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湛开始时是惊愕的,但后来反而轻松了。
他在笑,甚至没有再下任何一道命令。
他手中的刀,依然紧握着。
他的眼睛依旧紧盯着山顶。
可他心里,无比轻松。
王爷活了,两个弟弟就立下大功,由此定能被重用,黄家就无虞。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越来越浓。
因为他看到了两个弟弟,正在向他冲来。
对,就这么冲过来吧,再快一些!
“大哥,快放下手中刀!”黄大淳、黄大洪嘶声吼道,因为他们看见黄大湛手中的刀和四周围拢的北伐军。
黄大湛笑意更浓,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两个越来越近的弟弟,再快点快点。
当黄大淳扑上去抢他哥手中的刀时,黄大湛却扬刀对着黄大淳当胸捅去。
黄大淳本能地将手中刀向前迎上想去架开,就在这一刻,黄大湛合身扑上。
“噗”地一声,刀贯胸而出。
太快了,黄大淳跑得太快,加上坡上向下的势能,根本来不及应变。
“大哥!”黄大洪失声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呀……哥!”黄大淳涕泪交流。
“为了黄家!”黄大湛舒心地呼了口气,“黄家是忠义之家,父亲说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兄虽说身死,但黄家得以保全,值了!”
“你本可以不死!”尾随的吴争看到这样一幕,不由得心悸,赶来看着黄大湛叹息道,“本王已经答应你兄弟,就算你喊出诛杀本王,本王也可以赦免你……何必如此?”
然而弥留的黄大湛,用他那渐渐无神的眼睛,看着吴争道:“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不能追随王爷……若王爷是天子,就不会有今日之乱局。”
吴争无言以对。
黄大湛突然精神一振,“敢问王爷,末将是……忠臣吗?”
吴争背转身去,心里有种想嘶吼地冲动,该死的忠臣!
黄大湛失望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死了。
第九百八十八章 阉竖
黄大湛那双没有了神采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斜望着天。
“哥——!”哭声撕扯着吴争的心,吴争慢慢转身。
看着黄大湛那未合上的眼睛,“虽是愚忠,但本王心里,还是敬重你……你,是忠臣!”
这话很矛盾,可这是吴争的心里话,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时时处于矛盾之中,能将初心坚持到底的人,值得敬重。
也怪,当吴争说完之后,黄大湛的眼睛竟慢慢合上了。
吴争的这句话,等于为黄大湛盖棺定论,不会再有人去追究黄大湛和黄家的罪责。
“多谢王爷成全!”黄大淳、黄大洪兄弟跪在这碎石遍布的山坡上,向吴争磕头,瞬间额头上鲜血如注。
吴争没有阻止,只是轻叹着转身,这世道,需要改变的东西太多了,而人心,是最难的一部分。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吴争漫声吟诵着岳飞的满江红,负手下山。
声音在凌晨空旷的山涧中回响。
无数的士兵纷纷让开山道,向他们心中“战神”行注目礼。
他们眼中炽热的目光,可以点燃这盛夏山谷中的每一颗树、每一株草,甚至每一块碎石,还有……人心!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许多事不一样了,不可能再一样了!
……。
春和殿中,朱慈烺的亢奋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有人不同意。
郑三来了,看着朱慈烺面前,阿乐尚未冰冷的尸体,郑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而,这显然不是他在意的事。
“老奴见过陛下。”
朱慈烺根本不理会,只是一个劲地在阿乐尸身前嘟哝着。
“陛下该换个地方了。”郑三手轻轻一挥,一队人涌入春和殿,可古怪的是,成员复杂,有内侍、禁军,甚至有宫女。
朱慈烺此时抬起头来,眼神无焦点但凶狠瞪着郑三方向,“滚出去……若再敢啰嗦,朕诛你九族!”
朱慈烺或许忘记了郑三是阉人,阉人哪来九族?
郑三施施然道:“陛下好大的威风,可今日不是当日冷宫里,当日老奴是鱼肉,陛下是刀殂,可今日,反过来了……来人,请陛下移驾!”
朱慈烺听到这话,浑身打了个激零。
他回过神来,指着郑三惊愕道:“郑三,你敢造反?!”
郑三得意一笑,“老奴是造反了,陛下待如何?”
