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命令后军补充进攻城部队,一面下令“后退一步者斩”。
当攻城的数千清军,被逼着以“自杀”的方式,付出了三成以上的损失,到达城门边,开始支起云梯登墙,并组织弓弩、火枪仰射时。
无数的铁蛋,不,清兵的认知是,石头。
他们甚至在奇怪,今日城上的擂石怎么这么小,能砸死人吗?
于是,他们就成了第一批为守军阵亡将士殉葬的人。
特别是数丈高的城楼上扔下的铁疙瘩,因引火索太短,在半空中爆炸的时候,那一炸就是数十飞速的铸铁片。
这种爆炸初速驱动的碎铁片,绝对不是清兵身上的皮甲能阻挡的。
当爆炸声和烟尘渐渐平息的时候,城下除了尸体还是尸体,仅离得远的,不足二成的清兵死里逃生,他们甚至不敢靠前去营救受伤同袍,溃退了。
尼堪目睹了这一切,论理,做为主帅,他该警惕才是。
可尼堪是个粗坯,在他的心里,战争是勇敢者的游戏,没有什么是勇敢不能制胜的。
他的理解非常独特,就是暂时停止进攻,下令去周边民舍拆来各种遮挡物,譬如门析、门板,乃至民舍灶台上的锅。
只要是遮挡物即可。
一个时辰之后,尼堪再次组织起五千人对金川门的强攻。
而这次强攻,让尼堪差点做了沥海卫的俘虏。
之前的进攻,让清军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
此时在尼堪金川门外的军队已不足万人之数。
也就是说,尼堪组织起这次的强攻,已经是强弩之末。
如果这次再损失严重,金川门外清军面临的,将不再是战略进攻,而是战略防御了,他们得防备城中明军主动出城进攻了。
可惜,此时的尼堪显然根本不去想这些,他的脑子里满满地是武勇和荣耀,他根本不明白,战场上双方绝对不对称的武器装备,并不是可以用勇敢来平衡的。
盲目的勇敢,仅仅是送死!
这五千人,已经不是只有降清明军了,它其中已经参杂了“真金白银”,尼堪的三千镶红旗八旗军亲卫,被他掺入了二千人。
也就是说,尼堪对此战已经不计代价,志在必得了。
尼堪用上了为数不多的红衣大炮,这是重达三千八百余斤的巨炮,刚刚从江浦运来,共八门。
尼堪还筹集了全军的火绳枪,共计近三千杆,为攻城军队提供援助,以压制城墙上守军的火力。
不得不说,尼堪的准备还是充分的,至少不是真的莽撞到拿头撞墙的地步。
攻城战开始时,清军的重炮首先发威。
巨大的实心弹,重达近百斤,以黑火药燃烧的膨胀气体迸发出,就算不计射速,单就从空中砸下,那威力也是惊人的,但它的缺点,就是精准度确实不高,有效射程之内,炮弹的命中点,会是方圆一里中的任何一点。
但这已经对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制。
炮弹哪怕击中城墙,产生的那种巨大的震动,也能让城墙上的守军士兵双腿震颤。
加上巨炮的轰鸣,城墙的震颤,还有扑头盖脸的砂石,这种心理上的压力,让不少京卫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
第九百四十五章 防守反击
陈胜在城楼默默地注视着,他知道,这场仗确实很难打。
因为气势很重要,再好的武器,它产生的差距,真等到双方士兵接近到面对面时,那就不是差距。
因为无论你用什么刀,能杀人的才是好刀,枪,也一样。
陈胜随即向沥海卫士兵,下了一道命令,就是必须将攻城敌人挡在三十步距离之外。
这显然是个废令,陈胜自己也知道,如果这真能做到,这仗就不难打了。
燧发枪还到不了这种连后世步枪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陈胜的用意在于,给城墙上京卫以信心。
