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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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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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言不惭。

    无知、狂妄。

    诸公请看,牛在天上飞。

    这些话如同一根根刺,扎向吴争心里。

    甚至有官员上前弹劾,“请殿下治吴争谗言之罪,会稽乃新朝京畿重地,吴争竟然敢妄言任由清军入上虞,如此会稽城将直面强敌。如此江山社稷危矣。望殿下三思。”

    这种人还真挺多。

    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晚上安睡。

    放鞑子入上虞,那等于是卧榻旁边,有猛虎在侧,岂能酣睡?

    这是要了朱以海和在场官员的老命了。

    连张国维、钱肃乐都向吴争投来斥责的目光。

    朱以海眉头蹩得更紧,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吴争,此请,孤不允。”

 第六十七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吴争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臣并非危言耸听。如果此次不将来敌全歼,待他们返回江北,来年绍兴府对鞑子来说,便再无一点地形优势可言。臣对三界地形不熟,若勉强率千余步兵与鞑子骑兵野战,恐怕一战尽没,如此既陷自身于死地,更愧对殿下厚望。若殿下执意在三界拒敌,请殿下另派将领带兵。”

    堂内一片嘘声。

    张煌言注视了吴争很久,此时站在来道:“殿下容禀,臣以为吴百户之言在理,所谓背水一战,方才有险中取胜的机会。况且会稽距离上虞也有六七十里地,就算吴百户在上虞阻敌失败,总也能为朝廷争取兴国公、越国公回援的时间。”

    钱肃乐意外地开口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决胜千里。吴百户择与己有利之地形抗敌,并无不妥之处。请殿下三思。”

    朱以海皱眉,看看张国维,又看看钱肃乐,最后将目光转向身边朱媺娖,“长平公主,有何高见?”

    朱媺娖微微一愕,这种军国大事,来问自己,合适吗?

    不过朱媺娖很沉稳,她不动声色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本宫不知军国大事,但有一点本宫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话一出,堂内哗然。

    在场的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长平公主言下之意?

    她是在说,如果吴争此时应下朱以海的命令,可在作战时,就算按自己的想法,根据战场形势作出改变,也在情理之中。

    所有人看向吴争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爱昧。

    公主明显在护着吴争。

    朱以海阴沉着脸,问道:“吴争,你可有地把握在将来犯之敌全歼于上虞境内?”

    吴争心中暗骂十几句“小娘皮。”

    这能是说有把握就有把握的事吗?

    有把握的话,这堂内哪个人不会毛遂自荐地去领兵?

    这可是天大的军功啊!

    吴争原本是想实话实说的,可眼角余光看见朱媺娖那冷冷的眼神,吴争话到嘴边,就改了口了。

    “臣……有把握。”

    朱以海的眼神更阴沉,他冷冷说道:“好,既然吴百户愿意立下军令状,孤就准了你的建议。”

    吴争一听心中大骂,谁听见老子说愿意立军令状了?

    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朱以海转头对张国维道:“张尚书,今日就将三百壮丁交于吴百户,由他带回梁湖卫所。吴百户,望你不要辜负孤的期望。”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吴争如同哑巴吃黄莲,也就只能应道:“臣领命。”

    ……。

    带着三百壮丁上路。

    吴争的心是扑通扑通地乱跳。

    王一林在身边安慰道:“吴兄弟麾下数百虎贲,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想来必能马到功成。”

    吴争大怒,再没有顾及所谓的“兄弟”情意,“王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比谁都清楚,就梁湖卫所那三百多鸟兵,一见鞑子怕就一哄而散了。你倒是拍拍屁股去了定海军,我呢?这就是兴国公承诺的照抚?”