朱慈烺瞪大了眼睛,看着神态不可一世的郑三,骂道:“你一个阉人,也敢造反?你就不怕长公主回宫处置你?”
郑三呵呵道:“殿下为何要处置老奴?”
“你……你……你是奉朕皇妹之命,来害朕?”朱慈烺惊悚得话都说不清了,朕的皇妹,也要反朕?
郑三悠悠道:“陛下总是谁都不信……殿下与陛下是亲兄妹,怎会害陛下呢?”
“那你……?”
“殿下已经出宫,前往北门桥了,宫城皆被老奴麾下夜枭控制,若是陛下突然驾崩了,膝下又无子嗣,你说谁会继承大统?”郑三古怪地笑着,“殿下又怎会责怪老奴呢?”
朱慈烺惊恐起来,“可皇妹终究是女儿身,如何承继大统?还有……吴争也在京城,他怎会不追查朕的死因?”
敢情,这时朱慈烺想起吴争的好来了。
郑三嘿嘿冷笑道:“殿下能监国,自然也能继承大统,若非有殿下扶持,陛下能如此轻易坐三年帝位?况且没陛下的时候,殿下就已经是庆泰朝监国了……至于吴争,陛下不是派了黄大湛去追杀了吗?以数千禁军合力追杀,想来此时吴争早已身死了吧?就算吴争命大不死,可陛下若突然驾崩了,吴争自然难逃嫌疑,难道他还能在这时候篡位不成?”
“你敢弑君?”朱慈烺快哭出来了。
“老奴不敢……老奴本想着将陛下藏起来,待殿下登基之后,再交与殿下处置,想来那时候,殿下就算不杀,也不会再让陛下重新现身了。”郑三得意地笑道,“可眼下不同了,陛下竟杀了淑妃……啧啧,淑妃太惨了。不过也好,这样一来,若是陛下胸口若是插上一把剪刀或者别的什么,死在淑妃身边,自然就好解释了……。”
“唔……老奴想想,淑妃是郡王义妹,听说陛下派禁军戗害郡王,自然是不能同意,于是陛下和淑妃争执起来,之后就开始厮打,淑妃被陛下打得不成人样,情急之下,随手拿起身边剪刀……咦,不对,剪刀不该出现在殿中……让老奴再好好想想,咝……应该改成这样,淑妃听闻陛下要害郡王,苦劝陛下不听,情急之下,在陛下茶水中下毒,嗯……这说法贴切,至于毒从何来,宫中没有皇后,淑妃为尊,加上是郡王义妹,自然是与外臣有勾结……对了,这毒药肯定是来自郡王府,说不定就是郡王授意的……咦,郡王太恶毒了,竟敢谋害陛下,怪不得陛下要派禁军追杀郡王呢。”
郑三说着说着,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这样既解释了陛下为何要追杀郡王,更能让郡王无法洗脱嫌疑……陛下,你说老奴这解释合理吗,能让天下人信吗?”
朱慈烺目瞪口呆地听着郑三当着自己的面,安排着自己的死法,心中的愤怒和恐惧,已经无以复加,他怒骂道:“阉竖……朕是堂堂一国天子,岂容你如此羞辱?”
郑三的脸色阴冷起来,“天子?辖下不及大明一道,弹丸之地的天子,况且很快就不是了!等长公主殿下登基,老奴执掌夜枭,为殿下扫清朝中奸倿,自此海晏河清……嘿嘿,陛下此时心里,可有后悔当日没杀了老奴?冷宫之中,老奴被陛下酷刑逼供之时,就发誓若能生还,必报此仇!这一年多来,老奴每天夜里抚着身上的伤口,就恨得夜不能寐!陛下,其实您此时应该感恩,老奴没有用当日您在冷宫,对老奴施的那些酷刑来还给陛下,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第九百八十九章 天子剑
朱慈烺听了,心里一动,他指着郑三喝道:“是你……原来是你!你深得长公主信任,自然有了调动禁军之权,加上手中掌控夜枭……想必禁军中也有了夜枭渗透,你……定是你令禁军追杀吴争,再将脏水泼在朕的头上……。”
郑三神秘地摇摇头,戏谑地看着朱慈烺,道:“陛下高抬老奴了,虽说禁军中确有夜枭渗透,可老奴也无法令禁军追杀当朝郡王啊,老奴若真下了追杀令,总也会有禁军不奉令或者向陛下告发。”
朱慈烺愣了,这话确实没错,一支数百人的禁军,就算有夜枭渗透,也不会让所有禁军听郑三之命去追杀郡王。
“那……想必你定知道是谁在陷害朕?”
