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死的人,终究是占便宜的。
没有人不怕死,恐怕连吴争也不能免俗,否则,他应该身先士卒,站在施琅现在的位置。
克里?索恩显然更怕死,当然,用他的话说,尊贵的人绝不与下等的黄皮猴子以命换命,这关乎一种世人无法理解的尊严。
水师将士无法理解这种尊严,因为在他们眼中,除了军人的荣誉之外,就没有别的。
施琅更不理解,胜利就是胜利,正如逃跑不能称之为脱离一样。
所以,当他站在克里?索恩主力舰队原有的位置时,豪气干云地指着远在十里之外的克里?索恩旗舰道:“击沉它……回去,我请儿郎们喝大酒!”
听听,听听,伟大的荷兰海军主帅的旗舰,在施琅的眼中,就值一顿大酒,但,这显然是参战水师将士们共同的认知。
击沉联合舰队克里?索恩的旗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有人将施琅的话当真,甚至舟山水师船舱最低层的桨手,都知道这做不到。
舷炮射程、战舰速度皆不如敌船,怎么可能去击沉已经有心逃逸的敌军旗舰呢?
但一样没有人会认为施琅的这道命令有何不妥,这是弥足珍贵的战意!
有怎么的主帅,必有怎么的将领,这句话,倒哪都没错。
克里?索恩绝对不指望他麾下的联合舰队士兵们,战斗意志能与水师将士相提并论,所以,他的命令并无任何违和之意——撤退,撤退……离这群疯子越远越好!
……。
是役,三大水师倾尽全力,以高达四成战损的代价,在郑家舰队千余艘战船的合击下,击退了番人联合舰队。
战果硕大,除了被施琅、王一林在战初啃下的纳布尔所部,联合舰队的另一个巨大损失是在火攻船的自杀式攻击下,他们以七十三艘主力战舰换取了五百七十多艘火攻船。
听起来,这不划算,但真正懂海战的人都明白,这是一个绝对划算的买卖,虽然,这不怎么人道。
按王一林的话说,他愿意以一百艘火攻船,换敌人一般主力战舰,乐此而不疲!
联合舰队的第三大损失,来自是施琅的追击,这二憨显然是疯子不怕鬼,就连吴争、郑森也不敢下令追击已经向东逃逸于大洋深处的联合舰队,施琅却发疯般地追击了二百里。
愣是令克里?索恩在无奈之下,丢下了一百二十艘主力舰断后。
这等于是撕下了联合舰队最肥的那块肉啊。
可想而知,需要体面的克里?索恩,怎么可能留下伟大的荷兰海军,徒惹人笑柄?
他舍得留下的,自然是别番国拿来凑数、以示自己存在的战舰。
这等于是白白便宜了施琅,在他的战功之中,添上了浓浓的一笔,让王一林无比垂涎的一笔。
克里?索恩选择方式很简单,在糟糕和更糟之间,他明智地选择了前者。
不容置疑,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
“多日未见,吴王风采英姿日盛!”
“大木兄,来援之情,吴争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吴王不必在意。”
“投之以桃,投之以李……大木兄不必客气。”
当吴争与郑森第三次会面时,双方会晤的气氛,非常融洽,融洽到几乎要扑进对方的怀里。
这是因为海上风大,就算巨舰,也晃动得厉害。
但这也是滩浒山海战之名从未赢过滩浒山会盟之名的原因。
不是因为二人“亲密”地几乎扑进对方怀里,而是滩浒山会晤,让三大抗清势力中的两大势力,正式结成北伐同盟。
是郑森突然想开了,还是吴争欲割肉饲鹰?
其实都不对,这是双方利益的重合和……妥协。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究必合。
北伐军江北之战的战果,体现于南面的反应是,清军控制力的衰弱,使得郑军与北伐军必将正面相对。
双方打一场,这显然会让郑森、吴争二人陷入世人的口诛笔伐之中,没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认为应该暴发一场内战。
谁也不敢冒此大不韪去开第一枪,重要的是,湖广的李定国,还在率他的大西军,挟二蹶名王大胜之威向北挺进,其势,所向披靡。
如果郑森、吴争开战,等于间接将李定国推到了大义的顶端,这种事,是郑森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吴争不想看到的。
郑森想不落李定国之后,凭嘛他是晋王,自己是延平郡王?
