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这么饥渴去找你家的母羊啊！”
“冷死了，羊都知道挨在一起御寒，你也不让我靠着取取暖。好歹一起守夜，真没点人情味。”帽子男抱着胳膊用力的搓了搓，沙漠的昼夜温差很大，此时正值午夜，带着沙砾的冷风刮在毛脸上生疼无比。
“你不会跟羊群挤在一起吗，那里暖和。兴致来了你还可以做一下热身运动，那还怕什么冷。”
凯莎没有继续偷听两个男人古道热肠的对话，纯洁的她越听越费解，索性回到地下把情况告诉了凯恩。
当然，也包括两个守夜人关于母羊的后续话题。
“咳咳，关于母羊的事情给我忘了，我们要关注的重点是那两个外来的传教士。”凯恩轻轻拍着凯莎的肩膀，语重心长得像一个老父亲。
“按你听到的，是传教士的到来致使人们在地道旁边修建了一个兽栏，在里面放着羊牲作为祭品，他们想用祭品换取人的平安。”
“对，就是这样！”凯莎握紧了拳头，有气没处撒。
愤怒使她充满了干劲，她对凯恩说：“要不我们去把山羊都杀掉，留下尸体不吃，警告他们别再往地下丢祭品了。”
“祭品本来就是要牺牲的，你杀死了祭品，不就是在向他们传递牺牲是有效的意思吗？”听到这话，凯恩直接拧住了她的耳朵：“你还不如越过那些山羊杀掉那两个守夜人，这样才可以传递你的愤怒，也可以警告人们紧张再把祭品送过来。”
凯莎被吓到了，连连摇头：“无仇无怨的，我们怎么可以杀人呢？那不就和怪物一样了？”
“算了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杀人这种事情对现在的凯莎来说还是太过于禁忌了，她在从前的小村落里从人类身上获得了许多正向的反馈，所以即使被误解过一次，对人类也依然心存好感。
她在人类的身上看到了许多值得去守护的东西，那些爱与善意，其实和人们的愚蠢并不冲突。
说到底，愚蠢只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识过而已，并不是真的无可救药。
凯莎回过神来，她很快就注意到了突然安静下去的凯恩，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愤怒，疑惑道：“怎么你一点也不生气呢？”
凯恩此时正在想要不要提出电车难题来刁难凯莎，撬动她的底线，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不妥。
“跟一群自欺欺人的家伙有什么好置气的。”凯恩甚至连失望的情绪都不曾有，虽然多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传教士，但这个结果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他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凯莎，要不……我们别管他们了吧？”
第五十章 小女孩
凯恩知道，继续拯救这群家伙的冥顽不灵迟早会伤害到凯莎的善心。
虽然血管仍然涌动着热血，但是眉眼之间却冷寂了下来。
即使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她还是会选择作为人类一方的守护者。
毕竟人类的恶言诳语对比虚空的尖牙利爪还是太温柔了。
虚空是生命不能妥协的敌人，凯莎是永远都不可能站在虚空一边的。
但她会开始抵触甚至害怕与人类接触，扮演着人类眼中的怪物和虚空猎人这双重身份，默默的在两个世界间的夹缝里拯救脆弱的生命，连回到地上都担心阳光不再欢迎她。
他不想凯莎年纪轻轻就这么患上了社交恐惧症，所以才萌生了一走了之的想法。
他可以救人，但如果他觉得代价太大，那他会袖手旁观。
因为再不抽身的话，命运的车轮就要滚滚轧来了。
“可我们一离开，上面的人就遭殃了！”凯莎不解的声音传进脑海，将凯恩从思潮里拖上岸。
猎杀者都是羊牲变来的，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吸引了仇恨，那么地上的聚落可能已经被自己放出的怪物血洗了。
“那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们已经做出警告了。”
