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一愕之下,换上了笑脸,柔声道:“对不住弟妹了,我突然有急事要处理,先走一步……面,下次再来品尝弟妹手艺……不必送,去照顾存古,我自己出去就行。”
……。
钱秦篆端着木盘看着吴争背影消失,她轻轻叹了口气,进了房门。
“夫君哪,这次确实是你做错了。”
夏完淳郁闷地抬头看了妻子一眼,“你都听见了?”
“王爷气生得有道理,他说的话也对,但凡为恶巨者,皆为有才之人。我当初就劝过你,能将王爷行踪出卖给清军之人,心术必定不正,可你心软,不但收留了他,还委以重任。”
夏完淳闷声道:“我不也是想着,让他做些事,立些功劳,如此就可以替他说项,重回朝堂吗?哪曾想……他会这么做。”
钱秦篆见丈夫悔恨,便放缓语气道:“好在王爷没有怪你,你好好养伤就是。”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没怪我?”夏完淳赌气道,那样子象煞了一个孩子,也是,才十八岁的年纪嘛,“换作是我,我肯定生气。”
钱秦篆看见,心中爱煞,“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王爷离开时,说,面,下回来吃。”
“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王爷没怪你呀!”钱秦篆逗着丈夫。
“你……。”
“夫君别恼……你想若王爷真生你气了,何必浪费时间与我说话?在王爷眼中,我只是夫君的妻子,王爷最多是冲我一点头就离开,这样已经是礼节了,敬我便是敬夫君。既然王爷还有心思与我叮咛有生照顾你养伤,自然没有生你气。”
夏完淳脸色好了一些,“你说的,好似有那么一些道理。”
“那是当然……唔。”
“做什么?”
“吃面啊……王爷不吃,自然是你吃。”
“我不饿。”
“快吃,下面有大块羊肉。”
“啊……哪来的羊肉?”
“刚吩咐下人跑去街上买的……你呀,王爷开了口,你还真让我端上一碗阳春面啊?”钱秦篆白了丈夫一眼。
“天子、诸侯吃牛肉、士大夫吃羊肉、官员吃鸡鸭、民众古稀方可食肉……哎。”夏完淳轻轻推开妻子手中的木盘,“你吃吧,我不饿。”
……。
回到王府。
马士英已经探着脖子等在那了。
一进书房,马士英就急递上几张供状,禀报道:“王爷,二袁招了。”
吴争扫了一眼供状,并不去拿来看,“这么快?老马,你该不会是被他们二人哄骗了吧?”吴争有些诧异,这罪大恶极之徒不应该百般抵赖,打死不招的吗?
马士英打着哈哈道:“王爷小看人了不是?我怕折腾死二人,就没施酷刑,可那袁家小子看起来是个带兵之人,没想到是个怂蛋。才抽了几鞭子,恐吓了一下,就吓得尿了裤子,我也没再打他,就令人将他尿湿的裤子解下,再把尿挤回他的嘴里……嘿嘿,这下不用问,啥都招了。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真小人
吴争皱眉斜了马士英一眼,“按理说,你从未降过清,怎么说也称不上叛臣、汉奸,可不管是鲁监国还是当日隆武朝,君臣却都不肯接纳你,这其中原因,我今日算是明白了。”
马士英老脸一红,讪笑道:“仅仅是些手段罢了。”
“他招了什么?”
“袁成礼交待,他只是奉他叔,也就是袁尔梅的命令行事,别的啥也不知道。”
“没别的了?”
“没了。”
“荒唐,袁成礼不过是个禁军百户,他麾下就算有心腹肯听从他截杀本王,可不可能其手下所有禁军都有此胆吧?本王好歹是郡王……。”
“王爷,还真就是听了袁尔梅的命令行事,袁成礼一年之内收受其叔袁尔梅白银高达三万余两,这些银子大都用来喂他手下那些士兵了……王爷试想,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狗屁勇夫,不过是群土鸡瓦狗罢了……快一甲子的人了,连句话都说不好。”
“是,是,王爷责备的是……还说袁尔梅吗?”
“本王拦你了吗?”
