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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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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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争心头不爽,暗道,这怎能叫装腔作势呢,这不是读书人该有的礼节吗?

    或许是看着三人方才吵得那模样,亦或者是吴争是苏醒之后,看到听到的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不过被钱肃乐这么一骂,吴争反而放开了胆子,鬼使神差地说出一番话来。

    “如今清军势大,杭州府一丢,清军不日便会南下。吴争浅见,当联合所有抗清势力,共同抗清,不管是大顺军,还是大西军,哪怕已经投降满清的将士,如果肯反复抗清,也可在联合之列。至于福州隆武朝,更是自家人了,同为大明皇室血亲,自然该联合起来。”

    张国维插嘴问道:“如何联合?”

    “各自锁定势力范围,停止相互敌对。求同存异,一切待驱逐鞑虏之后,双方再坐下来商议也不迟。”吴争舔了短嘴唇道,“这就象一家人,父亲死了,只剩下两兄弟,兄弟俩为争家产起了龌龊。此时有强盗进来欲夺走所有家产,这兄弟两人是不是该先联合起来,打跑强盗,再来分家产?”

    张国维一拍桌子道:“嘿……这比喻好,老夫以为就是这个理。可惜啊,如今朝堂之上,多少人都明白这道理,但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二十五章 坐而论道(二)

    钱肃乐蹩着眉头问道:“吴争,大话谁都会说。可社稷传承讲究的是正统。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南北一皇帝一监国,令出两门,如何号令天下?”

    吴争应道:“钱大人所言,吴争不敢苟同。正统?何为正统?太祖建立大明,传位于建文帝,可谓正统。然明成祖清君侧,得以登基为帝,也可谓正统。泱泱华夏数千年,大明至今享国二百多年,难道除了大明,汉人就没了传承吗?亦或者是说,除了朱姓,汉人数千来都不是正统?”

    这话一出,三人齐齐色变。

    钱肃乐怒喝道:“大胆!你这是大逆之言。”

    吴争倒是豁出去了,他看着钱肃乐怼道:“钱大人刚刚还讥讽吴争,只学会了装腔作势,如今我实话实说,却给我头上扣上了大逆的帽子,这是不是出尔反尔啊?”

    钱肃乐一怔,此时张国维出声道:“国都亡了,钱大人还不能让人说实话,观钱大人之前所言,倒是有只许州官放火之嫌了。”

    说到这张国维转向吴争道:“吴争,只管放开胆子说,在老夫家中,什么都可说,出了什么事,老夫担着。”

    吴争应道:“多谢尚书大人仗义直言。”

    张煌言道:“今日只是坐而论道,所说之言,仅我等四人入耳,你大胆说就是了。钱大人只是担心你,而非要真将你治罪。”

    吴争点点头,看了一眼钱肃乐,见他沉默,于是继续道:“从秦始皇为帝至今,除蒙元之外,天下皆有汉人统治,嬴秦、刘汉、曹魏、孙吴、司马晋、赵宋……这天下为帝者换过多少姓氏?可出过百家姓?由此可见,这天下本就是汉人之天下。吴争以为,汉人,才是真正的正统。只要是汉人为帝,就是正统。可如今,满清南下,汉人江山不保,自然应该是所有汉人团结起来,共抗异族,何必为是不是正统纠结?”

    张国维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张煌言眼神闪动,看着吴争。

    钱肃乐道:“可笑!照你的意思,我等辅佐鲁王,力图光复大明,只是因为不归附隆武朝,倒成了笑话,成了罪过?亦或者是说,天下汉人都可以自立,不必再拥戴朱姓皇室?”

    吴争平静地看着钱肃乐道:“钱大人曲解了吴争的意思。如今山河破碎,天下人心如同散沙,需要一杆号令人心的旗帜。大明皇室就是这杆反清旗帜,人心在明,岂能说这是笑话?吴争以为,眼下再没有比大明皇室更能凝聚天下人心的旗帜了。”

    钱肃乐突然道:“你的意思无非是借助大明皇室,进行反清,但事成之后,复不复明,又当别论,因为在你心中,只要是汉人,都可为帝。钱某这次没有说错吧?”

