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条莫家商船由杭州城码头悄悄出航,至海盐港口停泊。
然后一辆马车从港口离开,去了莫家在港口以西十余里的别院。
然而,马车在别院门口被阻,十余个装扮成护院的人,抬起枪口,对准了马车。
还有几个从院子围墙上弯弓搭箭,瞄准的,自然也是马车。
赶车的车夫,神色不动,木然地看着对方。
一人一车,与对面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时,马车中传出声音来,“可有晓事的……去告诉范永斗一声,他若想活,就赶紧出迎,否则,定活不过今夜!”
稍瞬之后,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人小跑着从别院大门现身。
“敢问,可是莫老来了?”范永斗举止谦恭。
莫执念慢慢从车厢里出来,扫视了一圈,“范会长躲到莫家别院,怎么也不知会老朽一声……也好让老朽尽尽地主之谊啊。”
范永斗稍一侧身,伸手虚引道:“莫老,此地非说话之所……还请移驾,庄内一叙。”
莫执念负手动步,“这是莫家别院,老朽才是主人……都随老朽进去吧。”
范永斗苦笑着摇摇头,向王登库、靳良玉等人示意,留意外面情况。
……。
“范会长好本事啊!”莫执念语气平静,只是目光锐利,“轻易就将我儿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句无法兑现的空话、梦话,竟让这傻孩子冒着性命和将莫家拖入泥潭之险,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哪!”
范永斗自知理亏,忙拱手认错道:“莫老息怒,我等也是无奈……可要说,将莫大少爷玩弄于股掌,确实称不上……毕竟,这是各有所求嘛!”
莫执念冷冷怼道:“莫家的产业……想来还轮不到你们来做主吧?”
范永斗心里揣测着莫执念此来用意,更担心莫执念身后,会有军队跟随前来。
可见莫执念如此不依不饶,也反诘道:“莫家产业,我等自知无法替令郎做主……可入江南商会联席会议,想来范某人还是能做点主的!”
莫执念仰头呵呵一声,“哦……范会长果然有气势,不过,汝问过老朽同意了吗?”
范永斗强捺着胸口的恼意,沉声道:“若莫老此来只是为了斥责我等……那现在莫老也该满意了吧?还请莫老有事说事!”
“老朽要你们束手就擒,押回杭州受审!”莫执念缓缓问道。
范永斗脸色一变,他转头看了一眼刚刚回来的王登库、靳良玉。
王登库冲范永斗摇摇头,示意外面一切正常。
范永斗嘿嘿一声,手一挥,数名护院打扮的人,涌了进来,持刀分列在莫执念左右两侧,只等范永斗一声令下,就拿住莫执念。
莫执念脸色平静,抬手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里地说道,“难道范会长以为……老朽此行,是主动送上门来受辱的么?”
范永斗自然也能想到这点,可骑虎难下,他咬牙道:“就算你带了兵来,只要将你擒下为人质……大不了同归于尽!”
“没了主子的狗,还是要放低些姿态才好啊。”莫执念骂人不带脏字,“清廷已经无力自保,无瑕顾及那些为它卖命的奴才……还是让能作得了主的人,来与老朽谈谈吧。”
范永斗脸色一白,他有些愤怒起来。
可他确实不敢下令拿下莫执念,就在万分尴尬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都说江南莫家,富可敌国,家主权势熏天……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啊,莫老神算……恕学生无礼了!”
夏国相一袭长袍,施施然走了出来,到莫执念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夏国相?”
“正是在下。”
莫执念打量了几眼,“听你说话,该不是蠢物……如今天下形势,你应该心里有数才是……怎么和这几个蠢物搅和在一起,他们能成什么事?”
莫执念这话,把除夏国相之外,在场所有的人都骂了进去。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是拉仇恨哪!
