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致远明白,这定是在问他的。
“三者我都可以不要。”
“哦?”吴争专心地抚摸着这块照壁,象是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女人一般,钱翘恭甚至有种错觉,这块照壁会不会是远古神物?
“那你要什么?”吴争还是原先的问题,“三年前,我不给你机会……原因其实你很清楚。现在,我愿意给你机会,可你已经不想要了……我只想知道,你究竟要什么?”
沈致远笑了,他一直在微笑,可在吴争说完之后,他笑得更浓了。
“我原以为,自己这一生,要是能当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已经是奢望,可现在,我觉得我能做得更多……你知道的,我打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我知道。”吴争点点头道,“可这不能用北伐军将士的性命为代价……显然你走偏了。”
“不。这个指责我不能接受,事实上,就算我不攻和皋、通州,多尔衮一样会令岳乐南下,那时通州死伤或许不是千人,而是全军覆没。”
吴争慢慢转到脸来,默默地看着沈致远,这张脸,是那么地熟悉,却又那么地陌生。
“随我回去吧。”
“不。”
“连你爹你都不想见了?”
沈致远脸色微变,但随即摇摇头道:“有大哥照抚,我很放心。”
“你居然……还当我是大哥?”
“你本来就是大哥。”
“那就随我回去。”
“不。”沈致远些激动,“你不能阻拦我……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如你,一起考功名,中秀才我晚你一年,一起投军,你走了,我被我爹捉回去痛揍一顿,被关了整整一年……你回来了,又以不想我出事为由,让我在平岗山寨整整待了一年……我想说的是,我也有梦想!”
吴争看着沈致远的眼睛,沉默了许久,干涩地问道:“梦想要以伤害父子、兄弟之情的代价交换吗?要以背叛自己的同胞交换吗?要以无数同袍的鲜血来染红你的顶子吗?”
沈致远愣了一会,又微笑道:“不。我不接受你的指责,其实你心里清楚,无论我攻不攻通州,我就在那,多尔衮奈何不了我……他不能杀我,因为我有三万新军。但之所以要攻,很简单,我要让清廷接纳我、认可我、重用我……依赖我。”
“所以,你率军来了,准备和你口中的大哥,决一死战?”吴争平静地问道。
“不。”这是沈致远第三次反驳的话了,“如果大哥肯让兄弟一步,这仗就打不起来。”
这话让边上本来旁听的钱翘恭怒了,“沈致远,你别得寸进尺、不识好歹!”
沈致远冲钱翘恭一笑,然后再转回头面对吴争,“大哥应该清楚,徐州对于清廷的重要性……没有徐州,我入不了朝堂。”
第1398章 真假重要吗
“入清廷朝堂,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让你舍弃大义、舍弃兄弟之情?”
“当然重要!”沈致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指着钱翘恭,“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回归,就象这两年多的经历没有发生过,但我不可以……。”
“你也可以的。”
“我做不到。”
“因为东莪有了身孕?”
这话让沈致远一愣,随即哂然道,“想不到多尔衮竟也碎嘴……这不重要,真不重要!”
吴争仰头,微微叹息道:“我可以绑你回去的。”
沈致远一咧嘴,身子往后一缩,强笑道:“那大哥还是亲手杀死我吧。”
吴争重重地再叹息一声,“你是真变了。”
“我没变。”
“三年前你离开军校时,是反清,可现在,你为清廷要与我开战……变了。”
“我没变!”沈致远突然大声起来,“吴争,你要是自立,我可以随你回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你,可你这些年做了什么,死捧着一个早已僵硬、腐烂的尸体,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任由你陷入重围而袖手旁观……他们想你死!”
