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摇摇手道:“此非朝堂,你我的交情自然无须拘谨……今夜,孤不是吴王,你,也不是少师、尚书!”
“谢殿下!”莫执念低头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讲。”
“府中下人已经全部遣散……!”莫执念苦笑道,“以至于殿下驾临,老朽竟无可侍奉之物……长夜漫漫,想恳请王爷派人送些酒肉……如此,臣也陪殿下作一夜详谈!”
吴争看着莫执念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脸,突然大声道:“宋安,送些酒菜进来。”
门外宋安应声,不多时,几个长林卫提着食盒而进,迅速布置起来。
莫执念神色惊讶,但很快回复,强笑道,“看来……殿下是有备而来?”
吴争没有否认,点点头,“人,总须得有底线……既然做了,也得负责……莫老是个聪明人,当知此理!”
莫执念急道:“可臣以为……臣活着比死了更对殿下有益……殿下应该明白的!”
“如果孤每件事,都以有益无益去决断,那新朝与旧朝……有何分别?”
莫执念沉默,他懂吴争的意思,可他还是不甘心,抬头道:“殿下……老朽年事已高,没几年阳寿了……何不有始有终,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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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二百四十九章 有始有终(三)
吴争直直地看着莫执念,沉吟半晌,悠悠道:“或许当年莫老确实视我为主、视我为君过……但孤可以肯定,这三、四年来,莫老心中的君,绝非是我……既然你我早已非君臣,何必编一段瞎话自欺欺人?”
莫执念的手在颤抖,人也在颤抖,他知道,再无转圆的可能。
这时,酒席已经布置完了,酒菜不多,四个菜一坛酒。
但莫执念满意了,他慢慢平静下来,微笑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老朽再纠缠于此,就是令殿下为难了……不说了,那说说别的吧,殿下以为可好?”
吴争肃容,抬手邀道:“莫老请!”
莫执念呵呵一声,从桌上捡起筷子,向吴争邀道:“长夜漫漫……不妨边吃边谈,殿下不会怪罪老朽放肆吧?”
吴争摇摇头,抬手取过酒坛,亲自为莫执念斟了一杯酒。
莫执念笑着谦让道:“咦……怎敢当殿下为老朽斟酒?”
话是这么说,莫执念连手都没动。
“怎么说,莫老都是长辈,做小辈的给长辈斟酒,有何不可?”吴争倒完酒,慢慢放下酒坛。
莫执念惊讶地看着吴争问道,“殿下为何不替自己倒上……难道是担心老朽下毒对殿下不利吗?”
吴争摇摇头,“酒菜碗盏是孤自己带来的,就算是中毒,也怪不到莫老头上。”
“那殿下这是……?”
吴争悠悠道:“……孤若一饮酒,怕是陪不了莫老到天亮了!”
莫执念突然手剧烈地抖动起来,老眼中滚落一颗浊泪。
他听懂了吴争的意思,八年的交情,却在最该有福同享之时,结出了最不堪的果实,谁也无法在喝酒之后,看着当年旧人,就这么死在面前。
莫执念有些哽咽了,“殿下说得对……是老朽做错了……!”
可说到这,莫执念突然一抹眼角,端碗大声道:“可老朽无悔!”
说完,头向后一仰,饮干碗中酒,“殿下可知为何?”
“莫老请讲。”
莫执念轻叹道,“想当年,老朽向殿下效忠,心里确实是想着与殿下结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老朽心中断定,以殿下之能为,假以时日,必定前程不可限量……可惜,老朽猜中了开头,却猜不到这结局……!”
吴争微微皱眉,心中有一种隐隐不适感。
“老朽只是个商人……商人逐利无可厚非。”莫执念继续道,可言词变得犀利起来,“老朽为辅佐殿下,可谓呕心沥血、倾尽家财……这,殿下不否认吧?”
吴争点头认可,再次为莫执念斟上一碗酒,莫执念取来饮尽。
他抹了下嘴巴,“可老朽只是个下人……虽掌管着财政司,却一直是布衣白身……拿着不足以与友小酌的薪俸,却为殿下做着日进日出斗金的买卖……殿下可知老朽的苦楚……莫家近支就有数百号人,算上旁支、远支,那就得二、三千人……这一张张嘴,可都得吃饭……敢问殿下,老朽可有愧对殿下?!”
