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妹一把拽开小蛮,冲着周世民道:“从你言行气度就能看出,你出身显贵之家,可为何就不肯想法子救救我哥?你就不怕我哥真死了?”
周世民轻叹道:“你也说了,这是你哥的决定。既然他坚持要去做,就有他的道理。生死由命,这个乱世,很多人都会死,我也一样。或许早死反而是种解脱。再说了,我一个残废之人,又怎能救得了他?”
吴小妹跺跺脚,指着周世民道:“我见过心狠的男人,却没有见过你这般心狠的女人。好,就当我没来过。”
说完,甩袖走了。
周世民怔怔地看着吴小妹的背影,总觉得与这小女孩有种亲近的感觉。
这种没有理由的感觉,让她轻轻一叹。
第五十五章 公子万万不可啊
小蛮低声宽慰道:“公子,别将那刁蛮丫头的话听心里去。”
周世民微微一笑道:“说人家刁蛮,我看啊,就数你最刁蛮任性。”
小蛮闻听不依,扭着身子,撒起娇来。
边上郑叔却感觉不对劲,他素知周世民的心性,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出来,逗小蛮?
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郑叔心中一凛,“扑通”跪下道,“公子,万万不可啊。”
小蛮吃惊地看向郑叔,又看向周世民。
“公子,郑叔这是做什么啊?”
周世民平静地说道:“我的命,是他救的。没有他,我们到不了绍兴府。”
郑叔泣道:“公子是君,吴争是臣,这是他应当做的。”
“君?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就没有君了,我只是一个没有了手臂的废人。”
“公子切不可妄自菲薄啊。”
“郑叔啊,可记得当日在路途遭遇乱兵抢劫?”
“奴记得。”
“那郑叔就该记得,若非遭遇抢劫,我等应该是回京的。”周世民悠悠叹息道,“当时就决定,如果无法去杭州,我就回京求死。”
郑叔涕泪交横,“可得苍天眷顾,公子不已经安然来到了绍兴吗,何必再去赴险?”
“未必是赴险,我的身份,总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吴庄。鲁王监国,毕竟是朱家人,想来不至于亏待了你我。郑叔,我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小蛮终于听懂了,她急道:“公子,可千万不能暴露了身份,如今这时候,暴露身份等于引来无穷的变数,万一……呃!”
小蛮这话说的对,但凡国亡,皇子帝女的境况最过凄惨。
他们需要面对的不仅是新朝的缉捕,还得面对自己人的暗刀子。
不管敌人还是自己人,每个被拥立的新君,都无法容忍这些皇家贵胄。
因为他们的存在,对自己的大位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周世民伸手轻抚着小蛮的脸道:“你就留在吴庄吧,朝堂之上的日子不适合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给不了你什么,让你留下来,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排,相信他……会照顾好你的。”
小蛮急得哭出声来,“我不要他照顾,我就要侍奉姐姐。”
周世民的眼中泪光闪动,他别转头去,“我意已决。”
……。
吴争四人一直等在王府正堂之外。
看着远处正堂紧闭的大门,四人的脸色都显得凝重。
生死就在这开门、关门之间。
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在谈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里面的人,正在进行利益交换。
否则,水火岂能相容?汉贼如何共存?
此时,正堂之门有了开启的动静。
吴争转头看向小安和厉如海,“都准备好了吗?”
小安和厉如海坚定地点点头。
方国安脸带笑意地出现在视野里,这令吴争、张煌言心中一痛。
虽然心里有了准备,可真揭开了谜底,二人依旧深深地感觉心痛。
天下确实没有正邪对错,唯有利益成败。
方国安的笑容就象一把剑,杀人于无形。
将吴争和张煌言的心,击个粉碎。
方国安看着吴争等人的神情,如同猫看着爪下,垂死挣扎的老鼠一般。
讥讽、戏虐。
吴争强按着内心的紧张,看着方国安一步步近前,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近些,再近些。
“拿下!”方国安厉声喝道。
小安和厉如海弯下腰,如箭般向方国安而去。
可吴争、张煌言看到向自己等人冲来的竟是朱以海的侍卫,齐声大喝道:“小安、厉捕头,住手!”
