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国安并没有去吴庄,他在逃离绍兴府后,与派往进攻吴庄亲军,在离吴庄约二十里处会合之后,迅速调转方向,向西南而去。
就这样,周大虎、厉如海根本来不及反应,对其进行追击。
也就是说方国安几乎是没有遭遇任何阻击,率亲军离开了绍兴府,从容而去。
直到嵊县、新昌的消息传来,厉如海和周大虎才霍然明白,方国安已经走脱。
而这时,吴争率部也赶到绍兴府。
看着这座曾经做为朝廷议事堂的朱以海王府,吴争有种时隔数年的感觉。
他在这最后一次参加军议,至现在前后不过两个月。
那时这府里府外,那人人头簇拥,可现在,已是相当冷清了。
王府门前至右侧十字路口的血迹还未洗去。
沿着府墙,十数个伤兵还在呻吟。
王府门前,几个官员的尸体还倒在那。
吴争能想象得到,当时发生的血战。
郑叔碎步急跑而来,“临安伯,公主殿下传见,请!”
吴争点点头,抬脚进府门,郑叔谨慎地落后吴争一步远,抬手为吴争引路。
这是郑叔第一次,以谦卑的姿态面对吴争。
实力、地位的改变,态度自然而然地改变。
如今的吴争,跺跺脚,就能令绍兴府翻天。
“臣吴争参见公主殿下。”
“临安伯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谢殿下。”
吴争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这倒不是吴争自恃实力雄厚,而是吴争从没有把朱媺娖当成主上。
在吴争看来,朱媺娖更象是一个……至交好友。
面对一个曾经结为金兰,呼自己为大哥的人,哪怕是个女人,吴争也无法以君臣之礼待之。
“临安伯此次来援,护我绍兴,功在社稷。”朱媺娖不咸不淡地寒喧,可她的心里却在责怪着自己的冷漠。
反而吴争显得更自然些,“公主殿下放心,有吴争在,绍兴府就在。”
这话显然是吹牛皮了,这要是多铎的目标真是绍兴府,恐怕绍兴府早已落入多铎之手,吴争最多是率兵进攻绍兴府,与多铎重演出一出攻防战,只不过攻防双方易主罢了。
可吴争并非是想在朱媺娖面前吹牛皮。
吴争只不过想安抚一下面前的少女,在吴争看来,她毕竟只有十六岁。
朱媺娖实在忍受不了吴争的自然。
这对于她来说更象是一种讽刺。
可她却不清楚自己为何明明想好好地与吴争说话,可等开口时就变了样,“按理,临安伯此次援绍兴府有功,朝廷当封赏嘉奖才是,可如今监国殿下转进,朝廷中已无主事之人……。”
吴争有些意外,如果说刚刚的寒喧是因为二人两月未见,可能有些生疏,可现在已经说上话了,说话应该不至于再这么膈应吧?
吴争有些郁闷地回道:“臣率军援绍兴府,为得可不是封赏嘉奖,公主殿下不必为此事劳心。”
看着吴争脸色未变,可语气已经不善,朱媺娖心里对自己恼了起来。
一时间,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
边上郑叔低声道:“临安伯,你若未来,原本公主殿下是要去吴庄的。”
吴争“噢”了一声,起身道:“如此,那就去吧。”
不想朱媺娖微蹩眉头道:“本宫不去了。”
吴争愣了愣,看向朱媺娖。
朱媺娖抿着嘴唇道:“如今绍兴府已经安全,本宫何必再去吴庄?”
吴争想想也对,应声道:“那请公主殿下歇息,臣还有军务在身,待安排好一切,再来向公主殿下问安。”
说完向朱媺娖行了一礼,出王府而去。
看着吴争的背影,朱媺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起身一跺脚,往内院而去。
郑叔看看吴争离去的方向,再看看朱媺娖的背影,摇摇头,微微叹息一声,追着朱媺娖的背影而去。
……。
张煌言半路返回。
他没有到吴庄,在半路听说杭州府已经派兵增援绍兴府时,他就兴匆匆地往回赶。
他欣慰、他自豪、他胸中有股热浪欲待迸发。
他欣慰是自己没有看错吴争,不管怎么,吴争都派兵来增援了。
就算救不了绍兴府,有这态度和没有这态度,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就象王之仁,他就没有动。
他自豪,自己能与这样一个人志同道合。
在那一刻,张煌言有一种欲与吴争推杯换盏、抵足夜谈的渴望。
还有什么,能比在坎坷人生中,遇到一个能推心置腹的至友,更值得庆贺的事呢?