郑三不无得意地笑道:“老奴确实知道,可就算知道,老奴也不想说给陛下听……陛下心里难受吗?或许等陛下驾崩,老奴会在陛下灵前,说与陛下听。老奴现在在想啊,如果吴争死了,那城外沥海卫就会回师替吴争报仇,可那时陛下已经驾崩,所谓人死仇灭,加上吴争也死了,北伐军群龙无首……嘿嘿,有长公主在,以长公主的仁义名声,还有和吴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北伐军就有极大可能臣服于长公主麾下,如此一来,长公主就可得到北伐军的拥戴,登基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如果吴争侥幸没死,他回城自然要找陛下晦气,一旦带兵入城,可陛下驾崩了,就算有再多的朝廷重臣拥戴、就算是吴争手掌北伐军实力强大,可粘上了弑君的恶名,除非造反自立,想被拥戴登基自然就无望了,可吴争伪善,应该不会造反,也不忍从长公主手里夺取天下,到时,长公主依旧是唯一的选择……陛下,老奴的计策可妙?”
一环扣着一环,几乎无瑕可击,连人性都揣摩通透。
朱慈烺闻听惊恐到了极点,他霍地起身,倒是吓了郑三一跳。
不想朱慈烺仅“扑通”跪在郑三面前,“郑三,朕向你陪不是了。”
郑三惊愕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狂笑声,他笑得气都喘不过来,笑得眼角有泪渗出。
“先帝啊,您瞧瞧,皇帝跪在老奴面前求饶了……可惜,到了这份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奴能放陛下吗?”
朱慈烺突然跃起,向殿后跑去。
面对骤变,郑三愣了愣,尖叫道:“该死的,还不拦住陛下!”
可追到后殿,却发现朱慈烺正襟危坐,丝毫没有想逃的意思。
只是,朱慈烺手中握着一柄剑,天子之剑。
郑三愣在了当场。
见郑三追来,朱慈烺缓缓将剑横过来,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微笑道:“朕就算死,也是天子。阉奴就算是逞一时之快,也终究只是阉奴。天子有天子的死法,岂能容尔一阉奴摆布?郑三,朕或许是做错了不少事,可对于选择如何死法,朕不会选错……朕只要将剑锋轻轻往身上一剌,身上的伤口就会说明,臣非死于投毒,而是横死,你又将如何面对群臣的追查?”
皇帝驾崩,尸身上有刀兵之伤,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淑妃所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挥动一柄十来斤重的长剑已经不易,还要提着它追杀皇帝,这就有些荒唐了,再加上殿中原本是有内侍、宫女的,虽然被朱慈烺下令死了,可如果解释为淑妃刺杀皇帝,皇帝又怎会下令杀内侍、宫女呢?
此时朱慈烺已经拉动了膝上的剑,一下、两下……。
郑三歇斯底里地狂呼道:“不——!”
朱慈烺笑得更欢,他道:“这样,朕也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上来杀了朕,与朕同归于尽,二是带着你的人赶快逃出宫去,朕仁慈,赐你一天的逃命时间,一天后朕下令追杀,能不能逃出生天,就凭你的本事了。”
一天时间,以这时代的交通,能跑出多少路?
这不是仁慈,这是猫在戏耍亡命前的老鼠。
朱慈烺虽然腿在滴血,可笑得非常畅快。
然而,此时郑三也哈哈大笑起来。
这让朱慈烺的笑声嘎然而止,他惊恐地喝问道,“你……你这阉奴,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郑三收住笑声,戏谑地看着朱慈烺:“陛下真是个有趣之人,您就没有想过,老奴策划、布置此事,早在数月之前,淑妃之死根本就不考虑之内?”
朱慈烺双手簌簌发抖,他突然明白,郑三在耍他,可劲而地耍他,而自己竟在配合郑三耍自己!
天要亡朕,此战之罪,奈何?!
只见朱慈烺突然横剑在颈,苦笑道:“父皇因失国而悬梁,朕未失国,却被一阉奴逼死,着实可笑!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