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受邀来到大相国寺,之前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只是刚起床准备上值时突然被人请到了这里来,甚至连见谁他都不清楚。
不过等他看到禅房中坐着的是宋北云时,他倒是放下了疑惑,笑着拱手道:“北云,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兄客气了,快请坐。”宋北云起身亲自给北坡倒了茶:“今日贸然请兄来,是有一事相求。”
北坡喝了一口水,倒是笑了起来:“之前听闻北云领天下学子策动改革之时,我不幸正在庐州老家,未曾能亲身参与,倒也是遗憾,如今既然是北云有事,我自当义不容辞。”
宋北云哈哈一笑:“有兄这番话,我便知足了,请兄上前一步。”
他们两人凑了一起,宋北云这次希望他干的事就是编撰一本科学启蒙的书籍,也就是大宋版的十万个为什么。
要求么,就是要简单生动,图文并茂。
“世上万物风雷火山皆为科学,但百姓愚昧,不知其法。这本书的用途便是让众人能够粗略浅显的去了解去论证。”宋北云轻轻敲打着那些资料:“资料都在这里,后续的科学院那边会陆续跟兄接洽。”
北坡拿起资料立刻开始读了起来,很快就进入了忘我之境,宋北云没有打扰只是吩咐人去弄了些四川那边弄来的冰粉,用冰凉的井水镇着,等待着北坡
过了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反正宋北云都睡了一觉醒来,北坡才慢慢放下那些资料,长叹一口气说道:“倒是让我也涨了一回见识,原来这落雨并非龙王而是水汽。”
宋北云笑着点头,而北坡突然再次抬起头问道:“那昨日福王爷讨天,岂不是……”
“假的。”宋北云笑道:“人工降雨。”
“这也能人工?”北坡十分惊奇:“那岂不是夺天之造化了?”
宋北云哈哈一笑,连连摆手:“没有那么神,原理还挺简单的,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罢了。所以北坡兄可答应?”
“自然是答应,学者无涯,这既是给百姓开蒙也是为我开蒙,到底又是沾了北云的光。”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宋北云再次拍了拍资料:“不过这些资料都是首发的资料,是数百人几年的心血,珍贵异常,北坡兄可千万莫要遗失啊。”
“定视为珍宝。”
北坡这个人怎么说呢,以前的确是个有些阴暗的宅男,但他对宋北云是没的说的,当年宋北云第一次假遭难,狐朋狗友都离得远远的,唯独这北坡四处走动想要给宋北云落个好下场。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巅峰吸引虚伪的拥簇,低谷见证真正的信徒。把君子四德深入骨髓的人,宋北云这一生就见过两个人,一个是玉生哥一个就是这个北坡。
“孝”“忠”“悌”“信”做到任何一个都不容易,但他们两个毫无疑问是占全了,这是一个在人世沉浮这么久之后的宋北云给出的高度评价。只是这两个人的路线并不一样,才能的方向也不太一样。
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其余的人也做不到。
“对了,北坡兄该成个家了。”宋北云突然笑着打趣道:“看上谁家的女儿,跟我打个招呼,我当晚上就送到你家去。”
北坡哈哈一笑,摆手道:“治学之路,无暇顾及其他。倒是也该有个妻子了,父亲年岁渐长,再若是不让他抱个孙子恐是要迁怒于我。”
宋北云搓着手笑道:“丁相家有个侄女,我跟你讲,那叫一个温柔贤惠。这样,明天我安排你俩人见个面?”