众人是敢怒不敢言啊,一个个涨红着脸,瞪着莫执念,目光若能杀人,此时莫执念怕早已被众人的目光砍成十七八块了。
第二千四十一章 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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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国相微微一笑,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莫执念,轻叹一声道,“莫老何必施这种一眼就可识破的离间计呢……范兄等人,没莫老想得那般不堪!”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范永斗等人顿时脸色慢慢回复过来。
莫执念心头一震,夏国相轻描淡写一句话,不但让范永斗等人迅速回过味来,还捎带着向他们卖了个好,人物啊!
“你是个人才!”莫执念抬手点点夏国相,“吴三桂被围于西安,覆亡只是时间问题……你既是人才,想来应该识时务,何不改门楣,投至吴王麾下,也能尽汝所长……!”
夏国相听了哈哈大笑,“多谢莫老赞誉……学生倒是想投吴王啊,奈何吴王府门槛太高,学生抬不动腿啊!”
莫执念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也微笑道:“老朽别的不能保证,但定可保汝不受吴三桂牵连……如何?”
夏国相仰头一声哈哈,然后正视莫执念道:“莫老何必打趣学生呢……若学生没猜错,莫老此来恐怕是有所求吧……既然连莫老自己都未必忠于吴王,何必再为吴王延揽学生呢?”
莫执念脸色一紧,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夏国相,不是好对付的。
夏国相淡淡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莫老,请直说吧!”
莫执念稍一沉吟,开口道:“那老朽就不兜圈子了……平西王所持商会股份应该占了商会总本的一成多吧?”
夏国相笑笑,不答,只道:“还请莫老往下讲。”
莫执念抬手指了指范永斗他们,对夏国相道:“老朽想要坊间,商会股份从二十两的现价,降至五两以下。”
范永斗一听,大怒,指着莫执念喝道:“先不说咱们根本无力左右江南市场行情,就说商会股价降至如此价钱,咱们得亏多少银子……那可是咱们的血汗钱!”
王登库、靳良玉纷纷出言指责起来。
莫执念神色不动,甚至连看都不看那些人。
夏国相神色也是一紧,但他还是抬手,制止了范永斗等人的喝骂声,“听莫老继续讲下去。”
说完,夏国相转向莫执念,“莫老所举……何意?”
莫执念这才开口道:“江南商会的前身,是莫家在各地的商号、店铺,而当年杭州城粮价一役,吴王平空得了杭州城九成的粮铺、米店,由此奠定了江南商会的根基……后来,商会不断吸纳民间资金、不断地扩充股本金,再不断地画出一个个饼来,辅以高额的分红,吸引更多的人入股商会……可明眼人后来都知道了,这就是拿后面入股的银子,去给前面入股的人分红……余下的,要么被吴王用作扩军、军工坊,或者是建铁路,要么就是建些庞大的,但短时内无法看出成效的工程,譬如松江新城……!”
夏国相等人的脸色不断地在变幻着,夏国相心里很奇怪,莫执念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
莫执念顾自继续道,“吴王天纵之才,他用了一手空手套白狼的招术,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江南商会吸呐奖金越多,体型就越大……体型越大,民众就越深信不疑……而再有朝廷和北伐军作后盾,就算被人识破,又能如何……这一手,着实厉害!”
夏国相突然心里一动,他悟到了些什么,“莫老的意思是……吴王只是看起来强大,实际上虚弱得紧?”
莫执念似笑非笑地道:“不,吴王实力确实强大……老朽指得实力,不仅仅是北伐军,更是吴王本人……老朽追随他这么多年了,到了,还是未能识全此人。”
“那莫老想要压低商会股价,何意?”
莫执念诡异一笑,“方才老朽说了,江南商会虽然银两短缺,但只要大小股东还对它有信心,就不可能出现问题……诸位都看见了,吴王执意北伐,可数次与清廷和谈,每每到了关键时刻,吴王就选择和谈撤兵,为何?无非是想不断用胜利来刺激民众,提高对吴王的信任、拥戴,变相地,也提高了对商会的信任!”
“养寇自重……呃?”范永斗脱口而出这么四字,话一出口,自觉到不妥,这不自己骂自己是寇吗?