“可我觉得我们还能做的更好啊！那可是数百条性命呢，不能这么就放弃！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只能现身说法了。”
凯莎气呼呼的走掉，去狩猎了。
她执拗的耍起性子，谁也劝不回来。
被一个人误解过算不得什么，现在她要拯救的可是几百个人，总会有一个能理解她的吧！
就算不求回报，光是不能让虚空得逞这一条，就值得她为之战斗了。
凯恩沉默了，事情果然变成了这样子。
相处了这么久，凯莎的性格他很清楚，不撞南墙不回头说的就是她。
当他开口说要离开之前，就已经知道凯莎的答案了。
他只是在试探，试试自己能不能影响结果，但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凯恩这两年，其实并没有对凯莎的善恶观造成很大的影响。
虚空对他们来说是纯粹的恶，这不用说。但是人类的善恶实在太复杂了，凯莎没有经过实践自我体会，只靠凯恩那点理论是站不住脚的。有些事情，不经历过永远不会明白。
凯恩的存在，主要是大大的加速了凯莎的成长过程。
他粗略计算过，因为他的加入，凯莎起码提早了五年完成了进化，也提早五年看见了太阳。
而该来的总是会来，有些经历不会因为凯恩提早了时间就错开。只要在地表附近活动，就难免会碰到人类，继而陷入救或不救两难的抉择。
不救，会被良心谴责，心里长出怪物；救了，又会被人类误解，变成别人眼中的怪物。
凯恩是能忍下心不管这些人，但是却不能忍下心看着凯莎内心备受煎熬。
虽然两种选择最终都会令凯莎难受，但后者起码不会留下遗憾。
这一劫怕是躲不掉了。就算躲掉了，也还会有下一劫。
但如果，让凯恩来提她挡下命运的车轮呢？
让他来替她当这个怪物。
……
今晚是个月圆之夜，凯恩随着凯莎一起来到了地表。
守夜人不在，他们藏在乱石堆里，观察着不远处的聚落。
围墙之外，人们围成一团，点燃篝火，跳着祭祀的舞蹈。
两名传教士，从边缘的黑暗中走进了火光处，用狂热的声音高喊。
“我们亘古不变！”
“我们要求牺牲！”
“向神献上祭品和祷告。”
“神就会返你我宇安宁。”
凯恩盯着这两个传教士，或者说邪教徒，眼神阴鸷。
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提出用献祭换取安宁的馊主意，可能这些人已经搬迁了吧。
献祭是行不通的。
虚空不是神，绝不会满足于献礼和祷告。
它要的只有吞噬一切。
火光之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溜进了黑暗中，无人发觉。
一个女孩，她向两人所在的乱石堆走来。
“我们被发现了？”凯莎慌张的说道，下意识的就要隐身。
“不是，她应该是被羊的叫声吸引来的。”凯恩按住了她，让她别自乱阵脚。
小女孩果然是来看羊的，她捡起被风吹出栏外的牧草，放在了羊群的跟前。
凯莎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根箭矢，姿势像是握着一杆长矛。
她不仅笑出了声，这东西怎么可能打得了虚空怪兽呢？
虽然笑声很轻微，但小女孩还是敏锐的注意到了。
“谁在那里？为什么不去参加仪式？”
凯莎暗道一声糟了，本能的想要躲起来，却被凯恩用身侧顶着屁股推了出去，当场暴露在小女孩的面前。
四目相对，大小两个女孩子都惊呆了，睁大了眼睛互相干瞪着。
“我注意到了，她是酋首的女儿，跟她搞好关系，说不定这是一个契机。”凯恩躲在石柱后面悄声告诉凯莎，让她安心的相信这是他的安排。
后者率先回过神来，故作镇定的摆出微笑，对着小女孩说道：“那你怎么中途离开仪式了呢？”
“我……”小女孩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了，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面生的小姐姐才是问题好吧！
“你是人？还是什么……”因为凯莎开口说话了，减轻了小女孩对她那一声悚然发光的皮肤的恐惧。
除了有些结巴，意思还是能表达清楚的。
“我…是人。”凯莎犹豫了一下承认道。
那小女孩听到她的回答，矮身钻过兽栏，走近来想要牵她的手：“我们走吧，爹爹说这里不安全，跟我走，我带你吃好吃的。”
凯莎下意识的缩回了手，惊讶道：“你不怕我？”
小女孩摇摇头，没有怯懦。
凯莎笑了，然后又很快收敛：“你爹说得对，这里有怪物。”
