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眼中有泪,心中有暖意。
这些人,才是自己可以依仗,该守护的人。
宋安、二憨、陈胜三人涌上前来,“恭喜百户大人!”
身后军民,一个个喜笑颜开。
升官,总是高兴的。
而军民,更明白吴争升官,表示着他们被朝廷接受。
这叫与有荣焉。
吴争的眼神的余光,看见了人群后周思民的锦衫,那一抹鹤立鸡群的清冷,就算是想掩藏,也掩藏不住的。
站在周思民面前,吴争能从周思民的眼睛里看到那抹隐藏的关切。
“贤弟,江风浸骨,你身上有伤,还出来做什么?”
“你……可一切安好?”
“好。自然是好的,明日愚兄就去兵部取文书、印信,然后带军民回始宁镇吴庄。”
“那就好。”周思民脸上有笑,“如此,我要能走得安心。”
吴争一愣,脱口问道:“走?贤弟要去哪?杭州府已经陷落,你还有何处有亲人可投?”
第二十七章 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周思民清冷的眼睛中有一层薄雾,“破家之人,何处不可安家。大哥放心,方才从绍兴府军兵处打听到,我还有亲人在南边,所以我想南下福州。”
听到周思民要离开,吴争心中竟隐隐一痛。
吴争不清楚,为何心会痛,但吴争很清楚,周思民南下是正确的。
绍兴离杭州太近了,吴争不知道清军何时南下。
但吴争清楚,清军一旦南下,绍兴府将沦为战场。
与其留下惨遭不测,不如南下。
至少可以活得久些。
可吴争心里真的不舍,于是说道:“你要去福州,我不拦你。可福州遥遥数千里,你身上带伤,身边就一个管家、一个侍女,叫我如何放心?这样,你在吴庄把伤彻底养好了再走,到时我派二憨带人护送你去。”
周思民眼睛里的薄雾更浓,“不必……。”
吴争却强硬、霸道地打断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你大哥,你就得听我的。”
说完,冲周思民身边的郑叔和小蛮道:“江边风大,快将你家公子送回帐篷里,明日一早,随我回吴庄。”
“唉。”小蛮这次应得很干脆,甚至眼睛里有些笑意,完全不象之前,总与吴争挤怼。
这让吴争有些傻眼。
……。
这是个不眠之夜。
数百军民在江边簇拥着吴争,经过今日之事,百姓们对吴争依赖之外,更加了一份敬重和感恩,他们视吴争为他们的守护神。
“监国有令,随本官而来的明军俘虏,一律整编进本官麾下,与本官原有人马编成三个百户所,陈胜、池二憨暂代百户之职。”
“各位乡亲,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朝廷同意让你们留下,监国殿下还特意赏赐了二千两现银,以作各位安家之用。”
“明日本官就为你们去海边挑选适合居住的地方,然后派人去建造房屋,你们之中青壮,也须随同一起出力。争取七日之内,让大家都有个家。”
“会操船的,身体强壮的打渔,妇孺老幼做出力所能及的,譬如浆洗缝补、烧水做饭,其余男丁随我去吴庄种地,你们其中有识文断字、懂算数之人,可去宋安处登记,入始宁镇吴家铺子做活。”
……随着吴争的话,江边迅忙乱起来。
可人人脸上都有笑容,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夜起,他们有家了。
池二憨悄悄来到吴争身边。
欲言又止,一副憋屎状。
吴争正忙着,不耐烦地问道:“有事就说,没事就滚。有闲功夫帮陈胜和小安子维持秩序去。”
二憨呐呐道:“少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重要吗?”
“好象……重要。”
“那就说。”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
吴争不解地看了二憨一眼,“既然已经答应别人不说,那就不要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池二憨咧嘴笑道:“就知道少爷不会逼我的。”
吴争眼珠子一瞪,“快说!”
二憨翻翻白眼道,“少爷刚刚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你跟了本少爷十来年,不知道少爷是例外吗?”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的。”
吴争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爱说不说,少爷忙着呢,滚。”
池二憨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不生气?”