“是,是。袁尔梅那老货倒是嘴硬,无论怎么打骂,愣是不肯招供。我又不敢用酷刑,怕伤了他性命……为难之下,想到当日在嘉兴秀水,民众对付陈洪范的手段……。”
一听这话,让吴争想起当日,不禁混身打了个激零,愠怒道:“谁让你说过程了……直说结果。”
马士英应道:“王爷可知,这袁尔梅是谁的人吗?”
吴争怒道:“再兜圈子,本王叫人把你扔出墙去。”
“呃……。”马士英显然是有种想要在吴争面前显摆的意思,也难怪嘛,好好地一个户部尚书肥缺说没就没了,搁谁谁不心痛,奈何吴争不理他这茬,还怒了。
马士英有些郁闷地道:“袁尔梅已经降清,倒不是直接降清,而是通过宋征舆降的清……。”
“等等,你说的是……宋征舆,曾经义兴朝的工部尚书、陈子龙手下两大尚书之一?”
“正是。”
吴争心中豁然开朗,这就对得上号了,“你继续讲。”
马士英诧异地看了吴争一眼,继续道:“宋征舆为袁尔梅提供了不下十万两白银,充作经费,就是要收买一支禁军,供他驱使。”
吴争厉声道:“那你还拖拖拉拉做什么,还不带人去抓宋征舆?”
“王爷莫急,我已经派了一队府卫去了,算时间,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有消息。”
吴争放缓了脸色,“唔……继续说。”
“据袁尔梅交待,宋征舆原本是要用这支禁军,刺杀陛下的,可正好王爷微服前往北门桥,又正好是袁成礼带兵值守,于是就有了那一出截杀。”
吴争的眉头又紧了起来,“按你的意思是说,本王遇刺,与陛下没有关系?”
“准确的说,袁成礼的刺杀,应该与陛下无关。”
“荒唐,宋征舆私通清军,欲加害本王,当日没杀他,他应该感谢本王,为何要这支花了巨资才收买的禁军,来截杀本王?这说不通!”
马士英悠悠叹息道:“王爷,人心难测……你可知道,害人之人最怕的不是事发,而是被害者不死,这将引来被害者无穷无尽的报复,何况是象王爷这样跺跺脚就能引发动荡的实权人物。”
吴争愣了半晌,“就算你说得对,可陛下又是唱哪出?既然不是他的指派,向我说明就是,为何派黄大湛率禁军追杀?”
“这就不是袁尔梅、宋征舆能交待的了。但属下猜想,陛下想来是将错就错,以绝后患吧!”
“将错就错?”
“是。陛下为一朝天子,可这些年,王爷的实力远在朝廷之上,怕是任何一个皇帝,也恨王爷入骨吧。王爷是坦荡君子,理所当然想着这误会能解释得通,可在陛下心里,这事怕是根本解释不通,得知禁军截杀王爷,陛下定是想到这黑锅背定了,既然背定了,不如将错就错,杀王爷以绝后患!”
搞了半天,原来如此,吴争没好气地瞪了马士英一眼道:“就你嘴快,本王想不到吗?”
“那是,王爷天纵奇才,自然是早已想到了,属下不过是替王爷撸顺了一下,讲出来罢了。”
“少拍马屁,本王不吃你这套。”
“嘿嘿……嘿嘿,那个……王爷,属下办事还利索吧?”
“还行。”
“那算不算立了一功?”
“算……吧。”
“那……那户部尚书之位……?”
“冲本王讨官来了?”吴争斜了一眼马士英,“此案八字还没一撇呢,宋征舆还没到案,陛下也生死未明……到时再说。”
马士英失望地低下头,可迅速抬起,“王爷何不趁机夺取大宝……反正二袁口供没别人知道,只要王爷一口咬定是陛下所派……。”
“你不也知道了吗?”
“呃……。”
“咝……本王在想,该不该灭口呢?”
“不……不,属下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吐露半字。”马士英是真吓得紧张起来,他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吴争悠悠道:“本王已经当着文武百官,拥立长公主了。”
马士英脸色一变,如同死了亲娘老子般,跺足叹息道:“可惜……太可惜了,这多好的机会……王爷怎么就不抓住呢?啧啧……王爷,还能反悔不?”
