名?”女子眨了眨眼,表现出了兴致,“请。”
“快雪时晴·霁无瑕!”
女子,或者说霁无瑕,在无心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人增添了一种别样的光彩,虽然服装上与无心印象中的那位快雪晴时稍有差异,但这点差异,几乎已可忽略无记。
“你觉得如何?”
“好名字,我很喜欢。”霁无瑕笑道:“我是否该谢无心大师赐名。”
“哈,打算如何谢,以身相许吗?”
女子,不,现在或该叫霁无瑕了,翻了一个白眼,仍显得冷艳绝伦。
“以一场剑舞回报,如何?”
“既然如此,那吾便再赠你一诗号吧。”无心笑道,“舞长一些。”
“嗯?洗耳恭听。”
无心看向窗外:“满夕霜雪人独影,红尘今古几月明?笑寒饮,惯新晴,千山已过风云行。”
第八章 酒肉和和尚
草庐外头,一道倩影手拿着木剑,剑气扶摇直上就九重天,身体在空中翩飞宛如一只蝴蝶,带起来满目的飞雪,未若柳絮因风起,无心盘腿坐在一旁,坐看佳人起剑舞,坐看风雪纷纷,这大概称得上是人间最美不过的一幕场景了。
霁无瑕翩然落地,地上薄雪,气温薄寒。
两人都有不凡根基在身,倒也不会觉得寒冷,此时一道血色残阳照破云层,照在白雪上,本就是以内元凝聚出的雪,失去了支撑,开始飞快的消融。霁无瑕舒展了一番四肢,只感觉格外的轻快,手中的剑轻轻一抛,木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轨迹,然后稳稳的插在了地上。
莫看只是木剑,在霁无瑕的手中,也一样可杀人,甚至还能杀不少的人。说来也是奇怪,魔佛波旬全靠根基和体质横推一世,虽然有波旬剑,但大部分情况下都不怎么会使用,然而霁无瑕却会使剑,而且剑法精妙高超,自成一派,方才舞剑的姿态,称一声剑仙也不为过,谁又能想到这竟然是波旬三体之一,个性最极端,性情刚烈冲动的女体女琊。
无心抬头了望了望天,日头已入山了泰半,距离入夜已是不远。
这时候,霁无瑕开口说道:“你说的那家酒馆,是在那里,我们现在就过去?”
无心点了点头道:“那就走吧。”
堂堂的女琊失了记忆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酒鬼,这着实是一件很令人意外的事。久远之前,阎达、迷达、女琊三人皆为佛门中人,自白马寺分宗后欲界萌芽,而与传统佛门理念相悖的三人因此成了佛门针对的目标。后来三人同修,或是机缘巧合,便成了佛经中记载的佛敌——第六天魔王波旬,此后数次与佛门拉锯战,都成了被算计的一方。
不过无心真正好奇的是,当初菩提界尚在时,为了防备菩提弓,三体分离,恶体阎达沉迷女色不可自拔,不会是那时候,女琊染上酒瘾的吧。只可惜,这样私密的一幕,往往不会给暴露出来。
乡村的径道上,无心和霁无瑕并肩走着,路过的村民总是会同无心打招呼,当然男子多少目光都会被霁无瑕吸引良久。此时的霁无瑕衣着虽也只是普通,但容貌如雪,气质无瑕冷艳,村子里的村民哪里见过这样的角色女子,他们都只是知道无心大师救了个女子回来,但是好几天了都没见过女子的真面目,如今看到……自不免沉迷其中。所幸霁无瑕大方,并未同村民计较这样的小事,只是脚下的脚步,自不可避免的加快了许多。
到了酒馆,无心甩出一锭银子直接包场,然后说道:“三斤酱牛肉,两坛老酒,要好酒。”
然后转过头对霁无瑕道:“这样的话,说几次都觉得新鲜。”
霁无瑕平静道:“这样的话?你以前没说过?”
