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慢慢回过头来,看着李颙,脸色有些古怪,“孤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既然朝廷有律法,又何必以莫须有之罪名呢?”
李颙脸色有些黯然,“殿下说得是……只可惜,代价太大了……太多不该死的人都死了,或许还有很多不该死的人会死……殿下,值得吗?”
“值得!”吴争看着墙上那张偌大的地图,“河山即将一统,为了华夏民族的长治久安,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李颙随着吴争的目光,看着地图,他的脸色慢慢激动起来,“若殿下所言……果真,是值得的!”
……。
查江南商会。
这就是一道枷锁。
听起来,杀伤力不大,可实际上,足以震动整个天下。
江南商会发展至今,股本金已超过二万万两,这是个什么样的概念,打个比方,如今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再加小半个湖广,加起来岁入是二千多万两。
这四个多地,按崇祯年间的岁入比例,占了全国五成多赋税。
这还不算因吴争的“疯狂加杠杆”,虚胀出的新城土地市值。
也就是说,一个江南商会的股本金,相当于此时全国六、七年的岁入。
而与商会直接相关的人,得以百万计,间接的就很难统计了。
这不是普通的一个“大”字能形容的,说它是一头巨兽,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吴争想以商立国,或许可以进行引导,慢慢地潜移默化。
但吴争不认为以商立国对华夏有益。
虽然说“无商不奸”过于偏激了,但商人的天性是逐利,天下之事,许多时候非“唯利”可以完全解决,很多时候,需要主动去亏本、去牺牲。
商人做不到!
文人能做到么?
文人亦做不到!
虽然相较于商人而言,文人治国更合适,但历朝历代的党争,皆由文人而起。
最重要的是,十年寒窗苦读,目的就是为了做官,除了圣贤书,读书人唯一可以自豪的是,可用脍炙人口的美文青史留名、用惊世骇俗的艳词撩妹。
除了这些,恐怕最为与人共鸣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和“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学不能致用,是最大的弊端。
象王阳明心学,虽也提倡知行合一,但能学到什么,又能做什么?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后面还有一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两千多年来独尊孔孟的儒家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历代帝皇为了巩固皇权,皆将孔孟尊为不可悖逆之圣人。
他们的传人,也就只能做官了。
在吴争心中,读书人有一种职业最合适,幕僚、参议,亦或者是师爷。
所以,吴争想要改变这种现状,不是说要打压读书人,或者说将读书人从朝堂上撵出去。
吴争已经在着手培养一批无产阶级了。
江南资本的萌芽早在明朝建立时出现,要壮大它,但不是任由它胡来。
资本主义初级阶段是可以绝大发展生产力的,这一点勿容置疑。
短短七年时间,江南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不是吴争亲力亲为或者放纵的结果,而是资本发展、吞噬、自我壮大的结果。
吴争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威胁,得将这只巨兽关入笼中,该是时候了!
可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何况是正当“青春”的江南商会。
它会反抗,会反击,甚至反噬一手将它养大的主人。
……。
杭州城,按察司衙门前。
一乘八人抬的奢华的正红色软轿停了下来。
二十多名服装统一的侍从,迅速上前,将按察司衙门门前衙差挡在了身后。
这架势,确实够牛X了。
四名跟随在轿子后面的美婢,迅速上前。
两名美婢从轿子后侧取出一张包裹着紫缎的长凳,安放在轿子前。
另外两名美婢,一个俯身于长凳之上,另一个,掀开轿帘。
一只刺绣着虎头的黑色软靴,露出轿门。
在场之人,个个低头垂眉,作恭敬状。
在按察司衙门前,能这般捧场的,全杭州城,不,整个江南,恐怕就一人了,那就是莫执念。
莫家经商数代,在江南极负盛名,捧场向来大,咸人闻知。
但象这样无视官府威严的骚操作,确实是少见了的。
倒不是说,莫执念因吴争不在,才敢这样。
其实不然,就算吴争在杭州,莫执念亦是如此。
第二千三十九章 莫家父子
如此做派,或许是莫执念在无声地向吴争反抗。
因吴争没有将财政司纳入官府,而是做为一个半官半民的异类存在。
莫执念权倾江南,但他依旧是民,无品无职。
也难怪,权力大到无法以官位去体现的时候,人总会做出一些奇葩的举止来。
吴争知道,一直都知道,可从来没有因此而劝过、怪过莫执念。
或许,这也是吴争变相地补偿莫执念吧。
张煌言小跑出衙门,能让素有“小包公”之称的张煌言亲自出迎,已经可以清楚莫执念的权威了。
张煌言是个正人,不畏权贵,打从七品言官始,就敢当众怼朱以海。
可张煌言心中确实敬重莫执念,这七年中,莫执念,莫家,对北伐大业的助益,有目共睹。
“莫老怎么亲自来了……也不事先派人告知一声……请,快请!”
