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弼闻听,心中一叹,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避不了,也不能避。
“卑职正要禀报王爷。”
“那就讲吧。”吴争指了指座位,“坐下讲,从头讲。”
“谢王爷。”祖大弼一拱手,慢慢坐下道,“其实摄政王……多尔衮此战的布局,卑职也难窥全豹,王爷知道,卑职只是个降将……。”
“不,你与别的降将不同。”吴争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你是清廷散秩内大臣兼汉军镶黄旗副都铳,正二品实缺啊。”
祖大弼心中泛起一股苦涩,强笑道:“王爷言重了,职衔虽高,可卑职终究是个汉人。”
“唔……。”吴争点点头道,“能明白这点就好,那就不必本王啰嗦了。本王知道,你降清也算是迫不得已,而且降清之后,除这次淮安城之战外,也没太大劣迹……。”
祖大弼苦笑起来,当时分属两个阵营,转眼之间,抗敌倒成了罪过了。
吴争看着祖大弼道:“你别觉得委屈,迫不得已降清,本王能够体谅,可为清廷如此卖命,这就说不通了。”
“王爷容禀,这黄河以北,甚至是王爷眼下所待的淮安城,已被清廷统治了五年之久,五年哪……卑职兄弟以前也盼王师北伐,可实在等不了这么久……卑职有家人需要养活。大同之战,卑职力挽狂澜击图鲁什重伤,后锦州之战,大弼斩杀了清军巴图鲁穆克谭……王爷,松锦之战我军败没后降清,实为大弼此生大憾,可无论从何处论,我自信无愧于前朝……。”
“不!”吴争再次打断道,“有过战功,不等于可以遮掩你降清叛明的过错……前朝或许有对不住你或者你兄弟之处,可你们更对住这天下,更对不住你们身上所流淌的汉人血液。”
祖大弼刚要张口反驳,被吴争抬手阻止,“本王没有空闲,与你纠结前朝之事,眼下战事紧迫,你先讲讲多尔衮的部署吧……知道的讲,不清楚的也讲,知道什么,全都讲出来。”
祖大弼重重地叹息一声,他心中明白,淮安城这一战,自己让泰州卫伤亡很大,吴争对自己的成见已深,不追究已是幸事,再多说反而变味了。
第1277章 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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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大弼应道:“是……多尔衮令卑职率八千镶黄旗汉军南下,驻守淮安城时,并没有对卑职说起他的部署,只令卑职死守淮安,一旦北伐军来攻,须固守淮安一月。”
“他就没有交待你与徐州联络、互为倚仗?”
“没有。是卑职先南下,英亲王阿济格部、岳乐后卑职半月南下。卑职也是在战前不久,才知道这二位成了徐州、盐城的驻防将军。”
吴争有些失望,这么说来,多尔衮的部署全貌,或许连阿济格、岳乐都不会太清楚了。
那这个多尔衮给自己挖下的坑,究竟是什么、有多大,恐怕只有多尔衮自己心里清楚。
祖大弼继续道:“卑职在战前得到通报,徐州除了原有八万驻军,英亲王还带了六千镶蓝旗和三千正蓝旗,也就是说,徐州至少有九万大军。而盐城岳乐部……。”
说到这祖大弼看了一眼吴争,稍一迟疑,道:“盐城守军实则是銮仪将军所练三万新军,他们所使用的火器,至少有一半来自王爷江南。”
吴争脸一阵抽搐,他难受的不是清军用从江南购入的火器,来打吴淞卫,事实上,吴争早就有这个思想准备,这没办法,敌人用高价购得,这银子自己不赚,也会被红毛等番人赚走。
吴争心悸的是,沈致远二人训练的新军,终究与自己搏杀于战场了。
吴争更担心的是,沈致远二人也来了盐城,那么,兄弟相残的一天,就不远了。
“沈致远、钱翘恭可有在盐城?”吴争急问道。
祖大弼摇摇头道:“卑职不知……不过来往文书和信使并未提及这二人,想来应该待在京城,没有南下吧。”
吴争稍稍松了口气,再问道:“多尔衮令你率军南下时,终归会交待你一些事,难道除了让你固守淮安之外,就没有说任何别的事?”