    王一林尴尬地陪笑道:“吴兄弟,你知道的,我去定海军任职,是你一到任,我就与兄弟说了的。真不是我怯敌脱逃。”

    看了王一林一眼,吴争收敛起怨气,“王大人见谅,卑职也是忧心过甚,倒不是怨恨王大人。”

    王一林道:“不怪吴兄弟,这事放谁身上,也没法坦然。不过……。”

    说到这,王一林突然凑到吴争耳边道:“如果吴兄弟真到了凶险之时,不如率兵向东去投兴国公,以兴国公对吴兄弟的赏识,再怎么着,也能接纳你的。”

    吴争看着王一林道:“王大人,这三个月来,吴争承你的情,往日或许在有些事上,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记恨于我。”

    王一林一怔,连连道:“吴兄弟,我当你是自己人,这客套话就不说了。”

    吴争正色道:“记得王大人在初次见面时就说过,就算逃,也不会投降清军。”

    “哥哥确实说过此话。”

    “好!今日一别,或许就是阴阳两隔,但如果我还活着,不想在战场上与王大人刀兵相向。王大人能答应吴争吗?”

    王一林脸色一正,道:“我早看出吴兄弟是个忠义之人,你放心,哥哥就算做乞丐也不食鞑子俸禄。”

    ……。

    回到卫所之后。

    原卫所士兵得知王一林已经调任,就象没了娘的孩子一样,沮丧地送王一林离开。

    送走王一林之后,吴争下令炖了几锅子大肉。

    面对着懵懂茫然的原卫所士兵,吴争道:“鞑子来了!”

    这话一出,场内一片寂静,半晌,有不少人坐倒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每个人都明白,当兵吃粮,平日里胡作非为,祸害百姓。

    可真要是打起仗来,他们就是第一个死的。

    想到要面对占了大半个大明疆土的鞑子,不怕,那是假的。

    可,怕有用吗?

    没有了王一林,在这个新任代千户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后娘养的。

    肯定,送上去死的第一批就是他们。

    焉能不怕?岂能不哭?

    吴争冷冷地扫了一圈,说心里话,吴争真瞧不上这批兵油子。

    可与身后这三百刚刚放下锄头的壮丁来说,这批兵油子无疑是自己必须依仗的。

    手中的兵员太少了。

    真只靠带来的三百多人去阻击鞑子骑兵,无疑是送死。

    “诸位兄弟,本官不讲虚文,记得刚到卫所那天,本官手下士兵将你们全都打趴在地时,本官就说过,打架输了不丢人,咱们以后比的,是谁杀鞑子多。如今鞑子来了,本官还是一句话,比谁杀鞑子多!这三个月来,想必各位都清楚本官是如何对待兄弟的,你们也不用去想本官会厚此薄彼,谁杀鞑子多,肉就给谁吃,谁就是本官的生死兄弟。”

    嚎嚎大哭的人,慢慢收敛起哭声。

    象是一群没了娘的孩子,突然现,自己有可能成为有娘的孩子。

    这种期盼,让人有了希望。

    有希望就有力量,有力量,就有信心。

    所有人开始倾听吴争说话。

 第六十七章 站直喽

    转过头来,吴争对着带来的三百壮丁道:“你们也一样,在本官心中,没有亲疏之分,一切按杀敌数见分晓。不仅是吃肉,总旗以下职位,也是如此,累积军功优者晋职,劣者去职。本官绝不徇情枉私。”

    有胆大、混不吝者大声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吴争道:“本官从来都是言而有信,麾下三百多兄弟可以为本官做证。只要你们能追随本官杀鞑子,每月二两的俸禄照,伙食一视同仁。”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这算不上重赏。

    但对于自认必死之人来说,吴争的话给了他们希望。

    幸存之后,有好日子过的希望。

    人总是为希望而活着,不是吗?

    吴争大喝道:“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吃完这顿肉,随本官前往始宁镇。”

    人群如一窝蜂地往肉锅涌去。

    可吴争的眼睛反而有些湿润,他在心里暗道,兄弟们啊,可知道在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将在这场战争中死去吗?

    ……。

    都说慈不掌兵。

    不能煽乎士兵去死的将领,称不上好将领。

    为将者的本份,就是让人去死。

    区别将领称不称职之处,是让士兵死得值不值。

    吴争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将领。

    因为他总是不忍心这些活生生的人,因自己的煽乎一个个地去死。

    吴争如此,吴峥亦如此。

    把军队带往始宁镇,为得是能少死人。

    可这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始宁镇,将成为战场。

    为此,吴争宁可毁掉始宁镇,甚至不介意毁掉吴庄。

    在吴争看来,人亡地存,人地皆亡。

    始宁镇是去往绍兴府唯一的通道。

    也就是说,鞑子要进军会稽,始宁镇是必经之路。

    吴争对始宁镇太熟了,熟到能闭着眼,搜索着走完整条始宁街。

    始宁街是条古街。

    街道地面是石板,因年代久远,石板破损之后,形成的凹凸很深。

    最深处,可以埋下一只脚。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埋下马蹄,但吴争愿意试试,挖深些试试。

