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的决定是正确的,北伐军没有做好北伐的准备,此时在江北的军队,加起来不过二万多人,将战场扩大,兵力就会捉襟见肘。巩固一府,远比攻下数府,而面对清军疯狂反扑要强。
只是此时吴争不知道,此时多尔衮在淮安府,平白错失了一个,以胜利者姿态与多尔衮会面的机会。
……。
多尔衮宁愿不醒来。
每一次的醒来,他都会听到“噩耗”。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
平心而论。
多尔衮的这次布局是可以为之点赞的。
最大的亮点在于多尔衮对人性的掌握。
他故意安排岳乐将他的进攻目标“靖江”泄露给沈致远。
由沈致远之口传递给吴争。
如此吴争就必定会信。
由此,应天府的兵力会东移,北伐军的布防也会集中到江阴。
而等到东、西两路清军部署完之后,吴争会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从而怀疑起沈致远的情报有误。
此时,江浦方向清军布置重兵的消息,必定会使得义兴朝和吴争都发现上了当,猜想清军的主攻目标是应天府,这样,战前临时的调防,会使得明军混乱,从而降低明军战力。
同时,在吴争彻底相信自己的判断之后,必定会率军西援,无论任何人,在区区靖江和京城中选择,都会选择保京城。
可事实上,多尔衮的真正目标就是靖江和泰兴。
只要北伐军主力西调,喀尔楚浑在泰州的五万人马和通州的一万人马,足以攻下泰兴、靖江,甚至江阴。
这叫虚而实之,实而虚之。
另外一面,清军对应天府进攻越打得激烈,就能让吴争越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样,等北伐军主力增援应天府,双方打成僵持时,就有了谈判时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三,让吴争对沈致远的忠诚产生怀疑,人心一旦产生了猜忌,幼小的缝隙就会变成鸿沟。这样更有利于将沈致远控制住,成为他手中的棋子,这是多尔衮搂草打兔子,顺手牵羊之举。
多尔衮的计策,可谓一石三鸟、老谋深算哪。
可惜,他的身子骨不争气。
事实上,如果这场战争,让多尔衮亲自来指挥,或许局面不至于象眼下这样被动。
再好的策略,没有好的执行者,好棋下成了臭篓子。
当然,多尔衮的策略也有欠缺之处。
他把握了沈致远、钱翘恭,甚至义兴朝大部分人的人性,可他忽略了吴争的人性。
吴争是个下意识喜欢冒险一搏的人,连带着他身边的将领也变得如此。
譬如池二憨、蒋全义等。
关键是,吴争脑子里被深深铭刻了游击战三个字。
敌众我寡之际,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攻敌必救……等等这些,在这场战争中被完美地阐释。
吴争也有错误,就象应天府的民乱。
这就是吴争考虑欠妥之处,做为一个主帅,对于敌人的细作防备,应该在考虑范围之内。
第九百四十七章 布木布泰的选择
原本吴争以为,应天府坚持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不想,才仅两天功夫,清军就意外破了城。
要不是夏完淳率部及时赶到、力挽狂澜,恐怕此时应天府大概率已经陷落。
但这对于吴争势力而言,并非没顶之灾。
两厢权衡,吴争得到的未必比失去得少,关键在于立场。
所以,就应了一句话,战争的胜败在于,哪一方犯得错误少、危害小,而不是策略有多完美,事实上,战场上的变化永远不可能算到。
多尔衮已经吐了不止一次的血了。
他此时下了几道命令。
“令囤驻徐州的六万清军即刻南下至淮安!”
“令南岸清军立即撤回江浦、仪真!”
“令尼堪部署完防务,立即前来见本王!”
“催促朝廷使团即刻南下,商议和谈。”
……。
清廷震动。
十八万大军,从开战到现在才七天哪,就折损了近一半。
原本想着占领泰兴、靖江,包围应天府。
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清军倒还真“包围”着应天府,就算只有一个仪凤门,总也算兵临城下。
可扬州府“沦陷”了,那可是整整一府之地,赋税重镇啊!