祖大弼答道:“有是有……只是王朝先部被王爷灭了,多尔衮交待的,也就没了任何意义……。”
“不妨事,说就是了。”
“多尔衮当时交待卑职,如果王朝先策反成功,其部水师河船会沿运河北上,海船会直达大沽口……令卑职策应,并辅助其水师北上。”
王朝先已经被杀,其部归施琅统领,祖大弼这供述确实没有任何用。
吴争微微皱眉道:“那你知不知道,淮安府周边,除了你部、阿济格部、岳乐部之外,还有别的清军悄然抵达?本王指得是,至少是上万……甚至数万大军。”
祖大弼茫然摇头道:“没有……绝没有!不用说上万、数万大军了,就是五千以上的军队抵达淮安府周边,卑职也一定会有斥侯禀报……这不可能!”
吴争沉默下来,难道多尔衮真是黔驴技穷?亦或者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祖大弼见吴争沉思,忙开口道:“卑职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允准。”
“讲。”
“我部人马皆是北籍,淮安城若成为战场,定为首当其冲……王爷恕罪,非卑职怯战,而是眼下若与清军对战,我部将士担心会连累家人。”
吴争点点头道:“本王也没有打算用你部守城,原本想着调你回到南岸,可眼下不成,凤阳府的万骑横截了我军退路,你部骑兵太少……这样,只要我军援军打通通道,你部就可以撤至南岸吴淞待命……如何?”
祖大弼起身行礼道:“多谢王爷成全。”258小说网
“不必与本王客气。”吴争看着祖大弼道,“反正不易,本王希望,祖将军别再马失前蹄,好自为之!”
祖大弼顿了顿,道:“王爷若真想在淮安固守待援,那清江浦、刘伶台两处必须重兵把守,如此与淮安互为犄角,方可事半功倍。”
吴争微微一笑道:“祖将军提醒得好……不过,蒋全义已经前去部署了。”
“那……卑职告退。”
……。
夜,应天府。
马士英着实是心急如焚。
他此时在黄道周府上,正坐在黄道周面前,“黄大人,再怎么说,马某也是吴王使者,陛下总不能没有个说法,不见吴王特使吧?这与理不合啊!”
来了京城三天了,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一天两次请见,皆被内卫挡了。
这让马士英急得跳脚。
关键是,连首辅黄道周都没办法,自从有了朱慈烺蹊跷自尽,皇帝将夜枭改编为锦衣卫,内宫就变得更加森严,就连黄道周想面圣,也得皇帝点头首肯才行。
可马士英来得不巧,义兴朝从与清廷签订停战条约之后,大朝会是五日一次,也就是说,马士英除了进宫面圣,还有一种见到皇帝的机会,那就大朝会,可那还得等两日。
马士英等不住,他缠着黄道周给他想办法。
黄道周哪有什么办法?
这世道,什么规矩都能破,有说理的地吗?
皇帝说换就换了,锦衣卫说设就设了,有自己什么事?知会自己了吗?
黄道周苦笑道:“马大人,自从宗室叛乱、张同敞暴力平乱之后,陛下变得……多疑,宫门卯初开启、亥末落锁,绝无一日例外。”
“难道紧急军机大事发生,陛下也置之不理吗?”
“可由宫卫转达。”
马士英无语。
黄道周道:“平心而论,这也怪不得陛下,毕竟……是女儿身。”
马士英蹩眉道:“可马某总觉得,陛下是故意不接见马某……黄大人,事关王爷在江北战事成败,你必须说实话!”
黄道周眼神微微一闪,叹道:“说实话容易,可实话却伤人……马大人,陛下是不是故意不接见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今许多重臣想在大朝会之余,见陛下一面都不能如愿,这其中也包括我。”
马士英愠怒道:“皇帝不见臣子,这何其荒唐?黄大人贵为内阁首辅,就不率群僚力谏?”
“你以为老夫就没力谏?”黄道周有些急了,“可如今的朝廷,内阁就只是摆设……自从陛下重设锦衣卫,加上张同敞平定宗室叛乱后,内阁形同虚设,权力一半在陛下,一半在宗室……。”
第1278章 坏人OR好人
“陛下还相信宗室?”马士英是真想不通了,“难道陛下就不明白养虎为患的道理?”
