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益谦听了目瞪口呆起来,赶紧道:“陛下万万不可。”
朱慈烺蹩眉看向钱益谦道:“有何不可?朕是天子,许他开钱庄,朕就不能?”
钱益谦苦笑道:“正因为陛下是天子,所以不可。单与民争利四字,就足以让陛下受世人非议。况且,取缔钱庄承兑,陛下将得罪江南无数钱庄,能开钱庄之人,哪个身后没有一两家世家高门……不过,私下开或者由户部开设,还是可行的。只是……?”
朱慈烺有些希望,不过听到能开,总算不错,“只是什么?”
“陛下,开设钱庄,最先需要的本钱,是个大数目,以今日户部结余,怕是不成。”
朱慈烺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道:“去向镇、兴二国公索要商税,就说朕的旨意,十府之地,朝廷该占四成……呃,三成吧,朕不是不讲理的人。有这三成做本金,户部可以开设钱庄了。”
钱益谦大喜,拜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
义兴朝第一次民乱,平息得很快。
得益于义兴朝君臣,对贪腐上下一致的深恶痛绝。
所以,新君登基不久,满朝令明政清,京城中肯定是不会有贪官的。
那么,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自然也是不会少的。
之所以出现这等悲剧,那是因为朝廷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来,因为朝廷只征收了农税,且战争连绵不断,国帑拘紧。
但仁义、节俭的皇帝陛下,并不因此而少了阵亡将士的抚恤,只要朝廷稍微宽裕些,定会将抚恤金补齐。
至于那六、七家为富不仁、逼迫忠良的坏人们,自然是要严厉打击的。
朝廷迅派军队缉捕、抄家。
动作之快,令人叹为观之,一日之内,缉捕、审讯、抄家、斩立决,用二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证明了皇帝的圣明、满朝百官的清廉。
而那个才上任的京兆尹吴承业,确实是运气不好,估计这辈子的霉运都聚到了一起,罢官去职,永不录用。
应天府的百姓在欢天喜地,他们欢庆自己终于有了一个肯为百姓作主的君王。
他们欢庆,大明中兴的日子就在不远了,而自己做为天子脚下的子民,与有荣焉。
……。
子时的更已经敲过。
应天府百姓皆已进入梦乡。
长安街的西端,当朝太傅府邸。
内院,书房内。
钱肃乐坐在书桌前,数次提笔,又放下。
他抬头,脸色灰暗与天色有得一拼,他看着窗外的月色,自言自语道:“我,错了吗?”
象钱肃乐这样的人,对错,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因对而慨然赴死。
错了吗?钱肃乐今晚在书房内,已经问了自己不下十次,可始终没有答案。
忠于王事,没有错。
忠于明室,没有错。
拥立比惠宗后人血脉更近的太子为帝,也没有错。
可今日所生的事,让钱肃乐觉得,似乎哪里……错了。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
皇帝节俭勤政爱民如子,是不多见的明君。
相比于那个无赖到了极点的小子,如天壤之别。
辅陈子龙虽然行事稍稍有些偏激,可为国为民之心,不容置疑。
为什么?
为什么那小子轻易能做好的事,可朝廷上下竭尽全力,还是到了这种程度呢?
钱肃乐不知道,这事换了吴争会如何应对,可他却肯定,换了吴争,绝不会如此轻易地了结此事。
因为钱肃乐很了解吴争,从绍兴府就了解吴争,甚至花大精力地去研究吴争。
钱肃乐知道,如果换了吴争,吴争会杀人,但杀得绝不仅仅是那二十一个恶富,而是许多人。
这样说起来,其实自己是正确的,少杀人,不是件好事吗?
能轻易平息民乱,不正是为官者梦寐以求的吗?
京城乱了,与谁都无益。
不是吗?
可钱肃乐说服不了自己的心,如果能说服,他宁愿把自己的头封闭起来,哪怕用利刃捅穿自己的胸膛,让这颗不安份的心,不再跳动、不再,胡思乱想。
为什么?
