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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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 第2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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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争的脸色渐渐灰暗下来,愣愣地看着沈致远。

    沈致远惊讶,咦,这可不象想象中的吴争,此时,他不正该是两眼望天、对自己吹吹牛皮的反应吗?

    “你咋了,不舒服吗?我去叫郎中?”

    吴争轻轻摇头道:“你错了。”

    “我哪错了?”

    “是,我确实打了不少胜仗。可这些大小仗,几乎每一次都是取巧、奇胜,以局部优势兵力击敌措手不及,从没有一场真正势均力敌的决战。知道为何吗?”

    沈致远渐渐正容,问道:“为何?”

    “因为清廷无法同时兼顾东、西、南三处,兵力不足,加上对我军的轻视,这才给了我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你的狂妄,让我心中不安。”

    “可你不是胜了吗?”沈玩乐以为然道,“赢,最重要。结果,最重要。”

    “放屁。”吴争厉声道,“兵行险着,乃大忌。但凡可以正合,切莫取巧。以奇胜,固然可以振奋士气、酣畅淋漓,但夜路走多了定会撞上鬼的,只要一次,有一次就会万劫不复。你以为你今日以三十六骑荡平二、三千乱兵,是勇敢吗?金声桓百战之将,若没有王得仁部在前牵制,他只要组织起一、二百枪兵阵型,足以让你的三十六轻骑瞬间覆没。那是军营,不是野外,你也敢往里冲?”

    沈致远怔怔地望着吴争道:“你不是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吗?”

    吴争喟叹道:“我是说过这话,可那是迫不得已,只能背水一战之时,方可搏命。否则,就算将来有一日,你真实现了心中抱负,身边也再无一个亲信、心腹老兵幸存。那时,就算你是帅,也只是一个光杆大帅。”

 第五百六十四章 你踹我就是

    “你还说过,慈不掌兵。”沈致远反驳道,在他看来,士兵不就是上阵杀敌,为国捐躯吗?只能最后赢了,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吴争被沈致远的话,深深刺痛了,痛得眼睛里面有了雾气。

    这样子吓坏了沈致远,他急道:“吴争你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了,你打我就是……要不踹我两下?你之前不都是那么干的吗,反正我打不过你。”

    吴争心中一暖,慢慢回复过来,“与你无干,只是你的话,让我想起了仪真的二万多条人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每每思及,让我心中愧疚不已,将帅无能,累死三军。”

    沈致远霍地起身道:“不对。他们是为国家、为朝廷、为天下明人而死,死得其所。”

    看着沈致远慷慨激昂的样子,这让吴争眼前一阵恍惚,曾几何时,自己也象沈致远这般慷慨激昂。

    吴争在沈致远身上看到了三年前自己的影子。

    可不知从何时起,自己需要用慈不掌兵这四个字来让自己夜里能睡着。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四个字,渐渐不管用了。

    吴争突然一脚踹翻了沈致远,骂道:“慈不掌兵?敢情你他x的不是那个阵亡的兵。死得其所,敢情不是需要你去死。谁不是父母生、爹娘养的?哪个兵背后,没有一家老小?”

    沈致远从地上爬起来,感到莫名其妙,他也火了,“吴争,若有一日需要我去死,我定不会皱一皱眉头,我若怕死,你……你踹我就是。”

    吴争吃惊地看着沈致远,久久的,然后喟叹一声,“或许,你根本就活不到那时候……可我希望你活着,活到娶妻生子,白发苍苍之时,你我还能忆起小时在曹娥江畔戏水摸虾的童趣。”

    沈致远象是听懂了一些,可他还是不明白,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发小,怎么看起来有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吴争,没有人会怪你,二万将士和他们的家眷也不会怪你。光复江南、将清军赶至北岸,此功当彪著青史,流芳百世。许多事,不需要想太多,真的,你得学学我,就象我想要做个统率大军、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虽然渺茫,但认准一件事,做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评说,做到极致,便可无愧于心。”

    吴争被沈致远的话,说愣了,他发觉听这小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自己心中的疙瘩,象是解开了不少,感觉轻松许多了。

    是啊,没有人能做到被天下所有人评价为好,那只有传说中的圣人能做到。

    自己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通过努力最后做到了,便是圆满,至于世人评说,关我屁事?