“这……”
“别推辞啦。”宋北云走上前拦住北坡的肩膀:“走,喝酒去。”
北坡并没有问宋北云在这里为何可以这样自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什么都说出口,但他肯定是猜到了这其中的猫腻,不过这岂不是好事一桩?之前他还担心过宋北云,只是百般打探,不少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后来他大概也猜到了一些,现在坐实了猜想倒也是安心了下来。
两人在吃饭时陆续还来了其他几个庐州的同乡,都是准备一起编书的团队,加上都是同乡,沟通起来自然也没有了什么压力。
这边他们吃的欢,那头的福王爷可就是被架在火上烤了,钦天监所有的道士都递交了辞呈不说,太庙的人和赵家宗室的人也都责怪于他。
不过这对打了一辈子仗的王爷来说都不算个事,而且民间里的他的声望水涨船高,本身就有常胜将军一说的福王爷,现在更是被传成了神仙转世。
就像民间传说中什么魏征斩龙王、秦琼杀鬼之类的传说,当今的官家因为有了福王爷,自然也被类比成了唐太宗李世民,之前的质疑一扫而空,甚至提起来都会有人连声叫好。
丁相也因为那篇讨天檄文而在文人界里光芒四射了一把,有人把他们这一武一文比作大宋的李孝恭和长孙无忌。
晚上时,丁相刚刚参加了一场同僚之间的文会,轿子刚落在门口就见宋北云醉醺醺的坐在了他家门口。
管家就站在他身边,一脸茫然。当看到丁相回来之后,管家赶紧上前说道:“老爷……这……这……”
“不慌。”丁相抬手制止了管家,然后亲自走到宋北云身边,轻轻推了推他:“宋少保?宋少保?醒醒。”
宋北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见老丁立刻起身说道:“老丁我跟你讲,我给你家侄女寻了个好人家,明日你带着人去我那,我给你们引荐引荐。”
“你怎么能跑出来呢,若是让人见了……唉……”老丁让人搀扶住宋北云:“先把宋少保搀扶回屋。”
被安置在客房的宋北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反正一觉睡起来他就发现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当他挠着头走出去时,正见老丁在院子中耍五禽戏。
“哎?老丁,你绑架我?”
丁相斜眼看了看他:“天底下还有人能绑你宋少保的人?”
他看到宋北云一脸迷迷瞪瞪的样子,就知道这厮什么都记不得起来了,于是便笑道:“昨日深夜,少保一人坐在老夫的宅邸门口,见到老夫上来便是胡言乱语了一通。”
“哈?”宋北云对昨天喝完酒之后记忆完全模糊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要为我那侄女介绍一个才俊来者。”
“对对对!”宋北云一拍脑门说道:“我还打算派人跟你说呢,没想到这一喝多我自己就来了。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不错的,你晚上带侄女去瞧瞧?”
“谁啊?说好,门不当户不对可不成,我那侄女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还有若是像是左芳那般的泼皮纨绔,即便是他是金子打的,我也是看不上的。”
“放心吧,是个顶好的人。庐州刺史的儿子,顺德大词典的主编。”
“哦?”老丁眼睛豁然亮了起来:“老夫倒是有些印象,倒是个不错的,只是好像年纪有些大了。”
“年纪大了好,疼人。”宋北云四处看了看:“你侄女呢?我先验验货。”
老丁懒得搭理他,只是扬起手:“来人,伺候宋少保洗漱。”
说完,他便背着手走了出去:“宋少保吃了早饭便回吧,等晚上相国寺见。”
677、六年7月11日 晴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宋北云组织的相亲还是比较成功的,丁相的侄女今年十八岁,要比北坡小上十岁,但北坡总归也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知书达理而且还颇有才华,很对丁相的口味。
“丁相,去外头赏赏月?把时间让给年轻人?”
听到宋北云的话,丁相冷哼一声:“你又能大到哪里去?”
“哎呀,走吧!我都备了上好的冰茶。”
北坡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宋北云一眼,而对面那个妙龄少女却大眼睛溜溜的看着北坡,眼含秋水的模样让北坡连话都说的不那么利索了。
“北坡兄,你好好跟丁小姐聊着,我与丁相去外头乘凉。”
“多……多谢。”
走到外头的院子中,宋北云将泡在冰块水中的红茶倒在杯中递给丁相:“这可是我经心调配的冰红茶,浮梁的红茶,再用南洋来的柠汁混着蜜糖加以冰镇,试试。”
丁相抿了一口,味道酸甜还有浓浓茶香,入口酸甜苦,回味甘,冰凉醒脑,倒的确是一款不错的夏日佳品。
“宋少保要与老夫聊月亮还是聊云彩?”
“谁跟老男人聊那玩意啊,咱们聊粮食。”宋北云笑道:“此番大旱,今年恐怕要绝收,不知官仓之中余粮多少?”