传令兵的大声传令,让京卫渐渐恢复了勇气。
这很显然,再强大的火炮,只要没有步兵靠近,起不了什么作用,它的主要作用是破坏,绝不是攻占。
明军也有火炮,当然不是北伐军的新式火炮,沥海卫还没有换装火炮,就算换装,也带不过来啊,沥海卫只有被吴争不要脸地命名为“迫击炮”的小炮,而且还没有象吴争所率火枪兵那样满编,整个沥海卫二万人,总共才四百门小炮。
明军在城墙上部署的是明朝的老式火炮,个头小,射程自然比清军短,精准度也不如清军的红衣大炮。
所以,相互压制是肯定做不到的。
也就是说,战斗一开始时,守军处于挨打的处境。
整整六轮炮击之后,清兵开始攻城。
可炮击依旧在持续,守军被压制,有颗炮弹正好砸在城楼左侧,掀翻了小半个城楼,士兵们为陈胜捏了把汗。
好在陈胜此时并未在城楼中,而是在城墙观察。
清兵越来越接近。
不用陈胜再次下令,训练有素的沥海卫将士,已经不顾清军炮击,开始探头架枪瞄准。
此时,接近至百步左右的清军火枪兵也可始用火绳枪射击。
密集的弹丸击打在城垛上,撞击出点点火星。
守军还是占了便宜的,相较于清军火枪兵无丝毫的遮挡,守军的伤亡要小得多。
沥海卫的射击,完全压制了清军火枪兵,但这一段时间的相互射击,成全了攻城清军的顺利接近城墙。
陈胜必须将清军挡在三十步外的命令,自此自动失效。
但没有一个士兵会去纠结这个命令,因为只要打过仗的,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京卫将士在沥海卫做出的标率下,开始自发地涌上,搭箭弯弓。
在这一刻,整支队伍是参差夹杂的,没有人会去在意建制是不是乱了。
清军竖起不下百道云梯,这种数量级别的登墙,按理说,几乎是不可阻挡的,每当这种景象出现的结果,一般都是有敌人登上城墙,然后在城墙上展开肉搏。
当然,能不能攻下,还得看肉搏的成败。
但今日不同,沥海卫手里有手雷,在京卫士兵射出如蝗般地箭矢时,沥海卫士兵已经缩回城垛下,背靠城垛坐了下来。
施施然从腰间摘下木柄手雷,开始拉动燧石。
哪怕是燧火枪,也很难向下直射,因为与后世步枪不同,前装枪的弹丸是从枪口灌入后用通条击实的,向下斜射还行,向下直射,有很大机率弹丸会松脱,甚至掉落。所以,火枪兵有个严格的规定,那就是不得向下直射。
也就是说,真正等敌人接近城墙向上攀登时,火枪就失去了效用,要么以手雷克敌,如果没有,那就一切回到冷兵器时代,弓箭、滚木等等。
京卫们奇怪地看着身边坐下的沥海卫,虽然他们不相信之前英勇的沥海卫会在紧要关头怠战,可确实不理解。
当沥海卫将手中的木柄手雷,一个接一个,连串地往下扔时,京卫还在怀疑,这么小的铁疙瘩扔下去,怕是砸不死人吧?
尼堪从单筒永远镜也看到了,他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守军这算是破罐子破摔了?
可很快,尼堪的笑意僵硬了,因为,小小的铁疙瘩爆炸了。
这种爆炸相对整面城墙上来说,就象是盛开的小花,从远处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可只有登墙的清军士兵才明白,那四溅的弹片,绝对比箭矢更犀利。
箭矢需要人来射,抬头看到有人向自己瞄准,还可以左闪右闪,再不行,身手敏捷的士兵还过来荡到云梯内侧仰身向上攀登,可这铁疙瘩的弹片根本无处可以预判断,除非运气实在太好,不在爆炸范围之内。
可沥海卫有多少人,整条城墙甬道都是,这些从冷兵器换装的士兵,哪知道节省弹药,他们如母鸡生蛋,一个接一个往外坷,直到腰间一侧再无手雷,才开始往枪管上上刺刀。
京卫们傻眼了,他们惊愕于仗还能这么打?
