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尊敬的尚书阁下……看来您还是没有明白。”南怀仁如同刀凿斧劈般笔挺的鼻梁,无不在显示着他的真诚,“您已经掌控不了京城局势了……不,哪怕您真能掌控京城局势,那也是短暂的……无比短暂的!您知道吗……吴王麾下大军已占领福州,正在把郑森的军队赶下大海,而从长江北面回撤的北伐大军,最多半个月,就可以渡江南下……还有,在京城中,您知道有多少重臣,在今夜这个时候……就是现在,他们在向吴王府投递贴子吗?”
南怀仁无比真诚地注视着莫执念,“尚书先生应该清楚,那不是普通的贴子,是那些重臣宣誓向吴王效忠的拜贴!”
莫执念急促地解释道:“亲爱的南怀仁先生,你不懂……就算那些墙头草转投吴王,可至今日为至,应天府,京城还在老朽的控制之中……说句狂妄的话,今日老朽还是拥有这个城生杀予夺的主宰者……!”
说到最后,莫执念的老脸已经有些狰狞了。
南怀仁叹了口气,摊开手,用一种生硬的口吻,道,“尚书先生,您……还是不明白!”
“您知道吗,教廷自始至终,无意于东方任何土地,教廷想要的是传教和贸易……您应该明白,就是金银。”
“教廷原本认为,尚书先生可以一直在吴王身边,为耶稣会效力,那么,由您来担任耶稣会在东方的总会长是非常合适的……可惜,尚书先生因为心中的贪念,将一盘好棋下成了臭棋!”
“您知道吗,吴王的三大水师已经在向东藩岛合围,其中施琅水师已经至东藩岛北部水域,正在向陆地上的设施进行炮击……!”
“联合舰队呢?”莫执念有些失态,“为何不反击?为何不将施琅水师彻底击溃……?”
“尚书先生!”南怀仁加重了语气喝道,“您要明白,教廷不会为了东方可以预见的贸易利润,彻底与吴王撕破脸的,那不符合教廷的利益……联合舰队的到来,也不是为了与吴王水师在东亚打一场决战……噢,上帝,那会死很多人,还有教廷和各国用无数钱打造的新式舰船,也会沉没在这一片该死的海洋中……这不值得!”
莫执念恶狠狠地瞪着南怀仁,“……你们觉得不值得了,便牺牲老朽和莫家……将老朽和莫家推出去,作你们的替罪羊……南怀仁,你可听过,死虎尚有余威?!”
南怀仁无奈地摇摇头,摊开手道,“很抱歉,尊敬的尚书阁下……如果您觉得杀了我,可以泄心中的愤怒,我阻拦不了……但你应该明白,如果您杀了我,各府的耶稣会弟兄姐妹,会对您和您的家人进行报复,不死不休……还有,教廷更不会为了我的死,而改变既定的立场……尚书阁下,您还是……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说到这,南怀仁一脸真诚地道:“还有一个情报……算是我送给尚书阁下的……您的孙女,也就是吴王的侧妃,一直都在进香河一带,受着长林卫的保护!”
第二千二百二十五章 众叛亲离
南怀仁这句话,让莫执念父子二人,脸色骤变。
莫执念先是愣愣地盯着南怀仁。
突然又回头瞪向莫辰博,如果眼中流露出的凶光可以杀人,相信莫辰博、南怀仁,此刻都已经是死人了。
可莫执念突然急喘起来,喘到费劲,身子慢慢地瘫软下去。
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莫辰博,吓得全身冷汗迸出,歇斯底里地喊人救治。
莫府,由此乱成一团。
南怀仁趁着这个时候,扬长而去,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
……。
寅时初,吴王府不远处的角落。
莫辰博在犹豫。
可以说是左右为难。
打心里而言,从一开始时起,他就不认同他爹的做法的。
他不反对他爹为莫家振兴、崛起所作的一切,但莫辰博不认同他爹的方法。
虽说莫辰博之前做过同样的事,甚至还勾结过清军。
但那时吴王还不是今日吴王,只是个郡王。
从吴争成为吴王之后,莫辰博确实算是“改过自新”了,当然,这须排在维护了莫家利益之后。
而另一个主要原因,也是因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吴王侧妃。
莫辰博的野心其实不大,他只想继承莫家产业,可惜,他爹一直将他摒弃于权力中心之外。
虽说被朝廷赦免,来到京城之后,他爹已经向他说明了一切,但莫辰博的心里并不全信。
也是,受了七、八年的压制,莫辰博已经没有了对自己亲生父亲的信任……不,准确地,失去了该有的亲情。
莫辰博走到这,不是他要弃暗投明背叛自己的家族。
恰恰相反,莫辰博想要拯救莫家。
番人已经彻底放弃了莫家,莫辰博已经看不到他爹胜利的可能,仅凭他爹手中的几千死士?仅凭他爹自诩还掌控着整个京城局势?
