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争平静地几乎是麻木地看向李定国,问道:“晋王是在哪捉到他的?”
李定国含笑答道:“我军围攻广州,这厮是广东将军,在城内集结起上万军民,意图负隅顽抗……孰不知,那些被他煽惑起来的军民刚上城墙,他就带人偷偷从南门溜了,逃向顺德。孤原本也没在意这种宵小之辈,心想逃了也就逃了吧,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却不想,早已不堪其压迫而起兵反清的粤东水陆义师王兴、陈奇策等部,正好围攻顺德,好巧不巧,双方迎面撞上,这下他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哈哈。”
说到这,李定国指着李成栋道:“王兴、陈奇策原本是想一刀宰了他,不想这厮死到临头,竟对王兴、陈奇策声称,是你麾下的人……王兴、陈奇策一时难以甄别,就送到孤这来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吴争听完,木然吐出这八字来。
李成栋见势不妙,急嚎起来,“吴王……我……我可没做什么对不住你的……呃……。”
李成栋原本想说,从隆武那降清之后,他没有向北伐军动过手,他意思是,虽然反了,还记得香火情,可他随即想起了他与吴争那不解之恨,就是嘉定城内那幕惨剧。
他急忙改口道:“……嘉定屠城,非我本意,实为敌酋多铎逼迫……我……我是迫不得已……。”
“多铎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吴争淡淡地道,“是我亲自下令,将其枭首示众,三日,据说人头从城楼上解下时,早已被鼠蚁啃光脸肉……。”
李成栋听到这,因恐惧而干呕起来。
李定国憎恶地皱眉道:“吴争,休要与他啰嗦,来……取刀来,斩下他的头颅,咱们继续吃酒。”
吴争没有理会,而是离席径直走到李成栋面前,抬脚用鞋尖勾起李成栋的下巴,看着他道:“本王给过你机会……你原本五年前,就该在福州城里,可你机灵,临阵倒戈降了隆武,那时本王心想,你那时手中还有数千人,或可助隆武一臂之力,所以强压心中杀意,迁就了隆武,留你一条活路,可你……这叫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恕,天理昭昭,善恶有报啊!”
李成栋急喘道:“吴王……容我说一句……两广还有我许多旧部,我能将他们集合起来,有数千……不,数万人,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吴争突然嘿嘿笑道,“五年过去了,你还是没长进啊……如今闽粤清军残余已经被大西军涤荡干净,雷霆之势下,那些降清的军民或归降或惶惶不可终日,还需要你召集吗?”
吴争再不理会李成栋满嘴的废话,回过身来,向李定国一拱手道:“还请晋王给我准备一间屋子。”
李定国惊讶地看着吴争,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令属下代劳即可。”
吴争坚持道:“别人无妨,此人……我须亲自动手,以慰我叔及三千壮士在天英灵!”
李定国顿时神色严肃起来,他抬手一拱,回礼道:“理该如此……是我失礼了!”
说完下讼,为吴争准备一间屋子。
然后对吴争道:“可需我相陪?”
吴争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没得扰了晋王饮酒之兴。”
李定国不再勉强,挥了挥手,护卫们迅速将正在拼命挣扎的李成栋拖了出去。
……。
当吴争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上粘稠的血液,出现在门口时。
一直等在外面的李定国,神色有些震惊。
一个时辰啊,杀个李成栋,竟用了一个时辰!