声嘶,而沙哑。
小安、厉如海停住了脚步,回头怔怔地看着吴争。
那眼神中,满满地都是疑惑,仿佛在问吴争,为什么叫停。
可随即被一涌而上的朱以海侍卫按压在地,捆了个结实。
余者又朝吴争和张煌言扑来。
吴争与张煌言双目相对,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所思所想。
如果来捉拿自己的是方国安的人,那自己四人还可一拼。
只要拿下方国安,局势就有可能扭转过来,那么朱以海就不会因惧怕方国安而舍弃立场。
可现在,动手的是朱以海的侍卫。
如果反抗,方国安正好将谋反的罪名送回给吴争二人。
所以,不能反抗。
方国安得意地走到被捆绑的吴争、张煌言面前,嗤笑道:“很失望,是不是?没有人保得住你,监国也不例外。很快你就会在江边被砍下脑袋,就象你在金山卫砍下的那些鞑子脑袋一样。”
吴争微微张嘴,嘴唇蠕动了几下。
方国安有些不解,“怎么,有话说?本公给你机会,来,说吧。”
说话间,将耳朵凑近吴争。
“呸!”一口口水正好吐到了方国安的脸上。
方国安歇斯底里地喝道:“来人,杀了他,杀了他们!”
朱以海的侍卫面面相觑,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捉拿二人。
可方国安带来的士兵,却听令向二人扑来。
张煌言居然还笑得出来,他笑骂道:“好你个吴争,堂堂朝廷正六品百户,还象个顽童吐人口水。”
吴争哈哈大笑道:“不好意思,时间太仓促,只是口水,没酝酿出痰来。”
二人一起放声大笑。
方国安的士兵冲来,可朱以海的侍卫岂肯让步?
双方又对峙起来。
……。
听着屋外的喧哗。
朱以海脸色如同冰块凝结。
张国维仰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肃乐憋不住了,愤声道:“外面二人,都是大明的忠臣良将,殿下就忍心让他们枉死?”
朱以海沉声道:“孤什么时候让他们死了?捉拿他们,孤这是在保护他们。”
“可殿下也听见了,方国安要杀他们。殿下为何不去制止?”
朱以海叹息道:“孤若去制止,那么之前与方国安的协定就会作废,事情又回到了谈判之前。钱大人啊,与江山社稷相比,一、二人的生死,何足道哉?若有一天,孤也须面临这样的死亡,孤也定能视死如归。”
钱肃乐听完,觉得朱以海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他更现,自己的内心接受不了这种道理。
第五十六章 道理是讲给人听的畜生不配
不能接受,就得劝谏。
钱肃乐愤然道:“殿下不救,臣愿去救,无非陪他们二人一起死。”
说完,钱肃乐向朱以海长揖,昂向门外走出。
“住手!”一出门,钱肃乐就大喝道。
方国安转头一看,是钱肃乐。
于是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对着朱以海的侍卫喊道:“本公奉得就是殿下之命,这二人构陷本公,论罪当斩。殿下就在屋内,此地生之事,皆可耳闻,如果殿下要阻止,早就派人前来传令了,你们难道要违抗殿下的命令吗?”
侍卫们有些懵了,方国安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外面闹成这样,五十步外正堂中的朱以海,早已听得清清楚楚。
可直到现在,只有钱肃乐出来喊了声“住手”。
侍卫们开始相信方国安的话,他们犹豫了,慢慢散开,任由方国安的士兵将吴争二人拖走。
钱肃乐急了,扑上来大喝道:“方国安,殿下没有下令杀死他们。”
方国安一把甩掉被钱肃乐拽住的袖子,下令道:“将二人拖至府门外,斩!”
钱肃乐心中大恸,仰头悲呼道:“苍天啊,你睁眼看看吧,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张国维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算心如死灰,也有死灰复燃。
他默默向朱以海一揖,然后退出门外。
“且慢!”