不!
莫辰博很清楚,就算杀了吴王,那又为何,无端便宜了当今天子,而莫家,很可能成为当今天子脚下那只夜壶,被一脚踢出来,用莫家全族的鲜血,去平息二十万北伐军的愤怒。
就算弑君,也会有另外一个新君登基,但绝不会是莫家人,因为至今,他爹都没有想染指那个尊位……不,或许、可能想过吧,但也只是夜深人静时,偷偷在心里想想罢了。
莫辰博走到吴王府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女儿……不,准确地说,也为莫家,更为了自己。
他知道,南怀仁最后这一句,让他爹急怒攻心。
很显然,他爹最后一眼看向自己,其中意味着,他爹已经明白,自己在这事中充当的角色。
整个京城都在莫家死士的视野之中,莫亦清是莫家嫡孙女,更是吴王侧妃,还怀有身孕,居然能在京城突然失去踪迹,连吴王派长林卫都搜索不出痕迹。
这显然是个天方夜谭了。
唯一能做到滴水不漏的,那就是莫辰博自己。
打从那天晚上,莫辰博借酒意劝女儿离开是非之地开始,莫辰博就已经有了计划。
刘元率整个分署的长林卫去了杭州,那个分署全空了。
而京城各个衙门,鲜有敢于去找长林卫麻烦的,寻常时避而远之还来不及呢。
莫执念老了,他无法事事亲历亲为,儿子,亲儿子,自然是莫执念交托、分享权力的不二选择。
莫辰博掌握着京城中一部分莫家死士的统率权,这就给了莫辰博可以“只手遮天”的余地。
他知道莫亦清的下落,因为就是他安排的,也是他在这些日子里,令手下死士照顾着女儿,否则,早已空无一人的长林卫鱼市街分署,挡得住各个衙门的差役,也挡不住地痞、混子或者乞丐进入啊。
可莫辰博没想到刘元会突然回来,刘元的回来,让莫亦清暴露出来了。
莫辰博更没想到,番人的消息这么灵通,也是,京城的教会,就有五座,教众有二万多人,比长林卫、莫家死士更多。
南怀仁这一句话,让莫辰博惊惶,他爹的那一眼,让莫辰博恐惧。
所以,他来了。
可走到吴王府前,他又犹豫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走出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后果是什么。
莫辰博甚至想收腿回去。
可看到巷子中那些阴暗处,自己的行踪瞒不了多久,很快,或许就是现在,父亲就已经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回去……莫辰博想象不出,他爹会轻易饶过他!
莫辰博咬了咬牙,毅然迈出脚步,冲向吴王府府门,同时,嘴里大呼,“吴王侧妃莫氏,乃我亲生女儿……我是莫辰博……我要见吴王!”
……。
“孤知道你会来……孤已经等你很久了。”
莫辰博诧异于吴争此时居然在等自己,更惊愕于吴争的开场白,吴争甚至没有问他为何而来。
看着莫辰博见了鬼般地表情,吴争咧嘴笑了笑,“你不是一个可以成大事的人,你爹是!”
“但你爹无法万事,知道为什么吗?”
莫辰博下意识地问道,“为……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商人!”吴争脸色平静,道,“孤用了八年都还企及不了的东西,他凭啥能触手可及?”