“不生气!”
“真不生气?”
“有完没完?屁大点事,搞得神神秘秘的,少爷还不想听了。帮忙去!”
“唉。”池二憨傻乐着转身而去。
可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少爷可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吴争有些愣了,往周思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瞪着池二憨道:“你小子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池二憨脸色通红,连连摇手道:“不,没……没有的事。”
“那你猴急什么?”
“反正少爷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看着池二憨郑重的神色,吴争倒不再打趣二憨了,“放心吧,周公子暂时不会离开,我已经和周公子说了,先在吴庄养好伤。”
“那……那伤好了呢?”
“还说没看上人家婢女?”
“呃……不,不是的。反正,少爷不能放周公子去福州。”
“好了,我知道了。等他伤好了,你送他们去福州。”
二憨悻悻然总算是离开了。
吴争却有些不解了,看着二憨的背影暗道,难道二憨这混小子总动春心了?
……。
绍兴府,某个巷子里。
一座规模不下于鲁监国“王府”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摇曳着。
“大伯,这么急,连夜召侄儿来有事?”一个百户军服的疤脸汉子谦恭地揖身问道。
他的对面是个身着朝服的半百武将。
如果吴争在,一定能认出,这就是刚刚在午前,见过面的兴国公王之仁。
王之仁道:“一林啊,明后天,会有一个新任百户前往梁湖卫所。”
疤脸汉子王一林不解道:“区区百户,大伯何必在意?”
“不。此人麾下总计有三百余人,殿下已经授于其三个百户编制,派去梁湖卫所,你就猜不到殿下的用意吗?”王之仁冷冷地看了王一林一眼。
“难道……殿下要查梁湖卫所空额之事?”
“你还不算太笨!”
王一林急了,“大伯,这若是朝廷派人来巡检,侄儿还能应付过去,可若是派人驻囤,这如何能掩人耳目啊?”
王之仁蹩眉道:“平日让你收敛点,你可有听?怎么,现在怕了?”
“大伯,你可要救我啊?”王一林是真急了,他扑通跪下,巴巴地望着王之仁。
“起来吧。按我说的去做。”
王一林闻听大喜,起身道:“大伯有办法?”
“等那吴争上任时,你可以延揽他。当然,是用我的名义,但不可说是我的意思。”
王一林听得有些头晕,“大伯这是何意,既用你的名义,又不能说是你的意思?”
王之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王一林,“先不说那吴争如今得到殿下赏识,就说你一个百户,凭什么去延揽另一个百户?你可以说出与我的关系,但不可说出是我的意思。要防着延揽不成,吴争将此事捅到殿下面前。虽说我不惧殿下,可总还不至于为一个百户撕破脸。”
第二十八章 初见爹和妹
王一林应道:“我明白了,定照大伯的嘱托行事。可我该应承他些什么呢?”
王之仁牵了牵嘴角道:“吴争年少,年少之人必定在乎出人头地,特别是他家在上虞,衣锦还乡,必定对其诱惑不小。你可以应承他,只要他效忠于我,梁湖千户所,就是他的了。”
王一林闻听急了,“大伯,那我呢?上半年时,大伯就说副千户之缺,非我莫属。”
“哼。”王之仁一声轻哼,“没出息的东西。如果吴争肯效忠于我,那你就不必待在梁湖卫所了,我会在定海军中给你安排个副千户。如此,满意了吧?”
王一林闻听乐了,“满意,满意。谢大伯。”
说到此处,王一林突然想到,“大伯,可要是延揽不成呢?”
王之仁脸色阴沉下来,“那就让他……死。”
……。
次日一大早,数百军民乘船离开会稽,由北原路返回,至杭州湾转东,直接去了上虞界。
吴争由张煌言陪同着,去兵部找张国维领了文书和令牌。
与张煌言话别之后,吴争一行一百多人,往上虞始宁镇方向而去。
所谓近乡情怯。
离家越近,吴争越担心。
不仅是吴争,连二憨、小安也面露怯色。
陈胜在一边看了,大奇,昨日江边差点火拼,也没见吴争这么怕过。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吴争苦着脸道:“本官是在担心竹笞。”
“竹笞?做什么用的?”