清廷从上至下,弥漫着一种消极,特别是汉臣,他们突然发现,满人的战力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他们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武英殿中,济尔哈朗大义凛然地奏本弹劾,“摄政王贪功冒进,执意犯险……若是以长江天险与义兴朝对战,虽说不能大得,也必不会有大失……明军隔江,增补困难,就算想援泰兴,在我十八万大军的压制下,必不能逾雷池一步。如此,就算靖江攻不下,泰兴如囊中之物……可惜,摄政王一心要毕其功于一役,断送我大清八万大军!此过,断不可轻饶!”
济尔哈朗代表的是保皇派,如今的朝堂之上,风向立转。
多尔衮这派已经噤若寒蝉,他们倒不是因为战争失利的关系,不敢出声,而是因为多尔衮病重。
打输了,没有多少关系,再打就是了,多尔衮“一代战神”的称号,可不是枉称的。
可若多尔衮此时死了,那一切就完了,追随者就如同案板上的鱼,任由人宰割。
多尔衮没有子嗣,不,有一个,就是从多铎那过继来的多尔博,可眼下才七岁,如何承继多尔衮的势力?
连小皇帝都十二岁了,比多尔博大五岁。
如何对抗?
至少小皇帝有大义护身。
所以,往日嚣张跋扈的多尔衮一党,此时皆低头含胸,连大气都不敢喘。
范文程更为尖锐,他出列道:“……但凡官员奏书中将皇叔父摄政王还称作九王爷,或是不用全称而丢字漏字的话,皆会受到革职处分。更有甚者,宫中凡向陛下行礼之处,其跪拜皆停止,从古至今,臣不向君行礼之事,闻所未闻……往日阻拦,不令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入朝办事,竟将摄政王府以朝廷自居……所用仪仗、器乐及卫从之人,俱僭拟至尊……陛下、皇太后,此獠之恶,怕是罄竹难书啊!恳请陛下将其治罪,肃清朝堂,以正国法!”
殿中一片寂静。
这恐怕是多尔衮得势之后,最大的一场风波了。
事实上,多尔衮确实是失策了,以他的身份,早两年就该直接篡位或自立,而不是拖延,因为时间不在他这边。
皇帝小,君幼臣疑,可一天天长大,臣子的心就会慢慢坚定。
所以,越往后,多尔衮的处境就越难。
可惜,多尔衮的心还不够狠,他还在想着娶了寡嫂,做太上皇的春秋大梦。
殿中君臣,最开心的莫过于小皇帝福临了。
在心痛八万大军的损失之余,福临更高兴多尔衮的失误。
瞧瞧,顿时,朝堂上响起一片指责多尔衮的声音,太好听了!
福临此时有一种满腔地豪情涌在他干瘪的胸膛,那就是——亲政!
福临大声道:“诸爱卿所言甚是,朕……。”
“皇帝!”
一声轻叱从布木布泰的口中发出,让福临不得不闭嘴。
他有些沮丧、懊恼,更多的是憎恶。
他清楚,除了多尔衮这座压迫自己的大山之外,还有身后这个老妖婆。
能让亲生儿子如此憎恶的母亲,确实该反省。
但布木布泰显然没有这种自觉,她还在一意维护自己的孩子,只是母子间的隔阂却越来越深。
布木布泰很清楚这些“保皇党”要做什么,她更明白,如果皇帝真应了这些臣子的诉求,那么一场内战就会暴发,多尔衮一党,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那就不是八万人的死亡,很可能是八十万。
在这样的形势下,大清怕要亡了!
所以,布木布泰及时地阻止了福临的莽撞,她开口道:“摄政王此次确实轻敌有过,致八万大军枉死……可摄政王一样有大功于国,尽以一战失利而治罪,怕是令人齿冷。这样……哀家认为,应摄政王所建议,立即派出使团与义兴朝停战议和,这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这话一出,让殿中议论纷纷。
“保皇党”诧异于布木布泰的临时“叛变”,而多尔衮一党如蒙特赦,暗自庆幸之余,感激起布木布泰来。
物议汹汹哪!