“没有人会追随你爹,除了那些被你爹依为支柱,如阴沟里的老鼠般的死士……钱买得了一些人的忠心,可买不到整个天下。”
“你爹错了,他不该勾结外番,为祸江南……特别是番人联合舰队正在与我军交战的节骨眼上……他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你或许还没感觉到,但你很快会看见……你爹成不了首辅,不是因为我反对,而是,他惹了众怒……知道这是什么吗?”吴争转身拿起一叠信笺冲莫辰博抖了抖,“京城六品以上官员三百八十六人,这案台上,有他们欲效忠于孤、弹劾你爹的奏疏二百一十一份……你爹,完了!”
莫辰博听南怀仁说起过此事,可他依旧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多。
“……王爷,其实家父……原本并无……此意!”莫辰博艰难、干涩地说道,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孤知道。”吴争轻喟道。l
“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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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二百二十六章 山就在那
吴争看着莫辰博的眼睛,悠悠道:“对一个人好,那就信任他,对一个人坏,那就信任他……想要帮一个人,给他权力,想要害一个人,给他权力!”
莫辰博先是一愣,而后惊悚,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王爷是说……难道这一切……都是您一手操控的?”
吴争沉默了许久,点点头,又摇摇头,“孤只是设了个开局……结果如何,却是因人而易!”
“你……你好狠的心!”莫辰博跺足骂道,“这七、八年……莫家帮了你多少……?!”
“路是自己选的!”吴争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可还记得,孤一直在敲打你爹,打一开始起,孤就没将财政司纳入官府衙门……为得,无非就是不让他贪心……孤总以为,象你爹这样的年纪,应该能勘破……可惜啊!”
“不是孤不通人情,而是孤阻拦不了……你爹日益增长的野心!”吴争仰头,轻叹,“孤确实有责任,但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你爹自找的!”
“可……可你为何不继续敲打,为何不继续阻止?”莫辰博流泪了。
莫辰博不能不流泪,没有人发觉自己拼上身家性命所做的一切,原来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笑话,也只是一个笑话时,不流泪的。
吴争看着莫辰博,很久没有回答。
莫辰博没有再问,他毕竟不是傻子,他看看吴争,再看看案上,吴争刚刚向他展示的那叠信笺,莫辰博想明白了,他不由得浑身打了个颤栗。
“你……你不仅要亡了莫家……你还要借莫家,将整个京城中的异己者……一网打尽?!”
吴争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慢慢转身,拍了拍那又叠尺厚的信笺,“除了这二百一十一家,其余一百七十五家,再不会出现在明日大朝会……你猜的没错,但不全对,孤还要趁此机会将耶稣会打压下去……他们太张狂了,得给他们加个笼子!”
说到这,吴争回头,看了一眼莫辰博,“孤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选吧。”
吴争没有说哪两个选择,但莫辰博已经知道是哪两个选择。
莫辰博犹豫起来。
吴争淡淡道:“孤今日还能给你选择的机会,不是因为孤觉得欠了莫家的,孤不欠你们的……这七年中,你们贪脏枉法,甚至暗中勾结清廷,走私火器,杀害知情欲举者、草菅人命……千万别说,这些日子购入商会股份的近二千万两银子,是莫家的家底……!”
“你……你全知道?”
吴争不置可否,“别把孤当傻子……孤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容忍着你们胡作非为,不是孤不能、不敢向莫家挥刀,而是孤念着莫家前些年确实有功于本王……再有,孤好歹得想着、顾及到清儿!”
“所以……王爷要动手了……抢在家父明日上朝之前?”
吴争不回答,慢慢走回座位,“天色不早了,孤等不了太久,你可以选择的时间不多!”
莫辰博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他心中惨然。
到这地步,还能选择吗?
其实吴争没有说错,能给他选择的时间不多了,天一亮,底牌就会掀开,而事实上,吴争手里捏着一对至尊……他爹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这时,宋安突然急奔了进来,发现莫辰博在,向吴争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吴争随意一抬手,“无妨……说就是了。”
“是。”宋安禀道,“王府四周已经全部肃清……四队,共计四十八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