二憨在边上闷声道:“吴家家法。”
陈胜一愕,随即明白过来,于是劝慰道:“大人不必担心,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想必令尊不会太过苛责。况且如今大人已经是正六品百户,衣锦还乡,令尊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了陈胜的安慰,吴争原本脸色只是白,这时却有点绿了。
宋安翻着白眼道:“陈大人,吴家祖训,后人不得入仕,不得从军。”
“呃……!”陈胜无语了,还有这种祖训?
“哪有这种道理?”小蛮在后边不甘寂寞,侧耳听了之后,大放厥词,“吴大人放心,回了吴庄,我找吴老爷理论去。”
“闭嘴!”吴争、小安、二憨不约而同地怒目而对。
小蛮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回去,口中嘀咕道:“狗咬吕洞宾。”
……。
离家三年有余。
始宁镇的变化却没有。
一条长约四、五里的大街贯能南北。
县衙门在大街北头,大街北尾是城隍庙。
说是大街,其实两侧房屋最宽处,也仅有一丈。
居民们只要相对打开二楼窗户,就可以互递东西。
古朴而恬静。
家,心中想到这个字,总是温暖的。
二憨和小安此时已经象放出牢笼的猴子,东窜西闯起来。
吴争虽说心中害怕父亲的竹笞,可真到了始宁大街上,心情照样高兴起来。
两旁店铺中的百姓和行人,对着这支不知来处的军队指指点点,已经没人认出,这领头之人,竟会是曾经的吴庄少爷。
可吴争怎么也没想到,与脑海中的父亲和妹妹是这样见的第一面。
吴庄在始宁大街以南十余里处。
当吴争一行,走到街头城隍庙前。
现围着密密麻麻一堆人。
急着回家,吴争没有心思去看热闹。
可路过之时,吴争听到了女子的尖叫。
女子尖叫,不是什么稀奇事。
每个地方、每个时候,都可能会有女子尖叫。
尖叫的原因有多种,恐惧、害怕、惊讶、欣喜,此时这尖叫,肯定不会是因为惊喜。
吴争听了,记忆中的碎片被触。
他,认得这个声音。
“二憨,分开人群。”
“是,少爷。”
二憨就象推土机,以他强壮的身躯,挤得人群迅向两边散开,生生露出一条二尺宽的道来。
人群里面,一个年近半百的老者,战战兢兢地护着一个少女。
二人对面,是七八个家丁打扮的壮汉。
这些壮汉正在殴打,一个地上躺着的男子。
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紫色罗锻褂衣,二十来岁的青年,正用他的黑丝履,一脚一脚踩踏着地上的男子。
一边踩一边还骂着:“沈致远,叫你英雄救美,叫你英雄救美。”
地上的男子已经被打得整个人蜷缩成团,连声都没吭。
尖叫声,就是这个少女出来的,因为她此时还在尖叫。
“二憨,小安,给我打!”吴争怒到眼珠子突出。
其实不用他招呼,在人墙分出道来,能看到里面情形的时候,二憨已经向那打人的青年扑去。
一拳。
就一拳。
出拳之前,池二憨大喝道:“吃我一拳。”
话音落时,那打人的青年已经软倒在三尺之外。
七、八个家丁经过短暂的惊愣,随即向二憨围上去。
而此时,吴争带着身后军兵已经冲入人群。
士兵的出现,令场内的力量对比瞬间扭转。
百姓们“轰”地一声四散开去,只是依旧在墙角、柱后、廊间偷偷地看热闹。
那些家丁顿时傻眼了,连句场面话都没留,迅拖起已经被二憨打晕的青年,鼠窜而逃。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