    吴争慢慢地微笑起来。

    沈致远更加莫名其妙。

    吴争坚定地说道:“去松江讲武堂,两年后,我让你带兵上战场。”

    看着吴争坚定的眼神,沈致远知道此事难以挽回,不觉发出“呜”地一声哀鸣。

    ……。

    王得仁忐忑不安地再次来到吴争面前。

    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吴争之前的话,自己手中的兵权,怕是保不住了。

    甚至,王得仁还担心自己这条命也悬在半空。

    兔死狐悲,王得仁突然发现,自己不该与金声桓火拼,这样至少还可以抱团起来,让吴争投鼠忌器。

    可现在,残部一千多人,自己又被沈致远这小子押解到了沥海,鞭长莫及,就算想反,怕也无能为力了。

    王得仁只能选择服软。

    “扑通”一声,王得仁跪在地上,“禀国公,末将有罪,还求国公念在得仁在主动归降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吴争有些惊愕,但很快便明白了王得仁心中所想。

    于是呵

    呵呵笑着上前扶起王得仁,“王将军就是为何?你受了冤屈,本公安抚尚来不及呢,又怎会加害将军,王将军多虑了!”

    王得仁惊讶地看着吴争,心中暗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仔细地看看吴争的神情,不象是作假,王得仁狐疑地问道:“得仁鲁莽,确实该罚,沈千户……得仁不敢再要沈千户赔罪,还望……。”

    吴争摇摇手,打断了王得仁继续往下说,“王将军误会了,本公已经罢去沈致远所有官职,勒令其前往松江府读书自省……你说一个读书人,本该明事理、辩是非,怎可干出这等冒无上官的事来呢?就得重罚!王将军对本公这判罚,可还满意?可还解气?”

    王得仁赶紧道:“末将满意,满意至极……只是,听闻沈副千户乃国公爷的同乡,这样……好吗?若国公爷为难,还是……?”

    “咦……!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等乱了纲常之事,就须得重罚。否则本公以何辖制麾下将士?”

    王得仁赶紧拱手长揖道:“末将谢国公爷秉公处置。”

    “唔。”吴争平静地看着王得仁,“王将军受委屈了,你今日能临危不乱,出兵阻击金声桓屠杀百姓,立下大功,有功就得赏……这样,金声桓残部并入你部,你即日起晋总兵官。”

    “谢镇国公提携!”王得仁有些兴奋,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吴争微笑道:“本公这么赏罚,将军可还满意?”

    王得仁应道:“末将心服口服。”

    吴争点点头,突然脸色一沉,道:“好。赏过了,你也满意,接下来就该说说你的事了。”

    王得仁大惊,急问道:“不知道国公爷要说末将所事?”

    吴争道:“你与金声桓纵兵劫掠绍兴府,引起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民乱,造成百多人死伤,这事本公总得给绍兴府百姓一个说法!”

    王得仁紧张起来,他辩解道:“国公爷,末将劫掠百姓,是受金声桓的命令。”

    “你也没少拿吧?”吴争斜眼,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可这一句足以让王得仁冷汗流淌。

    王得仁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可这是末将归降之前的事了。”

    吴争点头道:“你说得对,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拿归降前的事,来治今日罪,确实是不合情理。”

 第五百六十五章 我们还能上岸吗

    王得仁激动道:“镇国公英明。”

    吴争微微蹩眉道:“可你毕竟活生生地在绍兴府,这受害百姓如何肯轻易罢手?”

    王得仁急道:“末将把那些货物退还便是。”

    吴争呶呶嘴,赞道:“王将军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畅快之人。那就这么办吧。”

    王得仁苦笑道:“种因得果罢了。”

    吴争又蹩起眉来,王得仁心中一紧,问道:“国公爷还有什么忧虑,得仁愿为国公分忧。”

    “虽说退还赃物给百姓,可你这名声在绍兴府算是烂大街了,之后如何带兵在绍兴府驻囤?”

    “那……那依国公之见呢?”