莫执念总算看了范永斗一眼,“范会长一语中的。”
范永斗被众人的目光注视,极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缩至一边,不说话了。
“商会越大,参与的人越多,就越不可能倒闭……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实情,也会装作不知,因为没有人会自断财路,这就是人性……吴王高明啊!”夏国相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莫执念微微一笑,“确实是高明,但……也有命门!”
夏国相神色一紧,拱手急问道,“命门在哪里?”
莫执念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国相。
夏国相尴尬地自嘲一笑,然后郑重长揖行礼,“还请莫老赐教!”
这是赐教的事吗?
这关乎到吴争势力,甚至建兴朝的存亡。
可莫执念似乎并不在意,他真得就说了,“商会的命门在于,它不怕股价高,却极度怕股价低……只要股价一低,象诸位大股东或许还能支撑,可小股东和普通民众,就抗不住了……特别是那些借了汉明银行银子入股的,和借了亲友银子入股的人……他们会比死,更难受!”
这话一出,引发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
事实上,就算大股东也受不了手中股份贬值。
范永斗跳出来道:“莫老所言甚是……原见着快到三十两了,可就因这一年多的战事,如今降到才二十两出头……这比割我的肉还痛啊!”
莫执念就因这话,突然间就被范永斗他们视为了自己人。
屋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轻。
但夏国相尚未满意,他问道,“莫老还没说……此举所图为何?”
莫执念脸色一黯,“诸位想必都知道……逆子惹下这滔天大祸,性命必将不保……老朽腆着老脸去求吴王,想用这些的微末之功,换犬子一条性命……可结果……哎……!”
第二千四十二章 与虎谋反
“想来吴王不肯答应?”范永斗有些义愤填膺,他无意识地完全站到了莫执念一边,“都说吴王此人不讲道理,果然是过河拆桥、解磨杀驴呃,莫老恕罪!”
这货只要一激动,就会说错话。
好在莫执念似乎是忧思过甚,根本不在意,摇摇手道:“可不就是过河拆桥、解磨杀驴么?”
夏国相不动声色地看着莫执念,目光紧紧地盯着莫执念的脸,问道:“学生是不是能这么认为莫老是想,背叛吴王?”
这问题,着实问得尖锐啊!
心有怨怼,关乎亲生儿子死活,没法可想时,可不得就破釜沉舟吗?
所有目光都紧盯着莫执念,紧张、怀疑期待、迫切!
莫执念长长叹息一声,“老朽追随吴王七年之久,莫家可谓是倾家荡产地辅佐吴王,虽无意做三姓家奴可,毕竟是亲生骨肉,有道是父子连心老朽又怎能眼看着这逆子,到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呢?”
说到这,莫执念抬手抹去渗出眼角的几滴老泪,“老朽不想、不会背叛吴王只是想耍点小心眼儿,救那逆子只要股价一落,江南必乱到时,民众必会闹将起来,然后是中户、大户,最后是联席会议的大股东们,也包括诸位吴王想要平事,只有两种办法,一是调军队镇压,这显然有极恶劣的后果,以老朽对吴王的了解,他不会采取这种做法那么就剩下一条路了,求助于老朽、商会大股东们抬市如此一来,犬子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夏国相与范永斗等人眼神交流了一番。
夏国相问道:“莫家富甲一方,莫老何不亲力亲为为何要求助我等?”
“不瞒诸位,经过这七年,莫家其实只剩空壳老朽原本以为,只要一路将吴王送上至尊宝座,那么一切的投入,都会连本带利的回来可惜哎!”
莫执念的叹息,让范永斗等人点头不止。
可不吗?
这种苦楚,他们不也亲身经历了无数次吗?
虽说是三品皇商,可清廷只要是没银子了,就来压迫他们,少则数十万两,多则数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得被挖空了呀!
原本也想着,喂饱一次,好歹总会有个消食的过程,可与北伐军交战屡屡败北,压迫的频率是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这种苦楚,怕也就象莫家这样富甲一方的人家,才能感同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