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仁终于涌起了他已经埋藏心底深处多年的血气,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匪气。
“国公爷吩咐,按理得仁应该照办,可事关一千多兄弟的后半生过活,有些事,还得说明白。国公爷以为如何?”
“讲。”
“我们……还能上岸吗?”
吴争毫不犹豫地答道:“能。早则三、五年,迟则十年,你们若还活着,便可上岸。”
“如何上岸?”
“招安。”
王得仁的神色有些古怪,他明白了,这事吴争早已事先有了决定。
或许一切,都只是开始之前的预演。
自己一头撞上,恐怕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王得仁有些心悸,面前这少年人,真得只是少年人吗?
吴争顾自在说,“其间,舟山水师会每隔一、二月,不间断地对你部进攻,有输有赢,当然,该是胜多败少。但凡胜,自然有所缴获。但凡败,自然会有补给。”
王得仁突然道:“镇国公或许从没有想过,真的会招安我部吧?三、五年之后,等到国公爷不再需要我等,我等就会变成为国公爷向天下商人平息愤怒的一颗弃子。”
吴争的目光闪动着,“在你眼里,本公的信誉就如此不堪?”
王得仁冷冷道:“得仁能活到现在,依赖的不是别的,就是不轻信人这四个字。”
第五百六十六章 你敢抗命
吴争道“我认同不轻信人这四个字。乱世之中,轻信二字害死了很多本不该死的人。但我希望你和你的部下都能活着,不但要活着,还要替我练出一支彪悍的水师来。”
王得仁闻言惊愕,“国公爷竟要编海盗为水师?”
“这不是没有前例,南面郑家,不也是海盗出身?”
王得仁突然信了,他信吴争不会舍弃他们,至少不会成为一颗受人鄙夷、臭不可闻的弃子。
因为,他发现吴争有着长远的谋划。
吴争是不是敷衍,以王得仁的阅历能够分得出来,这样的布局,不是随口能说出来的。
关键的是,自己和部下们怎么能够在海上活下来,活到上岸的那一天。
王得仁沉默了。
很奇怪,没有任何改变的情况下,王得仁此时下意识中在思考的是,怎么活下来,而不是拒绝吴争。
吴争道“任务完成,本公会招安你部,保举你为伯爵,并新编一营水师,由你为新编水师总兵。但有一点,这期间你及你部所建之功,无人知道。也就是说,本公今日所说的一切,除你之外,无人知晓。”
“可如此,一旦有紧急事情,末将怎么与国公联络?”
“无须联络。我说过,在所有人眼中,你们就是叛逆,你们就是海盗。本公又怎能与你们扯上关系?”
“连舟山水师总兵也不知情?”
“水师总兵会知道一些该知道的,但不会是全部。”
王得仁面色惨白,“国公是不是太高估了末将所部的战力?”
吴争想了想,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只能如此。不过我可以将原定海水师留下的数十条旧船给你,还能在你离开之前,你足够刀剑、弓弩……毕竟此时你还是本公麾下嘛。”
“如果遭遇水师围剿,如何避免双方伤亡?”
吴争眯起了眼睛,“各安天命。”
王得仁闻听心中涌起一股子愤怒,“国公难道就不怕水师亡于我手?”
“尽管施为。”
“难道国公就不怕我真另立山头?”
“试试。”吴争突然睁眼,露齿无害地一笑。
这一笑让王得仁浑身恶寒,想吴争布下如此大的一局棋,又怎么会不防到他的背叛?
王得仁苦笑起来,自己有得选择吗?
是啊,人,能选择的路并不多。
从出生开始,其实面前的路就已经定下了。
身世、家境,足以影响一生。
真正能凭自己,改变命运的,百中无一。
王得仁知道此时自己无力改变,要么从,要么死。
王得仁决定搏一把,如同当年追随李自成和白旺。
可面前这少年会是值得自己拿命去拼的明主吗?
应该是,能以不满及冠之年就成为一朝国公的人,应该是!