张煌言执晚辈之礼,将莫执念引为衙门。
奉茶,寒喧之后。
莫执念平淡地说道,“张大人,老朽教子无方……今日犬子做下如此不赦之事,老朽有罪!”
张煌言被这话说得坐不住了,他连忙起身,拱手道:“莫老言重了……莫大少爷此次确实……过了,但这与莫老无关……莫家对吴王、对朝廷有大功……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啊……莫老切不可太过自责,伤了身子骨!”
莫执念看着张煌言,悠悠道:“大功?或许也就张大人还记得吧……有些人哪,怕是早已不记得了!”
张煌言一愣,干笑了两声,不接话。
这话能接吗,别人听不出,张煌言岂能听不出来?
莫执念这话,就差指名道姓了。
“老朽之前求过王爷……可惜,王爷不应哪!”莫执念突然就抹起了眼泪,“那逆畜终究是老朽的亲生骨肉……为人父母,怎能不想着自己的孩子?”
张煌言依旧沉默,这话更接不得。
否则一接,莫执念就可打蛇上根,来一句“老朽将犬子带回府去,严加管教,可好”,那张煌言是放,还是不放?
好在莫执念完全不理会张煌言的尴尬,直接道出了他此行目的。
“既然王爷不恩允……老朽还是知道些分寸的。”莫执念脸色又回复平静,“老朽此来……不是来为难张大人,只是想着,终究是一世父子,老朽想见逆子一面,以全父子之情……还望张大人成全!”
说完,莫执念起身,郑重向张煌言长揖。
惊得张煌言忙不迭地起身,伸手搀扶。
然莫执念重心前倾,愣是将这礼施全了。
到了这份上,张煌言确实是为难了。
吴争走前,确实交待过,不得任何人见莫辰博。
可眼下的情景,张煌言实在张不开口拒绝。
张煌言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煌言就例……一个时辰,不能过一个时辰……莫老以为如何?”
莫执念一脸感激,他拱手道:“玄著老弟仁义……老朽也不能令玄著老弟为难……这样,半个时辰,半关个时辰!”
张煌言心里有些激动,果然是老成谋国之人哪,吴王纵容莫执念,确实是有道理的!
……。
“爹……爹……救我……救救孩儿!”
都已不惑之年的人了,莫辰博跪在莫执念面前,哭得象个孩子。
也对,在父母面前,年纪再大,可不就是孩子嘛。
莫执念脸色一如往常般的平静。
“事已至此,哭……有屁用!”莫执念拿脚尖踢了踢儿子,“起来吧……莫家儿郎,就算是死,那也得昂首去死……哭哭啼啼地……莫得让人耻笑!”
家教甚好,然而,何用?
莫辰博此时哪会理会什么“让人耻笑”,他想活,想要继承莫家的人,怎么会愿意去死呢?
“爹……儿子知道错了……我再不敢了……再不与吴争较劲了……!”