“没你说的这般严重……。”
“比这更严重!大哥,明人未绝,但明室已经亡了……知道清廷朝堂上那些汉臣怎么说吗?他们再不提鞑子入关是借兵平叛,眼看着鞑子坐稳了江山,这些汉臣,早已比满臣更象满臣了。”
这是句实话,多尔衮在吴三桂的恳求下,率军入关,事先说好的是联合打李自成,结果入了顺天府,赖着不走了。
当时那些跪地降清的明臣,美其名曰这不是降,而是权益之计,只要平定了李贼,清军就会哪来回哪去。
当然结果也就只有……呵呵了。
吴争脸上有了苦涩。
他时常也在拷问自己,这条路究竟走不走得通?
可时至今日,吴争并无感觉到有何不妥之处。
四分五裂的天下,五、六方的势力,谁服谁?
一旦自己在江南自立,随即会招来各方的讨伐,永历肯吗?郑森肯吗?乃至大顺军的残部和李定国的大西军肯吗?
难道要在北伐之前,先打一场内战,效仿“攘外先安内”?
那还如何北伐?
恐怕最高兴的就是清廷了。
一个皇位,在吴争看来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的走向,在按吴争的涂抹前行。
“那位置,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吴争微微摇头道。
“那你……就别挡兄弟的道!”沈致远嘶吼道,脸色露出一丝狰狞来。
吴争哑然。
沈致远抬手一拱道:“今日邀大哥前来,只是想见大哥一面,言尽于此……致远告辞。”
说到这,沈致远转向已经横跨一步,作势欲拦的钱翘恭,对吴争道:“大哥若要强行拦我,不如杀了我更痛快!”美丽小说
吴争向钱翘恭挥手示意,钱翘恭急道:“王爷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沈致远怒道:“你以为真拦得住我?”
吴争上前一步,“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谷亭镇外,三千骑兵……沈致远,你是真变了。”
沈致远急道:“大哥,我无意害你,那只是我的亲卫骑兵……其中还有钱翘恭之前的一千多枪骑。”
吴争突然指着沈致远带来的两个护卫之一,“你是清吟吧?”
一直低着头,缩在后面的“护卫”,终于抬起头来。
或许是吴争王者之威太盛吧,清吟在身体一阵颤抖之后,向吴争跪下,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呐呐道:“清吟……拜见殿下。”
“我记得你……你是本王长林卫五档头。”
清吟仰起头来,神色慢慢平静,她说道:“殿下恕罪,清吟并未出卖长林卫,也从无背叛过王爷,但……从被捕之日起,清吟已经死了……眼下的命,全赖沈大人所救,请恕清吟不能再效忠殿下。”
吴争木然点头,再转向黄驼子,“这么说来……你也是?”
黄驼子看了沈致远一眼,向吴争单膝下跪,拱手道:“……卑职受王爷之命护卫沈大人,自始至终未敢有一日懈怠……若王爷此时改变前令,黄驼子……愿意听从王爷命令。”
沈致远面色微微一变,与清吟眼神交流,但随即平静下来。
吴争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走吧。”
吴争终于挥挥手,对沈致远道,“三年没见,你已经学会了用兄弟之情来掣肘于我,你很清楚我不可能杀你、不忍心杀你,所以敢于单枪匹马前来赴约……也罢,便遂了你的心愿……走吧。”
沈致远听了,大步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大哥若真不想让出徐州,可在谷亭以北击败我……但我有言在先,不会私下放水。”
“我不需要你让。”吴争轻声道,声音有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向我展露你的实力吧……我很期待!”
……。
沈致远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翘恭急道:“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可不是一个人,他有数万鞑子精锐……。”
吴争注视着北面,那是沈致远离开的方向。
“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没有他,鞑子一样会南下。”说到这吴争转向钱翘恭,“难道战事真会因他一人而改变?事实上,清廷是绝对不可能放徐州的,失去徐州,北方就失去了漕粮,如何养活北方数千万人?”
钱翘恭沉默了一会,问道:“那就真如他所说,让出徐州?”
“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
“我也是!”