王得仁不是傻子,他猜得到吴争的意图,敢用这种天怒人怨的方式筹措军饷的,说他没有异心,怕是傻子都不会信。
我要改变命运!我能改变命运!王得仁暗暗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道。
……。
终于,吴争有时间,去看看自己的老父亲了。
近乡情劫。
吴争去往父亲所住,八字桥南一处小院时,确实是心中忐忑。
吴伯昌不愿意住大将军府,也不愿接受莫执念的馈赠,自己掏钱在八字桥南买了个小院,花了近二百两。
如今吴小妹回到杭州府,也就陪着吴老爹一起住了。
吴争知道自己已经很不孝了,心里面下意识地在逃避着,去正面面对自己的父亲。
可吴争知道,这一关怎么也不可能逃得过。
“小安子。”快到小院门口时,吴争招呼宋安道。
“唉,少爷有何吩咐?”宋安迟疑着,口中应着,可脚就是不肯向前多迈一步。
“一会儿,老爷要是又祭出家法来,你可得替少爷拦着。”
宋安不进反退,苦着脸道,“少爷,您这是为难我了,老爷要动家法,我怎能拦得住……打小起,也没拦住过。”
声音是越说越低。
吴争转头喝道“这是命令,你敢抗命?”
宋安这才不得已,含糊地“喏”了一声。
吴争缩了缩脖子,继续前行。
过了一个弯,吴争傻眼了。
小院门前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那场面简直比自己的大将军府门前还得热闹上十倍。
吴争的突然出现,眼尖之人,早已躬身见礼。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宋安赶紧令亲卫开道,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来。
吴争心中骂着,脸上却展露着平易近人的微笑,不断地向人群中颌首示意,但其实,吴争此时的目光根本没有焦距。
人嘛,到了一定的位置,总会学会戴上面具,虽然很累,但这也是常例。
刚到门口处,就听父亲特有的激愤喝声。
“小妹,都扔出去……让他们走……走!告诉他们,爹是爹,儿子是儿子,有事让他们找那畜生去……。”
吴争下意识的脖子又一缩,往后退了一步。
宋安背对着吴争挡着人群,可人群不断地挤拢,宋安被压力所迫,往后急仰,撞了吴争一个趔趄。
吴争往前一倾,双手一推院门。
“吱呀”一声,吴争往里冲了进去。
三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半晌之后,还是吴小妹回神得快,她招呼道“哥,你回来了?”
拼命地冲吴争使眼色。
吴争这才反应过来,曲膝跪下道“儿子给爹请安。爹爹身子可健朗?”
吴老爹顿时吹胡子瞪眼、跺着脚道“畜生!你看你害我连个安生日子都没法过。瞧瞧、瞧瞧,有哪户人家一个院里打三眼井的?啊?”
“买院子时没井,你爹我上街找人,想打口井,可一回来,这院里就有了三队人要替咱打井,还相互差点厮打起来,你爹我劝得口干舌燥,都无济于事……看吧,三口井,别人家还道咱家养了十七八头驴呢!”
“来,你再看看,东、西厢……那堆得是啥?”
吴老爹咬牙切齿道,“我就是喝口水喝急了,咳嗽了一声,好嘛,来了十六个郎中,一个个跟狼似的扑上来诊脉,我的老身子骨哟,这给折腾的哟。这还不算,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材都往家里送,瞧瞧……瞧瞧,这都快成了药铺了,就差没把你爹的床都给占喽。”
第五百六十七章 救三次那就是非份
“去,把人都赶走了,没得给老爷添堵。”吴争瞪了一眼宋安道,其实他心里在乐,好啊,这下爹的心思给分了,这关就过得了了。
吴争起身搀扶着吴老爹的左手肘道“爹息怒,你想拦拦不住,你不收,他们还记你恶,可要真收了,他们反过来骂人贪,人心嘛,不都这样吗?”
搀着吴老爹在院子石桌前坐下,吴争劝道“爹啊,儿得说你不是了,你说好好的将军府不住,来这添堵,将军府四周,总还有卫兵阻拦,也不会吵了爹爹歇息不是?”
有道是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敢情吴争得意忘形了,忘记了吴老爹不肯住将军府,那还不是因为吴争做的好事?
被吴争这么一提醒,吴老爹当场暴走了。
他如个十七八小伙般蹦起来,一手拎住吴争的耳朵,将吴争拽进正堂,“跪下!”