其实钱肃乐知道是为什么。
奉天殿内数百人,恐怕也就高高在上的皇帝,不知道为什么,所以皇帝在愤怒、在嘶吼、在问为什么。
殿中的人,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可他们选择不说,于是也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了。
永远无法叫醒装睡的人!
可钱肃乐不一样,从毁家杼难的那一刻起,钱肃乐就不想做一个装睡的人,所以他明知道为什么,还在不断地拷问自己,为什么?
这种煎熬可以摧毁一颗坚强的心。
自己明明做着对的事,可亲弟弟、独子却离自己而去。
他们宁可去追随一个无赖的少年,也不肯留在自己这个当朝太傅的父亲身边,这实在太具讽刺意味了。
为什么?
钱肃乐出一声笑,其中有悲凉、愤怒、伤痛还有一丝无法言语的懊悔。
人,不怕做错事。
就怕以正确的心、正确的方式,得到一个错误的结果。
如此,每一声自我拷问,都将痛彻心扉。
钱肃乐仿佛看到了万历、天启、崇祯朝。
钱肃乐终于提起笔来,给弟弟和儿子写了一封家书,信中简单地说了今日在京城生的事,说了在皇帝的圣明领导下,朝廷迅平息了事态,说了百姓的欢呼和对当今圣上的拥戴。
钱肃乐信中的语气很淡然,淡然到无法再淡然,如同在陈述一件事实。
虽然,连钱肃乐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事实。
第五百八十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杭州城,十八里莫家,主宅。
西厢,莫家孙小姐的闺房。
有个痞子,躺在榻上,头枕在一个侍女如峰般的怀里。
双脚揣在一个侍女温软的胸口,边上还有位侍女在把一颗颗如同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洗了至少十七、八遍的葡萄,慢慢地喂进他的嘴里,然后还有一个侍女,从他的嘴另一边,接过吐出的核和皮。
再有两个侍女,香汗淋漓地合力挥动着显然不是她们娇小身躯可以承受的巨扇,为他驱炎赶热。
另一边的紫檀木圆桌边,莫亦清轻支着如藕般白嫩的右臂,含笑静静地看着。
香艳,但,诡异。
“夫君明明意不在此,却偏偏要作登徒子状,为何?”
吴争的嘴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蠕动起来。
“如果夫君不想迎娶清儿,不妨明说。”
吴争突然翻身,猛地坐起,惊得几个侍女纷纷低头后退。
“谁说我不想迎娶你过门?恰恰相反,我急得很,吴家一脉单传,需要延续香火。”吴争如狼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莫亦清,目光尖锐到可以刺穿她的衣饰,看到里面,“你,很合适。”
莫亦清不禁莞尔,“若真如夫君所说,那清儿就算是自甘下贱,今日也须留夫君夜宿听雨楼。”
她转头吩咐侍女们道:“大将军今日留宿,还不替大将军宽衣漱洗?”
几个侍女脆应道:“是。”
一个个脸带桃红,往吴争涌来。
吴争大汗,强撑到侍女近身时,终于从嘴里蹦出两字,“住手。”
或许声音太大了些。
侍女们惊惧地看着吴争,不知所措。
莫亦清掩嘴轻笑道:“不妨事……大将军怕是不习惯下人服侍,你们退下吧。”
侍女齐齐应是,躬身退下。
“大将军又何必吓唬这些仆人呢?”莫亦清起身,款款上前,伸出两只晶莹的柔荑来,大大方方地替吴争解起衣襟的扣子。
吴争脸色数变,终究是敌不过面前这女子的沉着,他笑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
吴争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在最尴尬时候笑出来,笑得理所当然。
不仅笑了,还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便是决绝。
莫亦清的脸渐渐苍白,她没有往前追上一步。
而是缓缓退回座位。
“夫君终究还是信不过莫家,信不过阿爷。”
“胡说。”吴争依旧在笑,心虚的笑,“莫家是我的后盾,莫老是我的股肱,我怎会不信莫家?”