吴争摇摇头,为莫执念斟上第三碗酒,莫执念依旧取来,一饮而尽。
吴争放在酒坛,道,“孤可否插一句?”
“殿下请讲!”
“……莫老转贩江南军工坊所产火器,数目应该远超过马士英向清廷私贩之数,所得之回报,不可谓不丰厚吧?”
莫执念点点头。
“令郎以莫家之名,控制军工坊材料、物资采买,垄断运输以牟取暴利,可否属实?”
“属实!”
“孤率军北伐,却突然粮草、火器弹药补给不上……其中原因应该与莫家脱不了干系吧?”
“是……老朽承认,若北伐提早成功,莫家就很难在殿下眼皮子底下敛财了。”莫执念平静地说道。
“莫老暗中布局低买高卖商会股票,牟取暴利……在三次杭州府商会股票暴涨暴跌中,都不少莫家人的身影,可属实?”
“属实!”
吴争颌首,道,“孤说完了……莫老请!”
莫执念微微一哂,“老朽说过,商人逐利,无可厚非……殿下也说过,付出便须有回报,所以,老朽并不以为,此做错了什么……想吕不韦当年亦是如此!”
“吕不韦没有得到善终!”吴争轻叹着提醒道。
“可吕不韦权倾朝野过……人固有一死,有一日,足矣!”莫执念激动起来。
吴争有些惊讶于这老头的精神。
莫执念带着一丝气愤和不甘地瞪着吴争,“莫家二、三千族人……老朽身为家主,倾全族之财力辅佐殿下,到了,殿下贵为吴王,而老朽依旧是布衣白身……让老朽情何以堪?让老朽如何面对族人指责?”
说到这,莫执念指着吴争道:“可就算那时,老朽亦没有想害殿下……哪怕到了此时,老朽依旧没有对殿下生加害之心……老朽只是想得到老朽和莫家本该得到的一切!”
吴争抬手,准备给莫执念斟酒。
莫执念抬手阻挡,“殿下已经为老朽斟过三碗酒……殿下情义,老朽领了,但事不过三,老朽自己来!”
吴争没有坚持,莫执念自己开始倒酒。
吴争叹息道:“莫老可知……方才孤所言之事,孤的岳丈希声先生,数次向孤禀报……卧子先生更是指名道姓,参莫老七大罪状……可孤终究没有狠得下心来,孤知道,这些年确实有愧对莫老和莫家之处,特别是……做为本王侧妃的生父莫辰博,未能得到他该得到的尊荣和爵位……所以,孤一直没有想动莫家的念头……想着,这就算是对莫家的一点补偿吧。”
“……孤原本以为,以莫老的阅历和城府,应该明白事情终究有底线,可孤没想到的是……连莫老也会越陷越深……莫老可知道,孤为何不为你请封官爵吗?”
莫执念将第四碗酒饮尽,道,“殿下请讲。”
“从古至今,德不配位皆为灾难!”吴争正容道,“莫老也自知自己仅是一介商贾,若突然跃居高位,再加上掌控财政司,位高权重……莫老啊,非孤不想让你和莫家坐享尊荣,而是孤在刻意压制莫家,为的,无非是让莫老最后……有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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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二百五十章 有始有终(四)
莫执念有些发愣,他不是没有这么去猜测过吴争的心思,可就是不愿往那方向继续深入揣摩,因为,不愿意!
不愿意,就这么简单!
常常有人说,我这是为好你,一副情深意切,可有人信吗?
就算信了,也不会照着做,人总是相信眼鼻子底下,看得见的利益,这就是人性。
对于莫执念而言,什么为你好都是空的,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眼见自己年事已高,难道还让自己入了棺材之后,再享死后哀荣吗?
可莫执念此时听吴争娓娓道来,心中却滋味万千,他相信吴争说的,因为吴争这时已经无必要编谎话骗他,那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说莫执念此时心里不后悔,那不是真的。
可后悔还有什么用?