    吴争被三人的目光注视,人变得局促起来。

    扪心自问,吴争凭借来自后世人的认识,心中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但吴争很清楚,想是一回事,承认不承认,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事,打死不能认。

    “钱大人依旧错了。”吴争脸色平静,“用大明的旗帜反清,成事之后,复得自然还是大明。吴争以上所说,皆是针对钱大人言及朝廷与福州隆武帝争夺正统之事。”

    这话没错,吴争这番话,起始于钱肃乐询问鲁监国与隆武帝谁是正统。

    钱肃乐质问吴争,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应该明确鲁监国与隆武帝谁说正统,谁来主事。

    吴争由此答出了,无所谓谁是正统,天下汉人,皆是正统,这个结论。

    可在坐三人,心中都明白了吴争话中真正的意思,那就是钱肃乐之前质问的,借助大明皇室,进行反清,但事成之后,复不复明,又当别论。

    这话如同一汪清水、洪流,直接灌入了三人心里,这与他们早已形成有观念格格不入,甚至剧烈冲突。

    但三人心中,都不得不承认,吴争说的……有道理。

    大明享国二百多年不假,可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小部分,汉人,才是真正贯穿始终的主人。

    可这话,没人再提。

    不敢提,不忍提,提了与事无补,不如不提!

    吴争有些后悔,好限说这些做什么呢?

    本来自己在三人心中有个好印象,可这么一说,不知后果是什么。

    可这些话,对于吴争来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明亡有其内在必亡的原因,但天下汉人何辜?

    如果大明依旧是原来的那般模样,就算反清成功,依旧逃脱不了因果循环。

    清必须反,明该怎么复,这才是吴争说这番话的重点。

    从苏醒之后,吴争一直以为他的敌人是鞑子,可回到绍兴,吴争现,他的敌人不仅仅是鞑子,从某方面来说,自己人比鞑子更……可怕。

    譬如说,民众!

    清军已经占领杭州,而朝廷竟然没有动员绍兴府的百姓。

    百姓依旧如醉生梦死一般,吃着瓜看着热闹。

    似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远在天边。

    除了悲天悯人地喊吧几句掉两滴眼泪之外,就再也想不起要做点什么,该做点什么。

    譬如说,朝廷。

    鲁监国算是个明主,至少他还肯将私产拿出来,救济贫苦。

    可他却不同意承认隆武朝,因为一旦承认了隆武朝,那他的监国之位就会失去。

    方国安、王之仁两个国公,那更是死活都不肯松口。

    原因很简单,一旦南北合并,他们或许能保住国公之位,但很显然,军权就会旁落。

    受张国维三人之前借酒泄心中的苦闷影响,吴争无法不倾吐心中的郁闷。

    哪怕会因此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吴争,不悔。

    不仅不悔,吴争觉得,他还有话要说,不说,宁死。

    “三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嘉定总兵是吴争亲叔,他战死在嘉定东城门。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死,当日最后一战,清军破东门之前,叔叔身边还是三百余人,这是追随他多年的嫡系,个个都是老兵。”

    吴争眼睛里有热泪盈出。

 第二十六章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有这三百余老兵,叔叔完全可以撤退。哪怕象吴争一样,渡海回绍兴,以叔叔的官阶,想必定会受监国殿下重用。有这三百余老兵,最多三个月,叔叔又能组建起一支五、六千人的军队。可叔叔不肯撤,他决意以身许国,与城共存亡。吴争以为,叔叔当时心中所思所想,绝对不会是想护佑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吴争以为,叔叔无非是想为嘉定城中,那些故土难离的绅民,尽绵薄之力。”

    说到最后,吴争哭了。

    没有人去指责吴争的失态和无状。

    钱肃乐缓缓端起桌上酒碗,起身举碗遥敬,然后将碗中酒洒在地上,疾呼道:“壮哉吴总兵!未曾与吴总兵在阳间谋一面,是为肃乐此生最大之憾事。”

    他将碗置于桌上,对吴争道:“吴总兵求仁得仁,虽死犹生,可你,却枉顾为臣之道,言大逆之事,与汝叔不可同日而语,若非今日有言在先,钱某必将你绳之于法。”

    吴争此时已经看淡,虽说前生敬仰钱肃乐为抗清名人,但理念不同,不可强求。

    吴争说了四个字,“愚忠之人。”

    钱肃乐大怒,吼道:“黄口小儿,可知何为愚忠?”