“谁是虎?什么是患?”黄道周急速地问道。
马士英一怔,“自然宗室是虎,再次政变是患。”
“荒唐!”黄道周微斥道,“你以臣子之心去揣摩圣人的心思,何其荒谬!”
马士英为之一噎,沉默了一会,道:“总有人能见到皇帝……吴王殿下困在江北,黄大人想必不会袖手旁观吧?”
这话没说错,皇帝毕竟是人,不是神仙,要掌控朝廷,必须与外界联络,虽说五天一次大朝会,可国事繁琐纷杂,这五天之中难保没有什么突发事件需要处理,想真正做到四天之中不见外臣,几乎是不可能的。
黄道周点头道:“自然是有的,不过这二人……哼,想来不会帮吴王殿下,更不会帮马大人。”
“黄大人只管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死马当成活马医,也总比再等两日强。”
黄道周轻叹一声道:“秦王、宗正卿朱存釜,还有一人,权右营都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使张同敞。秦王因祸得福,几无阻力地接替了朱慈煃宗正卿之职,而张大人……呵呵,更因之前那一通血洗,得了陛下青睐,也算是交了份重重的投名状吧。”
马士英闻听,大愕。
“黄大人若说秦王朱存釜不会帮王爷,这还说得通,毕竟宗亲对王爷是恨之如骨……可张同敞张大人,其素来以执殳荷戈、效死疆场的祖训为勉,言行举止,乃忠义之人哪!”
黄道周忧郁地微微摇头,他看着马士英道:“张大人是忠义之士,这假不了……马大人,可就在此事上,往往忠义之臣,更不会助你。”
马士英一怔,愣愣地看着黄道周好半晌,突然回味过来,是啊,既是忠义之臣,定可忠君爱国,可外有强敌、内有权臣,怎么忠?如何忠?忠于谁?
“多谢黄大人提醒。”马士英起身拱手道,“但无论如何,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立刻面圣……我这就去找张大人,就算被冷嘲热讽,马某也当唾面自干就是了。”
黄道周有些惊讶地看着马士英,这,还是当年那个被人人啐骂、如同过街老鼠的奸臣贪官马瑶草吗?
“马大人且慢……既然如此,黄某也不妨印爬狭常隳阕哒庖换亍!被频乐艹び跻豢谄露ň鲂牡溃按蟛涣苏馐赘ú桓闪耍婺闳ゼ馔蹙褪恰!
马士英起初一愣,而后哈哈大笑道:“黄兄啊,你总算是想明白了。”
黄道周脸稍稍一红,自嘲地摇摇头道:“早就想明白了,可……终归是做了大半辈子的明臣哪。”
“这话不妥。”马士英纠正道,“就算真有王爷登上大位的一天,明依旧是明,最多不是朱明罢了。”
黄道周哂然笑道:“不是朱明的明,还是明吗?”
“怎么不是?!”马士英表情严肃地反驳道,“天下还是这天下,子民还是这子民,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有何不同?”
黄道周怔怔地看着马士英,许久,才喟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然,殿下非一般人哪,才有今日马兄的脱胎换骨……黄某不如马兄远矣。”
马士英哈哈大笑,“鹦鹉学舌罢了,这些话,都是王爷常说的,听久了,自然就记在心里了……闲话少说,先办正事要紧。”
黄道周正容道:“不过此去,先当去见秦王朱存釜,而非张大人。”
马士英诧异地问道:“黄兄与张大人是同道中人,常日里素有联络……怎么,连黄兄也没把握说服张大人,竟觉得说服秦王朱存釜更容易?”
“马兄非愚钝之人,许多事,且细细体会即要解惑。”
“那就按黄兄的意思,先去见秦王吧。”马士英不再问,二人联袂前往秦王府。
……。
柔仪殿中。
朱媺娖有些入神地看着几上烛火,悠悠道:“听闻江北战事紧张……十余天了,竟也没派一人前来禀报……不知战况如何了……。”
“这人哪……行事总是如此狂悖,擅自开启战端倒也就罢了,可总不能连个消息都不传来吧?”
“真拿朕不当皇帝了?”
说着说着,朱媺娖有些上火了,转头看着侍立的张同敞道:“你说,会不会是江北战事不顺,他……羞于让朕知晓,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