方国安冷冷地回头,“怎么,尚书大人也要阻止本公?”
张国维道:“殿下说得很清楚,只抓不杀!”
“之前确实如此,但这竖子当众吐本公一脸口水,如此羞辱于我,本公与他不共戴天。就算殿下亲自前来阻拦,本公也不会轻易饶过吴争。”
方国安的话故意说得特别大声,就象生怕堂内的朱以海听不见。
吴争突然仰头说话了,“方国安,口水是我吐的,有本事只管冲我来。张煌言可没吐你口水,小安和厉捕头也没有吐你口水。你不能迁怒他们吧?”
方国安眼睛一眯,狞笑道:“好。张尚书也听见了……那就如你所愿,来人,将他们三人放了,将吴争拖出去斩了。”
小安痛哭出声,“少爷,要死死一块。你不能丢下我……。”
吴争已经被拖着走了,他笑道:“小安子,回去照顾好教老爷和小姐。”
这时,被释放的张煌言慢慢走到方国安面前。
方国安面带讥讽地看着张煌言,“怎么,张编修是想与本公讲道理吗?”
张煌言呵呵道:“道理都是讲给人听的。畜生不配!”
还没等方国安怒,张煌言突然“霍”地一声,然后就听见一声“呸”。
一口白乎乎,沾乎乎的浓痰生生粘在了方国安的脸上。
张煌言哈哈大笑道:“这下好了,我要吐了你一口了,来,来,送我上路吧。”
这个大变故震惊了很多人。
连拖着吴争的那两士兵都停住了,张着迷瞪的双眼,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气氛凝固了很久,方国安终于爆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巨吼。
“啊……!来人,替本公剁了他……!”
钱肃乐睚眦欲裂,他嘶吼着,“方国安,杀了这二人,你必定遗臭万年!”
方国安不屑道:“大明朝到了今日地步,该遗臭万年的,多了去了,还轮不到本公。”
张国维默默地转头,他知道,没有朱以海出面,谁也阻止不了方国安。
可问题是,朱以海不想为了这二人,去与方国安撕破脸。
很多人啊,心态就象驼鸟一般,将头垫进屁股下,仿佛所有灾难都消失了。
明知道方国安通敌,可宁愿装作不信。
张国维在叹气,他现原本以为铁树开花、枯枝芽的心,还是冷了、死了、绝望了。
张煌言也被拖走了,并在门口追上了吴争。
吴争苦笑着摇头道:“张大哥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张煌言哈哈大笑道:“方才你不是没酝酿出痰来吗?这下你我算是如愿以偿了。解不解气?”
吴争歉然道:“解气倒是解气,可惜连累了大哥。”
张煌言摇摇头道:“这世道,与其多活一年半载,不如死了早投胎干净。你我相识虽然不久,可肝胆相照,这黄泉路上,一起作伴也不寂寞。”
吴争的心里,温暖起来,他突然觉得,就算这世道再不好,可有了象张煌言这样的人,哪怕牺牲也是值得的。
可吴争不想死,更不想让张煌言死,将头拧转,望着府门西侧,心中暗骂,狗日的,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老子真死翘了。
……。
回到正堂的张国维,看着朱以海道:“殿下可知,今日张煌言、吴争一死,殿下身边就少了一文一武两个忠臣。殿下看着他们去死而不加以援手,试问日后,还有谁敢为殿下效忠?”
朱以海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其中原委,张尚书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孤要二人的命,而是方国安执意为之。”
张国维苦涩地摇摇头道:“可殿下明明可以阻止啊。”
“怎么阻止?”朱以海被逼急了,噌地起身喝道,“让孤为这二人与方国安撕破脸?舍弃浙东唯一的大明根基?张尚书难道不知道,逼反方国安,你我末日近在眼前?”
张国维看着脸色狰狞的朱以海,突然觉得那日在自己家喝酒牢骚,吴争所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
不,准确的说,是吴争所说的话背后,那一份真知灼见。
这天下绝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愚忠于一家一姓,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天下汉人中有才能的人何止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