即成了事实,后悔何益?
既然没什么用了,又何必后悔?
莫执念旧话重提,“臣活着比死了,对殿下更有益!”
吴争严肃地答道,“或许在一年……不,一月前,情况可能真如莫老所言……但,现在,已经不是莫老认为的那样了!”
莫执念不以为然地哂笑道:“殿下真有这般自信?”
吴争微笑起来,“莫老想必已经无处知道……孤来你府上之前,已经有了决意!”
“哦……敢问殿下,是何决意?”
“杀人!”吴争淡淡说道,如同说,明日杀只鸡来款待客人一般的自然。
莫执念的脸色渐渐凝重,他沉默了好一会,摇摇头道:“杀人未必能有立竿见影之效……况且,有些人杀不得,杀之不详且……杀不尽!”
“孤知道……但莫老也该知道孤的心性,要么不杀,杀,便须除恶务尽!”
吴争坚定地神色,让莫执念老脸抽搐起来,他干涩地道:“……如此华夏大地,便会血流成河!”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吴争严肃地道,“孤之前对外狠对内怀柔,为得就是最多的争取一些愿意改变的人……但现在,孤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因为在没有了外敌的情况下,过于放纵所带来的后果,就会让天下遭受更大的创伤……!”
“殿下这是在毁坏我……华夏根基!”
吴争闻听,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孤还年轻,不怕推倒重来一次……况且,在孤看来,华夏的根基应该也不是莫老心中所想的那些人……应该也不包括莫老吧?!”
莫执念终于明白了,吴争来者不善。
吴争已经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吴王殿下了。
“这么说来……殿下是要再进一步了?”莫执念长叹一声,“可惜……老朽看不到了,殿下今日来,就是送老朽最后一程的……对吗?”
吴争沉默了好一会,抬头看着莫执念道:“请莫老体谅孤的难处……这场变故,会有很多人死去,而让孤可以举起大义之剑的最好理由……就是莫老的,颈上人头!”
莫执念的手抖嗦着,就算再老迈,那也是活着,就算阳寿只有一天,不也还有十二时辰吧?
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人乎?
可慢慢地,莫执念的手一再颤抖,他甚至开始伸手捧起面前的酒坛,他慢慢地为吴争斟酒,吴争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应。
莫执念又为自己斟满了酒,涩然道:“……凭心而论,在老朽心里,殿下是一个明主!”
吴争咧了咧嘴,不置可否。
莫执念继续道:“殿下心怀妇人之仁,行事不够果断……但凡为上者,若是有这缺陷,必会被敌反噬,最终事败身死……可殿下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信念,在鞑虏南下,国破家毁之时,再也寻不出一人来,能与殿下比肩的……这一点,让老朽被殿下深深吸引……人嘛,就算不念着这世上好,可总也不希望这世上坏……覆剿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老朽是懂的……!”
莫执念突然变得罗嗦、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他不断地在回忆、不断地在解释,还有不断地……分辨。
吴争静静地倾听着,这是他,唯一能为莫执念做的了。
“……老朽不明白,为何千百年来的成例,在殿下身上就行不通了呢?”莫执念激动着,“是……老朽承认,殿下之前所指证的一切,皆是老朽所为……可老朽对殿下还有用,譬如京城中不下二、三百官员……老朽手中有他们的效忠书,再譬如,宗室宗亲们,他们的罪状、罪证……殿下若有了这些,等于掌控了整个宗室……还有,殿下就不想知道,长江以南……包括江北,各府中有那些混迹于教会的官员、世家……再如教会中象卫匡国、汤若望、南怀仁等落脚何处,教廷最新对东方的决策等等……?”
吴争脸色非常平静,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莫执念终于说完了,慢慢停下来,也静静地看着吴争。
二人四目,就这么对视了至少有一柱香的时间。
莫执念长长吐出一口气,叹道:“……老朽,明白了!”
吴争道:“能明白就好……在孤的眼中,真正的敌人,不是外族,他们不配做华夏的敌人……唯有内部之敌,才是真正的敌人!”
“如此看来……老朽这条命……值了!”莫执念突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