莫亦清的目光越过吴争,不知道聚焦在何处,“两年之内,十府之地,莫家在八十九县,开设钱庄一百七十余家。杭州、嘉兴、松江三府,见阿爷令牌,无论官民,鲜有不从。大将军不在杭州府,州府衙门、布政司衙门,织造局、按察司、都察院等诸司,唯阿爷之命是从。为何?因为人人都知道,莫家有女,将成为大将军枕边人,若有幸诞下一子,当为长子,即世子,莫家权势便可与大将军同享共存。”
吴争不再笑,他惊讶于眼前这个仅十六岁的少女,竟有如此的聪慧剔透。
“这事大将军知,阿爷知,清儿也知,可谁都没有办法去化解。”莫亦清的目光变得有些许幽怨,“没有人会嫌弃更多的权势和财富,唯恐争抢不及。大将军虽然知道这个结,可为了给莫家留些颜面,或许还不会撕开这层窗户纸,至少,也能再拖上些时日,可惜……阿爷去找了吴老伯。”
“其实从大将军进门的那一刻,清儿就已经知道,大将军今日来,其实就是想告诉清儿这些……可清儿只想多拖一会,哪怕是一柱香的功夫……大将军,清儿说得对吗?”
吴争看着眼前这个聪明得让人……怜惜到心疼的少女,干涩地说道:“难道就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聪明的女人往往都很难嫁得出去吗?”
莫亦清的脸显得愈发凄然,“大将军一语成谶,怕是在阿爷将清儿许配于大将军时,就已经注定清儿将孤独一生吧?”
吴争有些恐惧,聪明到明了一切的人,哪怕再美,也让人心生畏惧,因为在她面前,好象再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大将军需要莫家,需要阿爷,自然不会悔婚,清儿依旧是大将军的人,只是……永远无法过门。因为大将军悔婚,等于告诉全天下,大将军不再支持莫家,于是江南商界将会一片大乱,无数人都将处心积虑取莫家而代之,手段无所不用之极,而大将军肯定不希望江南乱,更要顾及到莫家遭大将军悔婚,颜面尽丧,而恼羞成怒与大将军为敌,所以大将军更不会悔婚。而莫家自然也不会为了清儿一人,冒着得罪大将军的风险向大将军悔婚,更不会冒着激怒大将军的风险,将清儿另嫁他人。”
“所以,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清儿就是一个必将孤独终老的小女子……大将军,清儿说得可对?”
吴争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已经无话可说了,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吴争还在想没有决定的,都让这女子说了个透,吴争还能说什么?
许多看起来美好的事,可真正撕下外表精心包装的美好,里面便是一团难以入目的肮脏。
吴争拼命地想要回避这团肮脏,可与光同尘,这肮脏与天地同存,或者说,有人的地方,就存在着肮脏,又怎么可能回避得了?
“你可以……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一切事,享受别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一切美好。”吴争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了。
莫亦清微微翘起左边的嘴角,看起来非常的可爱,可她的话却带着一丝讽刺,“用清儿的终生幸福为代价,对吗?大将军。”
“既然你已经非常清楚事情的一切,那你就该有承担这一切的觉悟。”吴争严肃的说道,“没有人可以享受着别人几世都无法企及的美好,而不承担任何义务,你不能,我也不能。”
吴争站起身来,决定离开,“转告莫老,我同意即日起,筹划设立江南商会事宜。”
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第五百八十一章 你马屁拍得却不够高明
身后传来莫亦清一声凄呼,“夫君……就不能给清儿留下一句话吗?哪怕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也好让我可以在夜不能寐之时,有所慰籍。”
吴争被这一声“夫君”叫得心隐隐作痛,事实上,从与莫执念结盟时,吴争就已经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这个少女就是结盟中的祭品。
吴争不可能真地迎娶这个少女,莫家的势力太大了,特别是得到自己全力支持的莫家,两年多的时间,势力膨胀的速度惊人。
可吴争只能放任这种惊人的膨胀,因为他需要钱,更需要江南商人支持自己与北方清廷、南方士人抗衡。
莫家是吴争树立起的一杆旗,号令商界,无有不从。
这就是一头吴争豢养的巨兽,可伤人亦会自伤。
吴争无法想象,真若迎娶莫家女,莫家将变成如何可怕的存在,要是再诞下一子,那世子之位……,吴争不想自己麾下势力,还没展露出实力就陷入无穷无尽的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