李定国自然知道,屋子里吴争在干什么,从压抑的悲呼和哀鸣,就能想象出来。
可李定国还是很意外,外表如同一个读书人的吴争,竟也使得这番雷霆手段,李定国本以为与吴争是两条道上的人,可眼下,他认为,吴争与自己,是一路人。
“好!七尺男儿就该恩怨分明!”李定国大步迎上,伸手欲与吴争把臂言欢,可吴争退了一步,疲惫地笑道:“今日……我累了,扫了晋王雅兴……。”
再转向鲁进财等护卫,“将此獠人头送至嘉定……。”
说着,吴争慢慢地软倒,竟晕了过去。
鲁进财等人惊呼起来,冲了过去。
李定国也急了,这要是吴争在他的地盘有个好歹,后果不堪设想。
他急传郎中为吴争诊治,郎中最后诊断吴争只是急火攻心、致心力交瘁,休养几日,应该问题不大。
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李定国为吴争安排了精舍休养。
然后他进了那间屋,可仅仅一眨眼的功夫,李定国冲了出来,扶着门边干呕不止。
饶是李定国自己也是个狠人,可见到里面的那一幕,他,也受不了。
李定国舒缓起身之后,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然后下令,“烧了……连屋子都烧了……干净!”
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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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晋王成全。”苏醒之后的吴争,对李定国大礼相见,“吴争代家叔和嘉定城三千壮士、十万无辜百姓,谢过晋王大恩!”
李定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双臂齐伸,搀扶道:“举手之劳罢了,不至于此……快,快躺回去,千万别伤了身子骨。”
吴争打了个呵呵,“晋王多虑了,我还没有那么嬴弱……之前不过是大仇得报,心中郁积之气一泄,有些抗不住罢了……晋王若不信,召席酒来,我陪晋王共谋一醉如何?”
李定国这才放开手道:“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吃酒之事就缓缓吧,没得……让海岳怪我,哈哈……哈哈!”
吴争有些尴尬起来,陪笑着应付过去。
二人把臂在榻边坐下。
李定国切入正题,“听闻广信卫反叛,进了凤阳府……这事让我很疑惑,李过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叛汝降清啊?还有,清军突然进攻海州之事,也颇为蹊跷……福临娃儿疯了吗?他就不怕我从湖广直入河南,到时与你两面合击?”
吴争笑了笑,然后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向李定国解释了一遍。
李定国这才释然,但依旧问道:“可你这么做……是什么道理?如果真欲北伐,向天下发檄文即是,别人我不敢说,我大西军定会响应!”
“谢晋王高义!”吴争称谢道,“这也是我此次,临时约晋王见面的原因。”
“但有所求,无有不应。”李定国果断地说道。
“多谢。”吴争再次称谢,“晋王估算,此时发动北伐的胜算有多大?”
李定国微微皱眉道:“说实话吗?”
“当然。”
“……六成!”李定国稍一迟疑,但还是实话实说了,“西北不如江南富裕,被清军扫荡之后,可谓赤地千里,如今更有吴三桂、孟乔芳、喀喀木等部盘踞汉中至长安、洛阳沿线……虽说清廷在江南被北伐军打得满地找牙,但清军主力犹在……此时你我联手北伐,最大的可能,会促使清军全线向山西、河南方向收缩,与山东清军会师,如此一来,你我两军所要遭遇的抵抗一定是最大的。”
说到这,李定国安慰吴争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是驱逐鞑虏、收复失地,我李定国绝无二话。”
吴争点点头道:“我与晋王的判断无异,不过我觉得胜算当有七成。”
“哦,你说说看。”
“人性,人心。”吴争道,“人性趋利避害,之前清军南下,势不可挡,想要安逸的民众,虽说心里不想驸贼,但为了自己和家人利益和性命,不得不从贼,可真到了北伐檄文颁布,大西军和北伐军联手北攻之时,总归会有人改投过来,而且人数不会少,这其中包括一些降清的原明军,我在淮安城收编祖大弼部,就是成例。”
李定国点头认同,“这事你所料无差。”
“再说人心,恐怕没有人真正想做奴隶。甘心投靠清廷为奴者,无非是想依靠清廷,再从自己同胞身上找回他已经失去的尊严和利益,可如果他们发现,他们将为自己曾经所做下的恶行,付出数倍甚至不可随的代价时,他们会怎么做?”