“大概能撑个半年。”丁相抿着嘴皱着眉说道:“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年开春。”
“那丁相以为辽和两金的余粮呢?”
丁相抬起眼皮看了看宋北云,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别国遭灾跟大宋有什么关系,大宋自己这边都紧巴巴的呢。
“丁相肯定是打算自扫门前雪咯?”
“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能如何?大宋难不成要仗义到饿自己百姓的肚子去给他们吃饱吗?”
“不吃饱会出事情的。”宋北云喝着甜滋滋的冰茶笑道:“破坏安宁稳定的局面。”
“那大宋谁来负责?”丁相摇头道:“不可取不可取啊。”
宋北云撑着脑袋笑道:“如果我说,大宋现在的粮食足够吃三年,丁相如何?”
丁相大惊:“哪里来的粮食?”
宋北云把这些年屯田司干的事就这么跟丁相一说,丁相可谓是大惊失色。这不声不响囤了如此多的粮食,这时候要是放出去那还了得?
“屯田司是直属官家的,所以并没有向户部宝贝,不过内务司是有记录的,我去查了一下,的确足够吃三年。”
“每块田都有产出极限,哪里来的如此多的粮食?”
“买的、屯田司自己产的还有走私的。”宋北云摊开手无奈的说:“我当时下达的指令,没想到他们贯彻的这么彻底,疯狂囤粮的行为可是真的太有我华夏之风了。”
“说白了,就是饿怕了。”
宋北云哈哈一笑,连连点头:“是啊,饿怕了。赵相现在以为如何?”
“丁,老夫姓丁!你的赵相不在这。”
“不就喊错了姓嘛,你挺大个老头儿了,吃什么醋啊。”
丁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再接他这个话题,只是继续说道:“那倒是可以运作一番,你是如何打算的?”
“对两金,粮食可以无偿支援,但他们必须允许我们的牧场、我们的矿山、我们的港口、我们的商会进驻其中。对辽国,需要他们以溢价购买,但溢价不超过两成,并且未来二十年不得贩卖粮食给两金。他们有多少粮食都只能卖给大宋,并且大宋拥有永久性的粮食定价权。”
“定价权?”
“嗯,定价权。”宋北云点头道:“因为他们自己存不下来,那只能大宋帮他们存了。收购时也可以按照两成溢价收购。”
“那谁还会卖粮食给辽国本国?”
宋北云笑而不语。
丁相豁然明悟,指着宋北云点了几点:“你可真的是一代奸雄啊,但是辽国必不答应。”
“对啊,我也知道他们不会答应。”宋北云点头:“所以这不是还有第二个选择嘛,就是大宋成立粮会,辽国必须加入其中,今后宋辽两国粮食的定价必须要经过粮会评议之后才可定价,如遇灾年也必须是宋辽两国共同分担,两国各地粮仓皆由粮会接管。当然,屯田司是保密的,您可千万不能把屯田司的底给透出去了。”
“你当老夫是憨子吗?”赵相思考片刻:“那这粮会的优劣之处呢?”
“先说缺点,缺点就是以后办事流程更长,更繁琐了。因为要通过两国户部的双重批复,还要两国户部通报入库产量。宋辽互派轮换官员进入对方户部,行使监督权。好处嘛……”宋北云嘿嘿一乐:“操作得当,硕鼠减八成。督办案件效率高八成。但再面对灾荒时,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让人头疼的问题了。我没法子让辽国改变国策,但我能用宋国的国策牵制他们,反正就两个选项,他们爱选哪个选哪个。不然……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
“你就不能吹吹枕边风?”
“吹谁的枕边风?我皇赵性的吗?”
丁相的白眼都快翻出了眼眶,但他懒得再跟这厮一起大逆不道下去了,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明日我便将此事推上朝堂议程。”
“必须要成,咱们改革的节奏不能乱,不能让别国的饥荒影响到我们的发展。白给肯定不可能,要么就上车不上车就给钱。”宋北云又倒了一杯冰茶:“总之利益捆绑之后,谁都不能乱来。”
“我看你就是在乱来。”
宋北云不置可否,但如果全境遭遇饥荒,人总是要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