“……。”
“他指了一条路,解决问题的一条路。”吴争淡淡说道,“那就是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一样无法得到……打赢了就可以,哪怕是让福临当你儿子、孙子都行。”
钱翘恭咬牙道:“对,那就打赢了再说。第一军增援主力已经抵达淮安,咱们有与他们一拼之力。”
吴争笑道:“只是这样一来,莫老又得瘪他那张没几颗牙的嘴了。”
钱翘恭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倒确实是难为了莫老了。”
第139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只笑了一会,钱翘恭笑声骤停,他皱眉道:“我就是想不明白,黄驼子怎么愿意追随沈致远……清吟我确实不熟,或许被沈致远营救,有感恩之心,况且也可能男欢女爱与沈致远有了儿女私情,可黄驼子不应该啊,早在年前,但凡是涉及忠诚、底线之事,黄驼子皆会附和于我……。”
吴争闻听,慢慢沉下脸来,用力挥挥手,似乎不想再继续探讨这个话题,“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回去!”
……。
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一连五天,谷亭以北的清军,都没有展露出丝毫进攻的迹象。
这不寻常,很不寻常。
要知道,兖州清军兵力此时已经高达近五万人,而且,从北直隶方向,清廷控制的各府县驻军,也已经纷纷向兖州靠拢。
这是大战、决战的先兆。
清廷会真打算在徐州与吴争打一场生死决战吗?
当然,吴争也没闲着,首批增援的第一军,一万人由张国维率领已经抵达徐州,随时可以向沛县增援,而另一万人,也已经进驻淮安城。
同时,从二次增援的第一军两万人,已经登陆扬州,并接替了扬州防务。
新征募的四万多新军,已经训练一月有余,如果战事紧急,亦可迅速北上。
在陈子龙掌控下的汉明半月谈,开始密集发行,将原本半月一刊增加为五天一刊,连篇累牍地报导着北伐军不断取得的胜利和大将军府最新的政令。
各府县被迅速动员起来,每家每户的丁壮,皆已经登记在册,只要一道命令,随时可以征召。
不得不说,此时的大将军府治下,已经进入了全民动员,每个人都已经清楚,这是一场国战、生死悠关的国战。
让人奇怪的是,如此窘迫的财政,大将军府甚至连征召新兵都已经拖欠“安家费”的情况下,民间不闻一丝一毫的反对声音,百姓默默地将自己的丈夫、儿子送往各府县的征兵点,甚至还主动捐钱捐物。
这种万众一心的气氛,感染着别人,然后再从别人那反过来感染着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种万众一心,大将军府才能在府库空荡荡地情况下,支撑了近五十天的大战,并没有使得军工坊停过一天产,反而,趁此迅速扩大产能,为北面战场,提供了源源不断地弹药补给。
吴争此时心里已经不慌了。
无数的担忧、疑虑、困惑都消失不见。青青小说
事实上,再困难的明天,在太阳升起变为今天时,会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
现在吴争真正担心的,反而不再是即将到来的徐州攻防战,而是海上已经集结的各国舰队。
杭州传来急报,被大将军府“洗劫”了两大港口物资的外番们,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和贪欲了。
趁他病,要他命。这个道理无论中外,都心知肚明。
以英吉利、葡萄牙两大舰队为首的“联合舰队”已经成形,他们以卫匡国之口,向大将军府下了最后通牒,必须以双倍的货款,来补偿被“洗劫”的物资,并赔偿各国商人这一个多月的损失,同时,允许各国商人入股织造司,并免去两大港口三年关税……否则,便开战!
吴争当然不怕,这个时代的舰炮,远没有可以到二十里外的射程,番人只是想要趁自己大战之际敲竹杠罢了,他们绝对不敢登陆,敢迈上大陆一步,北伐军能分分钟教会他们如何做人。
吴争担心的是,番人舰队的形成,终将危及到对外商贸,而对外商贸已经成了大将军府岁入的四大支柱之首。
如今支撑大将军府的岁入,最大的来源就是对进出口关税的征收,而原本是历来王朝支柱的农税,因吴争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