可城下的清军那是倒了血霉,军工坊的木柄手雷,虽说是经过火绳燃烧测试的,可导火索中的火药填充,那还是手工的,细微的误差能决定燃烧的速度快慢。
燃烧误差一、二秒那是正常的,加上沥海卫士兵刻意拿在手中延时了一些,这下去的大部分手雷,都在临空爆炸。
这也就是尼堪从望远镜看到城墙上盛开一朵朵小花的原因。
只是尼堪无法理解,这些小小的烟花,怎么能摧毁他五千大军的攻城,太不可思议了。
爆炸的持续,让整片城墙上向上攀登的清兵,如下锅的饺子往下摔落,京城墙太高,就摔下非死即伤啊。
尼堪在此时感觉到了异常,眼前守金川门的绝对不会是之前的守军。
这个念头的涌出,让尼堪整个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想到了一个人、一支军队。
就在他几乎要从肺部嘶吼出一声的时候。
金川门瞬间洞开。
一支骑兵从城门甬道倾泄而出,随即左右分开,向数里外的尼堪本阵发起了冲锋。
而在骑兵之后,不下三千人的步兵涌出。
在城门口形成三道横列,端枪向对面射击。
说时迟,那时快,骑兵、步兵的涌出如行云流水一般。
步兵的射击几乎不瞄准,抬枪就打,然后第二队上前射击,再然后第三队。
如此循环,慢慢地向前,几乎没有间隔。
第九百四十六章 活捉喀尔楚浑
攻城的清兵被炸死的其实不多,数百人到顶,可摔死摔伤的就不可计数了。
但城墙下活着的也不少,至少有三千之众。
在突然看见城门打开,骑兵涌出,不知人数的那一刻,他们有的,也就只有往后溃退了。
这种逃,没有人会回头看。
于是,成排的人,被火枪兵的齐射,撂倒在地。
以至于步兵前进一里地时,都是踩着人体向前的。
尼堪反应还是非常快的,从骑兵涌出的那一刻,他原本想嘶吼出“吴争的北伐军”顿时改成了两个字“快撤”。
不是尼堪不英勇,而是他有自知之明,豫亲王多铎都折在吴争手里,他如此能以眼下不足五千人的军队去硬撼吴争?他此时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与仪凤、钟阜两门清军会合,聚集起兵力来对抗吴争。
尼堪几乎是没有丝毫停留地率部向西逃窜。
也正是因为尼堪的见机快,才得已从沥海卫的主动进攻中逃脱。
战后陈胜感慨道,“见过逃得快的,没见过逃这么快的,今日算是见识了。”
说这句话,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
连骑兵都追不上,可想而知,这得逃多快啊?
说这句话,自然是带着贬义的,因为尼堪的逃跑,扔下了所有攻城军队,这其中也包括了他镶红旗的“真金白银”。
金川门反击战胜利,预示着应天府之战,由战略防御转变成战略反攻。
陈胜和闻讯赶来的夏完淳短暂商议之后,集结起一支沥海卫、建阳卫、京卫的混编军,共二万人,向北面钟阜门方向,发起了突击。
六月初五,钟阜门外清军被击溃,尼堪丢下三千多具尸体,率部再次向北“转进”。
六月初六,吴争率四千火枪兵,在泰州城死死挡住喀尔楚浑二万余人的进攻。
午后,东北方向池二憨部,东面蒋全义部,东南鲁之域部,三面合围。
至傍晚时分,喀尔楚浑所部二万余人被击溃,除了负隅顽抗的八旗军,基本上降清明军全部投降,俘虏超过一万三千人。
二千余八旗军被歼灭,喀尔楚浑被生擒。
由此,扬州府内成建制的清军已经不存在,而北面淮安府的大门,已经向北伐军敞开。
吴争陷入了为难,是继续扩大战果,还是见好就收,巩固胜利果实。
继续扩大战果的好处是,多占地,此消彼涨,清廷自然地域就少了,可坏处是,一旦攻占淮安府,这长条形的疆域,将面临数路清军的威胁,补给尤为困难,这补给不是粮草,而是火器。
吴争非常清楚,热兵器打得是补给,不象冷兵器,打到哪补给到哪,只要有人口的地方,总能找到吃食填饱肚子。
可热兵器不一样,没有弹药,那就失去战斗力。
加上军工坊的产出还远没有达到可以无所顾忌地使用火器。
所以吴争非常难决。
在经过一晚上的权衡之后,吴争选择了巩固扬州府,以池二憨部收复北面兴化、蒋全义部收复西北槐楼镇、鲁之域部收复扬州府治江都。
同时,吴争、宋安率部南下,由口岸镇登船沿江西进,增援应天府。
吴争的决定是正确的,北伐军没有做好北伐的准备,此时在江北的军队,加起来不过二万多人,将战场扩大,兵力就会捉襟见肘。巩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