这一天的风雨变幻,让绍兴府所有臣民都张口结舌。
强敌来袭、国公投敌,连监国殿下都转进去了海上。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谋划政变
老百姓们担忧了半天,突然之间,多铎不来绍兴了,三万多叛军烟消云散了。
这对于百姓而言,就象做了一场梦,如真似幻。
但不管怎样,绍兴府又活过来了。
闭门纳户的百姓们开始出门,封住的门窗重新开启,已经逃出绍兴府的妇孺也开始返回。
只是气氛依旧不那么热烈,所有人依旧心有余悸。
也是啊,经过这么一场惊吓,魂都没有回来,加上对未来的担忧,谁能一下子高兴起来。
不过吴争战无不胜的名头,又一次在百姓中流传,这么多人都在传吴争是武曲星下凡、天神转世,要不然,鞑子岂会放过唾手可得的绍兴府,逃之夭夭?
这个说法得到了极大多数百姓的认同,他们更进一步地把吴争塑造成了战神转世。
试想,如果不是战神,怎么会让方国安那三万多大军不战自溃呢?
吴争却不知道他已经被百姓神化,他忙得焦头烂额。
方国安麾下除了沿江部署的军队外,他带来绍兴府时的一万大军,开小差的那数千人,此时也已经返回绍兴府。
他们恳求重新回归明军序列。
对于吴争而言,手中军队自然是越多越好,可问题是这两万多的军队,绍兴府根本无法负担起这么庞大的军队,哪怕加上杭州府,也不可能。
杭州府已经捉襟见肘,已经有六、七万的军队,加上这些,哪就是十万之众。
毕竟银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人一两,一月就是十万两。
这就是个无底的坑啊。
可如果拒绝他们,带来的后果就是整个绍兴府乱了。
天知道这帮兵痞会干出什么事?
当张煌言赶到绍兴府,见着吴争时,吴争正苦着脸发愁。
与想象的不同,二人见面也就相互点了点多,与想象中完全不同,二人甚至连该有的礼节都没有,直接就开始商议接下来要做什么。
当天晚上,吴争、张煌言聚集了厉如海、周大虎、沈致远、陈胜和绍兴府留下的几个官员临时碰面,商议如何应对这一乱局,如何善后。
这次,吴争正式公开地提出了更换监国,拥立长平公主朱媺娖监国的建议。
可想而知,这个时候吴争的话已是一言九鼎,谁会去反对,谁敢去反对?
当然,除了张煌言有这个资格,有这个魄力。
可张煌言会反对吗?
自然不会,如果会反对,他早就与张国维、钱肃乐追随朱以海去了海上。
几乎是满票通过,拥立新监国,组建新的朝廷,将杭州府、嘉兴府纳入绍兴府统辖。
如此,集合三府之力,整编三军。
所有人都很振奋,绍兴府从升为监国临都以来,第一次拥有了如此大的辖地、如此庞大的军队和实力。
可问题来了。
当吴争与张煌言觐见朱媺娖,将朝廷决议禀告时,朱媺娖拒绝了。
她坚持自己是个女子,不能监国。
这问题就大了,除非吴争竖旗自立,否则就无法回避扯虎皮做大旗这一步。
没有合适的皇室做为号令天下的旗帜,就无法拥有大义。
这个时候,吴争要是真竖杆自立,那么好不容易攒下的名声,就会付之东流。
世人会指责吴争是个权臣、窃国大盗。
这个名声一旦毁了,那么再想扭转过来,就很难。
浙东与陕甘、湖广不同,陕甘、湖广的民心已经被张献忠、李自成的大西、大顺军搞得支离破碎,百姓不用说拥护明朝皇室了,几乎个个都将皇室中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这原因还得从朱元璋讲起。
老朱是个生性凉薄之人,无论是对臣民、故交,甚至对妻妾,都比较薄情寡恩,唯有对他的子孙,那叫一个温柔体贴、慈祥温暖。
为了保障他的子孙们能享受荣华富贵,老朱绞尽了脑汁。