“啪”一记重重地耳光甩在莫辰博脸上,将莫辰博打懵了。
“听着!”莫执念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威严、郑重,“你的命……爹是救不了了……清儿跪求了两个时辰,吴王都没应允……。”
莫辰博“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啪”地又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这下,莫辰博终于安静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爹。
“到了这时候,怎么就怕了?!”莫执念跺足道,“自己作得孽,就得自己抗……可你还连累了莫家,连累了清儿……怎么办?”
莫辰博愣愣地看着他爹,木然地道:“……怎么办?”
莫执念哼声道:“补救啊!”
“怎么补救?”莫辰博苦着脸,“事都发了……孩儿还能有什么办法补救?好在事情全是孩儿一人做的,于爹、于莫家无关……有清儿在,吴王应该不会为难爹和莫家……!”
“可因你做的好事……清儿极有可能遭受冷落,甚至……!”
莫辰博闻听,也急了,“吴争总不能一点不念旧情吧……咱们莫家可是倾家荡产地助他!”
“说吧……他们在哪?!”
莫执念冷不丁地一声,惊了莫辰博,“爹这话何意……什么他们?”
“知子莫若父……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这几人,在哪?”
“他们……他们不是已经从码头上船,逃出杭州了吗……还是孩儿作的孽,用莫家船队将他们送出海的……。”
“放屁!”莫执念怒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为着这几个外人,来哄骗你爹……讲!”
“爹要做什么?”莫辰博犹豫起来,“爹不是要把他们出首给官府吧……爹,如今商会在他们手里,孩儿为他们做了那么多……日后爹能用得着他们!”
莫执念怒道:“这些是畜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真以为他们能帮你夺回家产……屁!快讲,他们在哪?”
莫辰博还在犹豫。
莫执念低喝道:“你就算不为自己赎罪,也得想想清儿、想想莫家……身为莫家子,你总得为莫家做些什么吧……爹不是不管你,实在是无能为力,你的罪太大了……可清儿不能失势,她若失势,莫家就没将来了!”
第二千四十章 都不是好鸟
莫辰博终于开口,“他们在……海盐。”
莫执念目光一闪,“我家在海盐的别院?”
“是。”莫辰博点头道,“范永斗生怕出海时被水师拦截,于是让清兵从海上撤……他自己却要我找一处安全地暂时藏匿起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莫执念长吁一口气,“这奸贼倒是聪明……竟想到了这点……你可知道,王一林水师战船在钱塘江入海口,就等着他们呢……早几日爹就接到密报,十多条船全被击沉,一个活口都没有,连同咱家的船队。”
莫辰博惊悚地看着他爹,“吴……争居然早有安排?”
“若非早有安排,岂会有水师战船候在入海口?”莫执念随意地挥了挥手,“接下去的事,爹会去做……你好生待着,爹能救则救……若真救不得,也莫怪爹……也莫怪清儿!”
说到这,莫执念伸手抚摸着莫辰博的脸,“别怪爹……爹也不是神,很多事做不了……还痛吗?”
莫辰博双眼淌泪,不过这次他强忍着没哭出声,他用力地点点头,“孩儿知错了……是孩儿不肖,连累了爹、连累了莫家……孩儿听阿耶的……阿耶,夏国相也在别院……!”
“好孩子……好孩子!”莫执念先是一愣,而后,老泪纵横起来。
收容了敌人,还能被称为好孩子,敢情,莫执念老糊涂了吧?
……。
海盐隶属嘉兴府,是个小城。
有个不大的海港,当然,虽说不大,但在这时代,也足够六百石以下的船只泊航了,而除非是水师的主力舰,寻常战舰自然能轻松出入港口的。
准确地说,此时的海盐港口,是莫家船队的专用港口。
莫家舰队可以在此任意出入杭州湾,而且莫家船队有不被水师检查的特权。
傍晚时分,一条莫家商船由杭州城码头悄悄出航,至海盐港口停泊。
然后一辆马车从港口离开,去了莫家在港口以西十余里的别院。
然而,马车在别院门口被阻,十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