吴争敢不从吗?
老老实实地跪下呗。
“小妹,请家法!”
吴小妹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吴老爹指着吴争的鼻子骂道“畜生,吴家虽说不是书香门第、贵胄高门,可吴家祖宗却是个个忠良之人。到了,我竟生出你这么个数典忘祖的畜生来?”
“小妹,家法在吴庄吗?”吴老爹左右四顾,这才想起家法还没见到。
就拿着脚,一个劲地往吴争身上踹。
吴争大声呼痛,却不敢避,其实,也不舍得避。
能被自己的父亲打,很多时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宋安在门口左右为难,想进又不敢进,急得直跺脚。
吴小妹听到吴争呼痛声,尖叫一声,冲了过来,生生挤进,挡在吴老爹和吴争之间。
她急哭道“爹,这事该不得哥,是女儿和公主合谋的,你要打就打女儿吧。”
吴老爹抬着的腿终究是不能再踹下去了,从小到大,他可没打过吴小妹一下,何况如今身世已明,自然更下不了手了。
“畜生!”踹不到了,可不影响骂,“吴家一脉忠良,就毁在你身上了……我将你一手拉扯大,你身上几根毛,我都清清楚楚,这一眨眼,你倒成了明室血脉、惠宗后裔了?你爹我怎么不知道我也是惠宗后裔啊?”
吴争揉了揉身上的痛处,分辨道“爹啊,那是权宜之计,再说了,这事儿子事先真不知情,现在,儿已经和皇帝说清楚了,再不会有什么明室血脉了。”
吴老爹回身一屁股坐了下来,怒道“什么权宜之计?世上有这等权宜之计吗?弄虚作假、唬弄世人,就算得天下又如何,徒添百世骂名!你说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来?”
说着说着,吴老爹又心火大盛,起身、提脚又要动粗,吴小妹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吴老爹,道“爹先歇歇,身子要紧。这事真不是哥的错,确实是女儿与公主谋划,当时朝廷内乱,大臣们急着要立君,这才……。”
吴老爹深吸一口气,放缓语调对吴小妹道“小妹啊,爹可不是要教训你。此事做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得位不正,必被世人群起而攻之。皇天在上,人心不可欺啊。”
吴小妹低头抽泣道“女儿知错了。”
说这时,门外宋安总算是寻到了打岔的法子,他大声道“老爷、少爷、小姐,饭菜准备好了。”
吴小妹赶紧道“爹,先吃饭吧,哥难得回来一趟,再别等凉了。”
“让他跪着,饿一顿饿不死他。”
“爹……。”吴小妹撒着娇,晃着吴老爹的衣袖央求着。
吴老爹无奈地叹了口气,瞪着吴争问道“这事真说清了?”
吴争忙不迭地应道“清了,说清了。”
“唔。”吴老爹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吴小妹上前一扯吴争,“快起来,陪爹吃饭。”
吴争冲吴小妹一比拇指,赞道“还是妹妹厉害。”
……。
红烧肉、白斩鸡、霉豆腐、炒青菜,外加一碟茴香豆。
看着这一桌菜,吴争心里有股暖意。
父、子、女三人围着八仙桌坐着,宋安笑着站在门口。
“小安子,也过来上桌吃吧。”吴老爹开口道。
宋安一怔,忙道“我一会再吃,老爷、少爷、小姐先吃吧。”
吴老爹将手中筷子“啪”往桌上一放,道“我将你和二憨带回吴家时,就没有让你们入奴籍,你们最多也就是吴家仆人,不是奴。况且,就算是奴,凭你和二憨将少爷从嘉定送回吴庄,这份情义,也可称得上吴家恩人了。”
宋安忙道“这是小安子份内之事,理所应当的。”
吴老爹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救一次是本份,救二次是情份,救三次那就是非份。怎么,你还要老爷我,向你拱手长揖请你入席不成?”
吴争转头瞪了宋安一眼道“还不听老爷的?”
宋安急忙上前,在吴争对面坐了下来。
吴老爹道“难得团聚,可惜二憨不在……虽说你们身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