    吴争平静地回答道:“忠于一家一姓者,是为愚忠。”

    “你……!”钱肃乐被气得一时语塞。

    吴争道:“士之才德盖一国,是为国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士与匹夫,都没有说到要忠于一姓。钱大人饱读诗书,想必不会不懂此中深意。”

    钱肃乐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盯着吴争。

    张煌言长叹一声,起身向吴争长揖道:“煌言窃以为,令叔吴总兵之死,是为殉道,血溅轩辕,他以鲜血和性命惊醒世人,激励天下义士反抗满清。所谓闻道不分先后,吴争,愚兄受教了。”

    吴争愕然,下意识地回礼。

    张国维入神地注视着吴争,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国维一直以为自己从弘光朝灭亡之日,心已死。

    我本有心杀贼,无奈乏力回天。或许这就是张国维自己对自己的盖棺定论。

    弘光朝,百万大军说灭亡就灭亡。

    清军一路南下,明军一路南撤。

    连个象样的胜仗都没有。

    以至于,听说吴争杀了一百多鞑子,就将此视为南朝最大的胜利。

    好不容易拥立起鲁王监国,却不想大权旁落不说,内斗不止。

    方、王独揽兵权,截留钱粮。

    没有钱粮,如何战备?

    鲁王虽是难得的明主,可终究格局不大,只顾着鼻子下一亩三分田,与南方隆武帝龌龊不断。

    自己名为兵部尚书,可真正的权限怕是连个兵部郎中都不如。

    所以,张国维不闻不问,就当自己死了,等着不忍言的那一天到来。

    或许,死,是真正的解脱。

    可现在,张国维现,自己一直以为死了的心,其实并未死透。

    铁树开花,枯枝芽,只在弹指一挥间。

    缘于吴争的这番话。

    张国维突然明白,吴争说得对,大明亡不亡确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抗清,重要的是护佑这汉人江山。

    数千年来,朝代更替司空见惯,唯一不变的是,汉人!

    自己也是汉人,那就为汉人而战。

    这样想来,心中对朝廷的不堪和龌龊,就不再纠结。

    张国维起身,郑重向吴争长揖道:“吴总兵之所以死,不是求仁得仁,也不是想以死警醒世人。将心比心,以老夫体悟,吴总兵是无奈,四面皆敌,独木难支。我本有心杀贼,无奈乏力回天。哀莫大于心死,吴总兵死得冤啊!”

    “今日之后,朝廷还是朝廷,张国维还是张国维。为自己而活,为天下汉人而活。为自己而战,为天下汉人而战。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国维在这谢过了。”

    吴争是真懵了,对于叔叔的死,自己同样一番话,在三人听来,有着三种不同的解读。

    钱肃乐领悟到的是吴总兵求仁得仁。

    张煌言领悟到的是吴总兵血溅轩辕,以死激励世人。

    而张国维的体悟是吴总兵是无奈而死,绝望而死。心死,是以人死。死得冤!

    都说真理有千张脸。

    又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同样一件事,站的立场不同,得出的结论这不一样。

    就算立场相同,每个人的心性不同,所处的位置不同,也一样感悟不同。

    今日,吴争总算是体会到了,世上本无对错,唯有成,败!功,过!

    ……。

    吴争离开时,三个都醉了。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

    吴争感觉不是自豪,而是……悲哀、无奈。

    醉倒的三人,身居高位,饱读诗书,他们明明懂,却装作不懂。

    永远无法叫醒装睡的人。

    吴争也只能装作不懂,为了保命,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今日四人所言,就当成一场梦,梦醒之后,无人会再提及,那就这么翻过去吧。

    吴争回到江边时,已是子夜。

    看着无数人在火把的映照下,直直地站在岸边。

    吴争知道,他们是在等候自己。

    吴争眼中有泪,心中有暖意。

    这些人,才是自己可以依仗,该守护的人。

    宋安、二憨、陈胜三人涌上前来,“恭喜百户大人!”

    身后军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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