吴争心里还真有种莫名的感动,这个马瑶草,被世人唾骂为奸倿,可这几年下来,吴争发现他还真是个小人,真小人!
至少,眼前这神情,还真发乎内心,不管是不是正确,亦或者合乎吴争的心意,但吴争相信,他是真心为自己感到可惜。
“老马,欲速则不达,朝堂之上,至少七成非拥戴我的官员,这些人轻易动不得,他们每人身后,都是一个家族,家族与家族之间,又有姻亲、世交,盘根错杂,动一家就是一大片。你以为陛下是真信任、依重这些人?不过是投鼠忌器罢了!既然连陛下都不动他们,我为何要自讨没趣,去主动招惹他们?”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亲审宋征舆
“可终归是要动手的不是?”
吴争笑了,“当然要动,等有一天,动他们仅仅是动他们自己,或者动他们一家时,就该动手了……不急,慢慢来。”
马士英心不甘情不愿地躬身道:“王爷英明。”
吴争哈哈大笑起来,点点马士英道:“我还真没想到,老马你是个开心果子,回来时我一肚子憋闷,与你这一通说下来,竟释怀了。”
马士英抬头陪笑道:“那王爷日后有不舒心之事,尽管来找属下……啊,不,王爷日后定是事事顺心!”
吴争差点喷出来。
这时,一个府卫跑至门前禀报道:“禀王爷,人犯宋征舆已被缉拿,如何处置,请王爷示下。”
马士英忙道:“要不属下去审讯之后,再来禀报王爷?”
吴争摇摇手道:“此人,本王亲自审。”
……。
吴争看到宋征舆时,宋征舆披头散发,头上稻草、碎毛,还有一些粘乎乎、令人作呕的不知为何物之物。
吴争皱眉道:“去找盆水,让直方先生冲洗一下,别辱没了读书人的颜面。”
马士英应道:“并非士兵虐待他,而是他自己逃窜时,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鸡窝所致……来人,取盆水来。”
宋征舆目不斜视,冷冷地看着吴争,那模样还真不象是个待罪之人。
见水取来,宋征舆也不谦让,左右一扭,甩开了按着他的府卫,顾自己涮洗起来。
“我不领你情。”宋征舆甩了甩手上的水,这么说道。
吴争微笑着摇摇头,“本王无须你领情,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只是本王确实想不通,本王与你有那么大的仇吗?以至于你要以耗费了你一年多心血,才收买拉拢的一支禁军为代价,来杀本王?”
宋征舆轻嗤道,“吴争,你以为你我之间无仇?”
“本王没有觉得有仇,至少没你死我活那么大的仇。”
“哈哈……。”宋征舆神态变得激愤起来,“宋某二十余年寒窗苦读,就因你吴争,罢官、去职、流放,以至于永不叙用,在坊间更是声名狼藉……你竟说与你无仇?吴争,我恨不能食汝肉,寝尔皮!”
吴争再好的性子,怕也受不住了,沉声道:“罢官、去职、流放,是你暗通清军、谋害本王该付出的代价,按律你得伏诛,甚至牵连家人,本王没有追究下去,虽然不是为了你,但事实上,确实是本王宽恕了你!”
宋征舆脸色突然古怪起来,看着吴争道,“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当然。”
“据说你也是个读书人,曾有过秀才功名?”
“是。”
“那你觉得,有一日你回籍,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被千夫所指,你觉得会不会生不如死?”
吴争皱眉,迟疑了一会道:“会……。”
“你一个区区秀才,都会如此觉得,宋某好歹是几社魁首之一、誉满江南之人,半生的名誉,一朝尽因你而毁……你说,你我之间有仇乎?”
吴争厉声道:“那是你绺由自取!况且,这也不能成为你投降清廷的理由,不,你不仅是投降,而是勾连外族、祸害同胞、意图谋反!”
“哈哈……。”宋征舆仰天大笑起来,“成王败寇而已!”
吴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别为这么个人生气。
“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你也该知道自己的下场,既然事已败,何不把做过什么,尽情说出来,也不枉暗中计较了这么久。”
宋征舆的脸色又古怪起来,他戏谑地看着吴争,“我若实言相告,可否免死?”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