吴争不想看到的是,李定国背后的永历,成为了棋局最后真正的赢家。
所以,这场会晤与其说是相得益彰,不如说是各取所需。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吴争“赠送”了郑森由施琅所俘获的六十三条联合舰队主力舰,以此补偿了郑林之前损失的、被水师“劫掠”五十艘战船,并得到了不菲的“利息”。
而郑森投桃报李,与吴争击掌盟誓,明年金秋,郑军与北伐军会师罗阳——浙闽第一关。
最振奋人心的是,双方誓言三年为期,合兵北伐!
但……具体事宜,且容后细细磋商。
这倒不是敷衍,相反,这更显得双方合作的诚意。
因为,两支军队的合作,从来不是双方主帅简单地点头,它需要双方理念、目标的重合。
各自为战,不叫联合。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ps:感谢书友“20180616213205983”投的月票。
这次吴争和郑森的会晤中,有一次不为外人知晓的谈话。
郑森在当时,问过吴争一个问题:“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吴王殿下将置明室于何地?”
吴争答曰:“不畏多,畏乱、畏不治、畏无序!若日后天下遵循道德、伦理、权益和尊严,吴争愿拱手让贤!”
郑森追问:“以何为贤?”
吴争想都不想,答道:“可令汉族复兴、可令华夏振兴、可令中华之威传至四海、布武天下者,是为贤!”
“扬武抑文、穷兵黩武……吴王这是想颠覆祖制?”
吴争沉思了一会,抬头笑道:“何为祖制?对付一个已经不合时宜的传统,我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另起炉灶。”
“果真还是颠覆?”
“当然,如果架子还有用,尽可以让它继续存在着,它的存在其实并不影响现实。试想,神的存在,就从来没有影响过古往以来的王朝政权……但核心,须重置!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颠覆,那就颠覆吧!”
架子?
神?
重置?
吴争的话让郑森惊讶、错愕不已。
“秦失其鹿,吴王欲猎之乎?”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若有人……欲强夺之,吴王又待如何?”
吴争哈哈大笑起来,看似随意,却豪气万丈的一挥手,道:“在本王眼中,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一卫北伐军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卫……。”
郑森随之沉默,但在最后,他同意了吴争关于两军合力共讨满清的倡议!
史书记载……是日,吴王以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豪情,感染了尚举棋不定的延平郡王,使得北伐大业的成功之日,瞬间提前了不下十年,是为“滩浒山会盟”。
……。
卫匡国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尴尬过。
他倒没有与各国番人一起落井下石的意思和作为,他只是做为各国番人的传声筒,向大将军府提出了抗议和要求。
可卫匡国没有想到,此时他又做为被委托人,向大将军府提出谈判解决争端的请求。
卫匡国无法拒绝,因为这同样牵扯到教廷、和他自身的利益。
“尊敬的吴王阁下……这是一场误会……死了太多无辜的人,是时候结束这本不该发生的战争了……。”
卫匡国注视着意气风发、刚刚回到杭州府的吴争,词不达意地说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已无后顾之忧的吴争,微笑地看着卫匡国,“马尔蒂尼先生,咱们可是老朋友了……有话请不妨直说。”
“我受联合舰队统率克里索恩将军的委托,此来是请阁下同意就北伐军港口侵占各国商人货物案,双方进行交涉……。”
吴争笑着摇摇手道:“马尔蒂尼先生误会了,北伐军征用各国商人在港货物之事,本王早有决断,由大将军府财政司原价赔偿,并支付相应利息,这无须交涉……需要交涉的是,就各国联合舰队入侵我朝海疆、并致使我水师遭受重大损失之事。”
二人的立场显然不同,相差太大了。
一个是侵权案,另一个是侵略案,虽一字之差,性质却完全不同。
吴争拦住欲争辩的卫匡国,微笑道:“公是公,私是私,你我之间的交情无法左右国与国之间的争端,如果马尔蒂尼先生愿意,可以做为我的贵宾留在杭州府,且之前我对你所作出的允诺不变……。”
卫匡国有些着急,道:“可这场战争已经伤害了各国商人的利益……甚至是教廷。”
吴争脸色渐渐收敛起笑意,“这么说,联合舰队中,也有教廷的
的一份子?”