李定国想了想道:“要么变本加厉对抗王师,要么……也是变本加厉,但对付的,却是清廷。因为他们或许认为,只有将功劳做大,才可能在日后被赦免。”
吴争抚掌赞道:“晋王与我想的并无二致,北伐,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实力搏杀,如果真是这么简单,那么,十万敌军就算侥幸得到顺天府,也无法持续南下,因为他们人口太少,损失不起,不足以与汉人打一场持久战。可结果是,清军一路所向披靡,差点就占领两广了,而真正对汉人作战的,大部分是原明军,造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屠城这些惨事的,真正操刀的也大都是李成栋之流。”
李定国颌首不止,“讲得好,若汉人个个如你我一般坚定反清,鞑子如何能南下?恐怕出不了河南、山东,就没人了。”
吴争大笑道:“所以,我认为北伐,先要铲除的就是李成栋这些人,只要把他们扫荡干净了,收复顺天府,便是水到渠成之事……这也是我说,此时北伐胜算有七成的理由,攘外,必先安内!”
李定国想了想道:“可你说的这些人,有些在明,有些在暗……如何区分开来?”
“这就是我令广信卫入凤阳的真正原因。”吴争解释道,“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一转眼,国破已经六年了,心向明的江北民众疲惫了,他们需要信心,而那些甘心为奴的人,已经忘记了还有天道循环存在,广信卫做为一把尖刀,形成一个突出部,可以让所有人惊醒……。”
“……但我必须承认,如今大将军府陷入了严峻的危机,晋王应该也清楚,这六年大将军府所做的一切,财源都来自是大将军府的信誉和军力,表面上的繁荣,抵消不了巨额的借贷,打胜仗可以增强债主的信心,可一旦打败仗,一切就会烟消云散……我不能赌这一把,准确地说,我需要另一股强大的实力为我的借贷担保。”
李定国皱眉起来,老实说,他听不太懂。
在他心里,吴争就象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不,不对,这字不合适,李定国摇摇头,准确地说,李定国确实认为吴争是千年一遇的天纵奇才。
确实,几乎是白手起家,却能力挽狂澜,几乎象一块磐石堵在了杭州府,生生挡住南下的清军,使其不得不在这块磐石前分兵两路,一路入江西,一路入湖广。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恐怕只有天知道,反正李定国自认无法理解。
所以,当吴争说出大将军府背后的虚弱时,李定国一时接受不了。
他接收了吴争送来上万杆火枪、百门火炮及数十万石粮食,这才有了收复闽粤、湖广的壮举。
如今,吴争对他说,大将军府穷了,穷到随时会分崩离析的程度,李定国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李定国呐呐道:“那我……我能帮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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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老实人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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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听了吴争的话,确实有些晕头,他呐呐道:“那我……我能帮你什么?”
看,这就是老实人。
李定国是个老实人。
他身上有盗匪的狠厉,也有圣人的仁慈,更有江湖人的义气。
可惜,都说君子欺之以方,小人喻之以利,对付象李定国这样的人,吴争用得招术,非常简单,将心比心,然后叹苦,往死里叹,叹到对方觉得,如果不尽心尽力帮助,就对不起上天、对不起大地,更对不起自己,如何就成功了。
吴争是个小人,真小人。
所以,他成功了,李定国上套了。
湖广熟,天下足。
川蜀有煤铁,两广有木材。
于是,吴争要完了粮食要矿石,要完了矿石要煤炭,要完了煤炭要木材,要完了木材还要人口……。
关键是,到了最后,吴争“慷慨”地许诺,一年之内,向李定国提供六千杆火枪和一百二十门大小火炮及相应弹药时,李定国还认为自己是占了大便宜的,双手把着吴争的胳膊,用力地甩着,“要不是海岳许给了你,我真想与结金兰啊!”
吴争当时差点就冲口而出,这话我等你等了三年了啊,你终于说出来了。
好在吴争反应快,心想,李定国这话要出自真心,他岂不是坑了他女儿李海岳?李定国再梗直,恐怕也不至于这么坑家人吧?
这让吴争及时收口,将话咽了回去。
果然,李定国发表了想义结金兰之语后,迅速转变口风,“都是一家人,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