怪物就在你的面前，凯莎想到，然后改口补充：“它们就在地下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破土而出。我们……我负责把怪物杀死，保护地上的人们，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人们不会欢迎我的，凯莎暗自落寞。
第五十一章 了断
“我也可以吗？像你一样保护家人赶走怪兽。”
小女孩的回答令凯莎很意外，她看了看她手中的箭矢，摇摇头：“这个不行。”
女孩似乎受到了打击，沉默住了，凯莎连忙移开话题：“现在是哪一年了啊？”
“公元982年。”小女孩老实回答。
公元982年……这是诺克萨斯的历法吧……没想到掉到地下已经三年了啊。
躲在石柱后面的凯恩，也是才知道自己和凯莎不是十二岁，而是十三岁了。
一阵沉默。
凯莎确实不会找话题，因为她知道的东西除了虚空就是怪兽，根本不知道要跟小女孩说点什么。
她看见不远处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你想杀了怪物吗？想要毁灭怪物吗？”凯莎问。
小女孩点点头。
“那就饿死它！”凯莎说。
女孩比凯莎还要小几岁，虽然凯莎知道小女孩根本不懂得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怪物，但她仍然佩服她的勇气。
所以凯莎摊牌了，她要借小女孩之口传达一个信息。
“听着，你要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不要再在新月下跳舞。不要再把牲口栓在桩子上。虚空不懂什么叫手下留情——它不吃东西就会死。”
皮肉里的针刺感更强了一些，似乎是在回应她这句话。
聚落的人搜寻了过来，小女孩没有经过提醒凯莎就大喊出声：“爹！我在这里，和一个姐姐在一起。”
然后人们看了过来，手中握着武器和火把，明晃晃的火光穿透了黑暗。
还是暴露了，但是凯莎并没有逃走，因为凯恩也站了出来，在她身边。
女孩的父亲看见她身边站着两个骇人的怪物，一张脸惶恐不已。
他不敢冲过来，一边大喊着，一边将箭搭在弓上：“给我回来！离那些……怪物远点儿！”
“女孩，去找你的父亲，把姐姐刚才对你说的告诉他。”
凯恩凑近到女孩身边，她的父亲当即用颤抖的双手拉开弓弦，恳求道：“快跑！求你！”
小女孩没见过父亲这么害怕的样子，心里也慌了。
“快走吧。”她被凯莎推着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回来问她：“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凯莎。”凯莎没有多想就回答了她，现在她只想让小女孩快点离开。
小女孩继续向着父亲靠近，她听到一阵动静，当她再次转过头时，身后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身影。
酋首过来一把抱住了女孩，眼角闪烁着惊恐的眼泪。没人伤害她，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哭。
“不要再靠近这里了，怪物会吃人的。”女孩的脑袋被按在宽厚的肩膀上，她的父亲紧张的喘着大气。
“可凯莎姐姐说她们在保护我们啊，还让我们不要再献祭了。”她抬起头，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荒谬，只有献祭才能换来安宁！”一个蛮横的声音插进了父女俩的对话，传教士对于女孩幼稚的说法感到愤怒。
“怪物说的话怎么能信？如果献祭没有换来安宁，那肯定是他们造成的！”
……
血腥的气味在地道中弥漫，凯恩没有仔细数过，自己已经屠杀了多少只羊牲了。
可为了不让这些羊牲乱跑变成猎杀者，他只能守在地洞下把它们都杀掉。
凯莎狩猎回来，看见一地羊尸，忙问发生了什么。
“那些人没有听进去，还是在不停的往羊圈里塞羊牲，甚至还主动把羊牲推进地道里。”凯恩向凯莎解释问题的严重性：“现在他们又把地道口堵住了，血腥味散不出去，开始在地底扩散。”
“为什么要堵住出口，防着我们？”凯莎感到不可理喻，如果不是她苦心孤诣的传递信息，这些人哪里会知道自己处在危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