布木布泰也一时难以压住这股汹涌的议论。
而这时,殿外一名殿卫大喊道:“紧急军报!”
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紧张地看向布木布泰和皇帝。
布木布泰也紧张起来,难道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
她更怕的是,多尔衮死了。
“快传。”福临大声道。
“禀陛下,禀皇太后,天津卫紧急军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轻轻吁了一口气。
事实上,哪怕是“保皇党”,此刻也担心多尔衮突然死了,这要是真死了,群龙无首之下,怕是江北十数府,就一片糜烂了,就算现在清廷立即组织兵马,也来不及南下啊。
布木布泰是真松了口气,只要多尔衮没事就好,她急问道:“快讲,是何紧急军情?”
第九百四十八章 清廷震动
“天津卫急报,义兴朝吴淞水师自大沽口西进,因船坚炮利,沿途要隘皆被火炮摧毁……此时,其中兵锋已逼近天津。”
顿时,殿中一片死寂,片刻之后又是一片混乱,如同沸腾的开水锅。
天津,有明之前,没有这个称呼。
以前,天津有个“直沽”的名称,那是金朝贞佑年间的事,位置大概在在三岔口,但那不是城,而是寨,叫“直沽寨”。
之后,元延祐年间,为了漕粮运输方便,改直沽寨为海津镇,并设立大直沽盐运使司,管理盐的产销。
也就是说,明之前,天津叫海津,还是个镇,和军事毫无关系。
然而,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就是从这转京杭大运河南下,夺了权登了基,
为了缅怀这场得意之战,朱棣将它将改名为天津,即天子经过的渡口之意,为了防备后世有人照样画葫芦,朱棣在天津设卫,就是为了防止后人效仿,但天津也只是个卫,并非寻常州府,只是个军事要隘。
大沽口,就是入海口,离天津卫不足百里,天津卫距离顺天府也就三百余里。
关键是从大沽口至天津卫这个距离,战舰是可以直接到达的。
也就是说,只要敌人从天津卫登陆,一个急行军……就兵临城下了。
当然,朱棣那时,这世界上还没有如此强大的舰队,可以威胁到天津卫,郑和七下西洋的“无敌舰队”,那就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否则,就算是借朱棣十个胆子,也不敢定都顺天府啊。
可就算如此,朱棣也不敢大意,设立了天津卫之后还在扩大规模防御,增设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于大沽海口筑墩设炮。
清军南下,大明灭亡。
原本这四年多的时间,或许可以整编一下天津卫的降清守军。
可惜,先是庆泰朝,后是义兴朝,牵制了清廷巨大的兵力和财力,大顺、大西军残部和南面永历朝由此有了喘息之机,更造成了清廷无力去整固天津卫。
也难怪,谁能想到敌从海上来啊。
可现在,问题出来了。
此次多尔衮本是打一场速决战,抽调了驻京八旗,此时在京畿,可用八旗不过二万人,别的就是降清明军了。
这点兵力应战是够了,可敢派出去到天津吗?
老窝不想要了?
清廷这下是真得震动了!
这就象后世有个伟人曾经说过,在沿海架几门大炮,就能征服一个国家的事确实存在。
是,大明也曾经天津卫乃至大沽口有要隘,也部署了不少火炮。
此时也还保留着,可问题是射程不够啊,不能和吴淞水师新式战舰上的火炮相提并论啊。
要隘部署的火炮确实能封锁海河,可吴淞水师可以在岸炮的射程之外,逐一摧毁岸炮阵地。
守军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沿途逐一拔除,直至天津卫。
清廷如何应对?
没有人再去纠结布木布泰的临时“叛变”,也不再纠结多尔衮的处置问题。
在国朝的生死存亡面前,一切都可以忽略。
吴争怕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在无意中帮了多尔衮一个大忙。
济尔哈朗几步冲至传令兵面前,急吼道:“吴淞水师有多少船……快说,敌人有多少人?驻防天津左右两卫作何应对?”
“回大人,敌人有大船十条,中小船不计其数……大沽口驻军要隘皆已经被敌人炮火摧毁,驻军皆逃往天津卫……。”
“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