开国之后,老朱不急着封赏有功之臣,先急不可待地将所有儿子册封为亲王,当时他最小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不满一周岁。
他下旨明文规定,皇族子孙不受法律约束,不归当地官府管制,诸王宅邸、服饰和亲卫,仅下天子一等,公候伯及文武群臣见之皆须伏而拜谒。
大明官员的俸禄,可谓是有始以来最低标准了。
可老朱给子孙的年俸,却只唯恐不够。
一个亲王,仅年俸就是一万石,这是朝堂重臣最高俸禄的七倍,还不包括大片的土地和各种时令、节日的赏赐。
这还不算,老朱还规定,只要是皇族,就得朝廷供养。
出生后,自十岁起,就开始向朝廷领俸禄,成人、结婚、生孩子等都可向朝廷领取宅邸、冠服等费用,哪怕一瞪眼归了天,家里还能向朝廷领取一笔数目可观的丧葬费。
老朱这种无微不至的爱护,可谓前无古人,后也是无来者的。
世人对此感叹,“我朝亲亲之思,可谓无所不用,其厚远过前代甚矣。”
其实老朱想法没错,他为得是江山的万年传承。
他出身贫苦,小农思想根深蒂固,他以为可以繁衍朱家后代,通过血脉来巩固江山。
可他绝没有想到,第一个毁灭他幻想的就是他儿子朱棣,靖难之役,朱棣抢了侄儿的江山。
当然,这可以说是个意外,还不足以彻底颠覆老朱的初衷。
可正因为此事,身为亲历者的朱棣,自然对皇族起了极大的戒心,他能做,别的亲王一样能做。
于是,自朱棣起,朱家皇帝对藩王的控制,也到了令人结舌瞠目、匪夷所思的地步。
为了防止藩王勾连地方势力作乱,藩王们终生只能生活在王府里,就算只想出门遛个弯,也得专门派人千里迢迢地去京城向皇帝请示、申请。
如果皇帝心情不好,或者起得早,起床风没散,那么藩王就算想在清明给他死去的爹扫个墓,都不可能。
皇帝为了严防藩王之间有相互串连的机会,明文规定,亲王之间终生不得见面,这也是著名俗语“二王不相见”的来由。
也正因为这种奇葩的规定,皇族就动了别的脑筋。
第一百七十六章 拥立
政治权力不让咱掺合,那咱在家里闲着没事做,就使劲地生孩子呗。
于是,这近三百年的大明朝,生出了一百多万的皇族。
从古至今,绝无仅有啊。
人多力量大,那是好事,可这对于百姓而言,那就是一件惨事。
每多一个皇族,百姓就要多一份供养,加上皇族的封地,百姓的生活压力与日俱增。
天下最好的土地越来越集中到皇族手中。
许多王府占有的土地动辄万顷(百万亩),如景王、潞王在湖广等地的土地多达四、五万顷,福王有二万多顷,桂王、惠王、瑞王各有三万多顷,吉王在长沙一地就有七、八千顷,更有甚者,河南土地,居然超过一半归各王府所有。
可想而知,河南、陕甘、湖广的百姓对皇族是何等的仇恨?
而皇族向朝廷索取的俸禄,更是匪夷所思,山西晋王府明初时,年俸仅一万石,可到了嘉靖年间,已经到达八十七万石。
河南周王府,年俸到达六十九万石……。
到后期,朝廷每年的岁入竟付不了各地王府的俸禄,比如山西年岁入一百五十二万石,可每年要付给山西王爷们的俸禄竟要三百十二万石。河南岁入八十四万石,需要给王爷们的单杀一百九十二万石……。
以中华之地大物博,竟然举全国之力,也无法养活一家一姓。
可谓荒唐到了极点。
这还仅仅是皇族遭受河南、陕甘、湖广等地百姓怨恨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皇族还与民争利、欺压盘剥百姓。
他们利用超然的身份,视国法于无物,不用说普通低层百姓了,就连当地官府也是遭受欺压。
嘉靖三十七年,宁化王府宗仪(也就是个小小管家),竟敢动手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