卫匡国忙不论道:“阁下误会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教廷一直视阁下为远东最亲密的朋友……。”
“那就好。”吴争脸色稍霁,“只要教廷没有参与,那这事不难解决。”
卫匡国急问道:“阁下欲如何解决联合舰队与阁下水师之间的纠纷?”
“不对!”吴争正色断然道,“这不是纠纷,这是侵略与反侵略的正义的战争,反侵略者可以得到追究侵略者完全的处置权。”
“可……联合舰队并未战败。”
“他们逃了!”
“联合舰队尚有近千艘战舰。”
“本王身后,站着千万百姓!”吴争不再给卫匡国面子,冷言反怼道。
卫匡国不得不缓和了口吻,“尊敬的吴王阁下,大将军府现在需要的不是战争,只有和平……才是正确的选择,没有商人愿意处于战争之中,财产安全才是他们的必选项。”
“连家门都无法周全的大将军府,显然不需要和平。”吴争一字一句地冷冷说道。
卫匡国不得不郑重问出了他的来意,“阁下可否提一个能够使双方都能体面结束战争的选项?让这场该死的战争尽快结束,让一切重回往日,让和平早日到来?”
“马尔蒂尼先生,本王愿意拥抱和平,但前提是,联合舰队须向大将军府投降,本王可以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让他们回国。”
卫匡国愣了,这与他原先猜度吴争会提出的要求,显然是天壤之别。
一支仅剩二百多艘主力船的舰队,以一种威胁的口吻,令一支尚有不下五百艘主力船的舰队投降?
卫匡国惊讶地看着吴争,说不出话来,他实在不明白,面前这个年轻人,哪来的这么大的谜之自信和底气。
……。
吴争的底气,来自于与郑森的会盟,这无可置疑。
东亚最具实力的舰队前三中的第二、第三一旦联合,实力已经可以抗衡联合舰队。
何况是已经占据道义高地和先声夺人的水师面对的,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
当然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吴争有了足够的战略回旋余地,而联合舰队的“根据地”,只是尚未开化的东番岛,那儿甚至连象样的军工坊都没有。
也就是说,联合舰队的火器、弹药补给,需要从万里之外而来。
这才是吴争真正的底气。
然而,战争并没有迅速再次暴发。
双方,不,三方都需要战术收缩,如同是击出一记重拳前的回缩一般。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宋应星来投
ps:感谢书友“nnaahh”投的月票。
清廷的使团如料到来,甚至比吴争的估计更快。
苏克萨哈、索尼带来了清廷的回应。
不出预料,在得到滩浒山大海战战报的清廷,在第一时间允准了苏克萨哈、索尼之前在徐州与义兴朝谈成的和约意向。
也就是说,从双方盖下印章的这一刻,义兴朝的势力范围正式越过了长江,得到了滁州、和州及凤阳府天长的义兴朝,终于有了战略纵深,应天府不必再直面清军的兵锋,同时二州多的土地和一百多万人口,足以半夜笑醒。
而最大的得益者,吴争的大将军府,其所辖之地迅速扩张至淮安,一个淮安府的人口就达五百多万人,而淮安做为此时清廷岁赋的重地,其商税和盐税,将会大将军府带来不下八百万的岁入。
美中不足的是,高达一千六百万两的“赔偿金”,清廷无力支付,仅能首付四百万两,其余的须十五年付清。
一向“视钱如命”的吴争,并没有纠结于此,他同意了这种“分期支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