无心摇了摇头。
自从记事起,他便在大乘灵云寺当和尚,整日敲钟、念经、看书、喝粥,后来稍大一些还又加上了习武和辩经两门。他也争气,习武上,压得同龄人出不了头;辩经上,压的大半个大乘灵云寺出不了头。后来被尊为佛子,视为佛门未来希望,然后他开始在佛门各个寺庙宗门中辩法讲经,这道理,却是越辩越难明。再后来……
霁无瑕看着无心,知道他是在想些什么,聪明的她也没有多问什么,牛肉和酒很快就端了上来。牛肉还散发着热气,香气扑鼻诱人。一旁的小二红着脸,很是贴心的走进了些,问了句姑娘是否需要把牛肉片了,不出无心预料的遭到了霁无瑕的拒绝。霁无瑕先是喝了口酒,也没用杯子,拎着坛子就往嘴里灌,倒是一点都没洒出来。
“果然是好酒。”
无心把酒倒在杯子里,看着豪迈到与模样全然不符的霁无瑕,只是笑了笑。
很快霁无瑕就对牛肉下手了,确实是下手。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这样的素手抓着一块牛肉,便送进嘴里撕扯起来,然后霁无瑕脸色一变,嘴里快速活动了一阵,将那一口牛肉咽了下去:“烫,但是如你所说,味道确实极好。”
修为在身,寒暑不侵,所以她能直接抓起热气腾腾的酱牛肉,但是送到嘴里,情况又是不一样。
两人就着酒肉吃了一阵,无心吃的慢条斯理,霁无瑕的吃相倒是豪迈,但是依然夺目,吃相依然影响不了她的魅力,君不见店小二和掌柜的,眼珠子总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也就是会担心惹得客人不快,不然谁又甘心把眼睛从绝色佳人身上挪走呢。
渐渐地,桌上的肉渐尽,酒又加了几坛,霁无瑕的酒量倒是超出无心的预料,大口连喝了三四坛,仍不见半分醉意。倒是他自己,第一坛都还没能喝完。
“酒和肉,如你所说,确实是上佳。”
“这人世间,美好的事物还有许多,不妨跟我再多走走,多看看。”
“无心大师既救了我,无瑕怎好不从命。”
“吃过酒肉,便是朋友了,唤吾无心便好。”
“那你以后也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自然。”
“你就是此地僧人口中的妖僧吧。”此时,一个沉浑厚重的声音响起,“喝酒吃肉,与女子嬉戏玩闹,你之心中,可还有佛祖,还有戒律。”
说话的佛者,一身蓝白相间的武僧劲袍,头上六点戒疤,五官端正,如寺庙里供奉的罗汉金刚一般,正气沛然。只是这样的人,落在无心的眼中,又是另一个形容词——
顽固不化!
“你,是谁?”
被人突然打扰,无心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不好。
这个和尚的言辞,则令他的心情,愈发变得不好起来。
“五方古寺僧者,临江悟北。”
“呵。”无心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原来是五方古寺共尊修者,怎么,尊者不去平弥佛祸,倒来有空寻我一个散修为难?”
“欲界之祸,贫僧自该赴汤蹈火,但!”临江悟北双手合十,“贫僧也不允许,有人打着吾佛的旗号,蒙昧百姓。”
第九章 你的佛呢
月明星稀,无名村落的破败小酒馆里,一时静的只能听到周遭鸟雀的声音。却是个僧者正气凛然的问罪,他双手合十,眉目怒敛,一身的沛然正气,可说是比起无心来,更像是百姓心中除魔卫道的高僧罗汉。这僧者看着无心,却全然不曾注意到,自己此刻身处的是何种险境。
无心的心情不好,想杀人了,自当初在大乘灵云寺他便是脾气最火爆的那个,后来在白羽镜天道被封镇了无数岁月,虽然有些他自愿的成分在,但是对他的心情依然有影响。本来正和霁无瑕聊天聊得好好地,有助于舒缓心绪,却又被一个和尚上来指着头就骂,仅一瞬,杀人的念头暴涨。
掌柜和小二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立刻躲在了柜台下边,只露出一双眼睛。霁无瑕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无心的眼神制止。
无心转头看着酒馆外威严方正的佛修者。
“蒙昧百姓吗?”
“讲法百姓不尊吾佛,岂非是蒙昧百姓。”
“是不尊佛,还是不尊你们这些世俗的佛者?”无心淡然道:“佛不贪,为何要受世人供奉?佛不恶,为何容不得世人不敬?还是说,佛本对此一切皆空,在意供奉、敬奉的,只是你们这些打着佛陀名号享受百姓香火的的世俗僧者,如此看来,利用佛陀名号,你们与我,究竟谁更恶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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