    “唔,绍兴府你是不能待了,得换个地方。”

    王得仁眼睛一亮道:“那末将随国公爷去杭州府?”

    吴争一愣,这小子胃口挺大。

    “王将军,杭州府与绍兴府仅一江之隔,且本公坐镇杭州府,你这一去,岂不是坏了本公的名声?”

    王得仁连忙道:“末将考虑不周,望国公爷恕罪。”

    “咦,没什么罪不罪的。”吴争摆摆手道,“只是将军的落脚地,确实让本公心中为难。”

    王得仁紧张地看着吴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吴争突然一拍案台道:“有了。”

    王得仁惊喜地看向吴争,“敢问国公,何处?”

    “舟山。”

    王得仁眼睛一亮,舟山,好地方,自己一旦占据舟山,那等于就是个土皇帝。

    可王得仁突然想到,这舟山不是有水师驻扎吗?

    “国公爷,舟山有王朝先王总兵在,敢问末将与王总兵可有隶属关系?”

    吴争“噢”了一声,一拍脑门道:“瞧瞧,瞧瞧,这些日子事多,忙坏了。”

    王得仁陪笑道:“国公位高权重,自然是日理万机的。”

    吴争呵呵一声道:“王将军去的不是舟山。”

    “那是何处?”

    “舟山东北方向的几处小岛。”

    这话直接将王得仁之前流出的冷汗倒逼了回去。

    王得仁气愤起来,道:“敢问镇国公,派末将前往驻囤几座小岛,何意?若是流放,末将还不如在此,甘受国公屠戮便是。”

    “咦,王将军这是什么话?本公若是有意害你,需要兜圈费这么大劲吗?”

    吴争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话没错,王得仁想得通,如今吴色即是空是案砧,王得仁是鱼肉,想杀王得仁,只须吴争一声令下,由头现成的,将王得仁指认成金声桓同党便是。

    简单快捷有效率,何须废这么多话,浪费这么长时间饶舌?

    于是王得仁立马软下语气,陪笑道:“请国公爷指教。”

    “没什么可指教的,因为你们比我懂。”吴争漠然说道。

    王得仁茫然问道:“末将的任务是什么?”

    “做回你们的老本行。”

    吴争的话带着一丝阴冷,在王得仁听来,有种不寒而栗的味道。

    “国公,你这是要……?”

    “对。你想得没错。”吴争终究没有让王得仁把话说出来,他轻叹道,“朝廷收回了三府赋税权,本公需要钱养兵,需要很多。可本公不好意思向家乡父老索要,人嘛,总得顾及些颜面,虽说这颜面值不了几个钱,向那些国内外商人借点,总还容易些。”

    王得仁震惊了,他呆呆地看着吴争,脑海里蹦出的只有四个字——拥兵养寇。

    吴争道:“一个月后,本公会宣布你部反叛。舟山水师会对你部发起围剿,但你不用担心,这一切就是一次次演习。但本公会中断一切与你的联络,也就是说,你在任何人眼中,就是一个海盗头子。你要做的,就是对去往北方的商船船队下手,当然,在开始之时,也可以对驶往应天府,甚至驶往杭州府的船队下手,但不要出人命,特别是国人,这是底限。”

    王得仁终于清醒过来,他沉闷地问道:“这事……恕末将不能从命。国公知道,这事一做,末将从此就上不了岸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我总得为麾下将士考虑吧?”

    吴争点点头道,“本公不逼你,你不想干,可以不干。我替你想好了另一条路,你去应天府,本公保举你在朝廷一个俸禄优厚的闲差,你可以富足地过安乐日子。但有一点,军队必须得留下。”

    王得仁迟疑了很久,他明白吴争话中的意思,更明白话背后的意思,闲差?或许可能,但自己绝对活不了多久。

    这种事,但凡泄露出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吴争会让自己安乐的活到寿终正寝?

    自己会在不知道的某一天,突然被一根鸡骨头噎死,也有可能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撞死。

    王得仁的脑海里,幻想着无数个画面,都是自己会怎么死。

    王得仁终于涌起了他已经埋藏心底深处多年的血气,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匪气。

    “国公爷吩咐,按理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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