    街宽不及一丈,从街道两侧店铺的二楼,打开窗户,两侧百姓同时伸手手去,可以握住对方的手。

    这便是吴争考虑的地形。

    山川河流之地形,对于鞑子骑兵来说,根本不顶用。

    鞑子以二千人袭击绍兴,来的绝不会是傻子。

    肯定避水而行,绕山而走。

    那么,在吴争看来,真正的地形优势就是城镇。

    特别是始宁街。

    如果能将鞑子埋藏在始宁街,就算赔上整条街,也值了。

    可吴争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阻力会如此之大。

    吴争是在始宁镇长大的。

    都说亲不亲,家乡人。

    华夏百姓,最难舍弃的就是故土。

    当听说吴争要迁移、驱逐百姓时,整个始宁镇沸腾起来。

    无数的长者指着吴争破口大骂。

    这些人,在吴争的脑海中,都有着或深或浅的记忆。

    无数的住民往吴争扔烂菜帮子、臭鸡蛋。

    那如同氨水般令人作呕的气味,沾在身上、脸上,那种滋味,难以言语表述。

    吴争木然地站立着,任由百姓们泄着。

    所有的士兵都被勒令退后。

    吴争知道,这是自己欠家乡父老的。

    身边的脏杂之物,已经累积过膝盖。

    心狠之人,甚至拿起了石头砸去。

    吴争的额头已经流血。

    一声悲呼中,一个身影如鸟投林般扑向吴争。

    以她娇弱的身躯替吴争遮挡着。

    吴小妹起来了,她看到这一幕,气得瞪大了眼睛骂道:“都瞎了你们狗眼了?看看我哥是谁?朝廷正六品百户。他毁掉始宁街,为得是杀鞑子,不是为了霸占你们的店铺。”

    指着那些白苍苍的老者,吴小妹也不容情,“都一大把岁数了,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了吗?鞑子在扬州、嘉定做了什么,你们没听过吗?我哥从嘉定府死里逃生,难道就是为了站在这,任由你们殴打、羞辱吗?你们……你们没良心……呜!”

    吴小妹失声大哭起来。

    场面渐渐地稳定下来。

    “诸位乡亲,且听吴某一言。”一个厚重苍老的声音响起。

    吴老爷来了。

    “吴家虽然祖籍不在上虞,但在始宁镇也有百年了。我吴某为人,诸位乡亲想必也有所耳闻。所谓知子莫如父,犬子无状,吴某是知晓的,毁掉始宁街,驱赶乡亲,这事确实不妥。但吴某以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鞑子来了,诸位生死难知,留下这份家业,难道要资敌吗?”

    吴老爷抖颤着胡须,大喝道:“犬子无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请诸位乡亲见证,若始宁街毁,而吴庄存,吴某当众举火,烧了吴庄。”

    声音暗哑,力却铿锵。

    吴老爷数十年在始宁镇的威信,在这个时候展露无疑。

    百姓的叫嚷声渐渐熄灭,他们默默地转身。

    人潮由此渐渐地退去。

    无数人无言地回家收拾本就寒酸的行装。

    无数的妇人,暗暗地掉泪。

    无数的孩童嘶声啼哭。

    吴争满眼泪水,向吴老爷拜倒在地,“爹,是孩儿不孝,让你在乡亲父老面前丢脸了。”

    吴老爷圆睁着泪眼喝道:“起来!站直喽!记住爹刚才对乡亲们的承诺,若到时,你败了,爹死了,吴庄……由你来烧!”

    然后放缓语气道:“争儿啊,也别太担心,爹陪着你。”

    吴争急道:“不,爹不能留在吴庄,您与幺妹一起往绍兴府撤。”

    吴老爷摇摇头道:“让你小妹走吧。爹都活这么大岁数了,眼见独子为国争战,而顾自逃命,爹于心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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