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宁化王府宗仪(也就是个小小管家),竟敢动手殴伤堂堂布政使这样的朝廷大员(史有记载,求索禄粮未遂,围布政司门,殴伤左布政使刘望之)。
皇族因为享受特权,有罪时可罚而不刑,于是王府就成了藏污纳垢之地,许多王府成了黑势力的保护伞,甚至自身就是最大的黑势力。
嘉靖五年,庆成府辅国将军藏匿大盗案发。
隆庆二年,方山王府镇国中尉朱新垣与群盗暗通,劫掠商户。
襄垣王府辅国中尉、昌化王府辅国中尉私出禁城为盗,公然杀人劫财……。
至于强抢民女之类的,那就太小儿科了。
河南禹州的徽王朱载伦,遇见有美女过河,强抢过来宣淫,无奈女子年龄太小,好事不成,于是大怒,将女子投入虎笼。
朱企礼在武岗州……呃,几乎有姿色的都曾染过指。
万事盛极而衰,当张献忠、李自成等揭竿而起时,清算也就到了。
大小义军所过之处,曾经显赫、华丽的王府灰飞烟灭。
山西皇族首当其冲,平阳西河王一族三百余人全灭。
汾阳几乎成了罗刹国。
太原晋王一族,被李自成杀了四百多人,几乎族灭。
仅山西一地,朱姓皇族被杀者就有一万多人。
也就是说,在清军入关之前,在义军所过之处的大明皇族,已经被清洗一空。
可以想象,那些地方的民众对皇族的憎恨程度。
但江南不一样,江南读书人多。
人只要一读书,就会懂礼,懂了礼就会服管,也就成了顺民。
加上江南一带与那些皇族施虐的地方相比,确实相对稳定些,百姓的生活也好过些。
所以,在面对外族入寇时,要比那些地方来得更忠诚些。
不象那些地方,在面对清军到来时,竟满城欢呼,责怪清军来得晚了。
朱媺娖的拒绝,直接令朝廷决议无法执行。
吴争与张煌言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这不是谋反,可以直接将上位者从宝座上掀翻。
这是拥立,当事者不同意,你总不能强按牛头饮水吧?
更何况,她是公主,理在她那边。
吴争只能暂时将此事放下,吴庄老父要去看望,山寨中还有军务需要他赶去处理,于是将绍兴府一摊子事交于张煌言暂管。
……。
吴争和张煌言离开之后。
郑叔忍不住对朱媺娖劝谏道:“殿下为何不答应临安伯,如今临安伯手中掌握的军队已经近十万人,且杭州、嘉兴两府也在他掌握之中,我朝势力远超鲁王监国之时。就算殿下不愿意以纤弱之身担此重负,也不妨先应下来,毕竟殿下是皇室嫡公主,到了日后,觅得皇室良才,再将社稷托付也不迟啊?”
郑叔的话可谓是老成谋国,站在朱姓皇族的立场,此话无可厚非。
这个节骨点上,朱媺娖不应,那就会引起内乱。
吴争和众臣已经公开决议拥立朱媺娖,那么就无法与朱以海再苟且。
二者就算不势成水火,也断无回旋的余地。
朱媺娖此时不应,绍兴府与杭州府之间就会反目,甚至吴争一不作二不休,吞并了绍兴府,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来,朱家就真的失去了在绍兴府立足之地。
而如果朱媺娖答应下来,不管吴争在日后是否扮演曹阿瞒,这名份还在朱家手里。
朱媺娖听完郑叔的话,轻轻一叹,“本宫只是一介女流,不通政务、军务,就算名义监国,也不过如同傀儡,难以承担起如此重担。本宫心里清楚,吴争今日前来劝进,心意还是为了这大明江山社稷,至于日后会怎样,想之无用。”
郑叔道:“那奴婢不知道殿下为何还要拒绝?”
“本宫若不应,我与他之间就算疏离,却还是友人。可若应了,便是君臣。若为君臣,必会为手下人、为利益起争执,如此一来,怕反目就在不远,到时怕……连友人都做不成了。”
说完,朱媺娖的眼睛里一片水雾涌起。
郑叔先是惊愕,而后低头一叹,公主殿下终究是个女子,面临着宗庙社稷,想到的却是儿女情长。
可郑叔不敢再劝,也不忍心再劝,伴随着朱媺娖一路行来,二人虽名为主仆,但情份如同父女,打心里郑叔也希望朱媺娖有个好归宿。
于是,二人相对沉默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视父子如天敌的吴老爹
吴争先去了平岗山寨。
穿过数里甬道,吴争的视野霍然开朗。
经过几个月的修建,山寨中显得井井有条。
数百间的房舍建起,道路也已经用碎石、沙土夯实,虽然窄,但显得整洁、结实。
面对急步迎上的陈胜和姜伯礼,吴争笑着夸赞道:“二位辛苦了,能将山寨整治到这般景象,已在本官预料之外。”
姜伯礼连谦道:“这是属下份内之事,不当大人如此夸赞。与大人光复杭州、嘉兴两府、大败鞑子豫亲王多铎相比,更如萤虫与皓月争辉了。说起来,属下还没向大人恭贺荣升临安伯之喜呢?”
与姜伯礼相比,陈胜显得沉稳得多,只是笑着向吴争拱手见礼。
吴争呵呵一笑道:“二位何不趁此时,带本官视察一下寨中各处?”
姜伯礼、陈胜赶紧侧身揖身道:“大人请。”
这山寨确实很大,原本刘老三占山为王时,人员峰值时也有一千多人。
如今经几个月改造,就愈发显得宽阔了。
姜伯礼介绍,如今山寨中可种水田、山地合计一千多亩。
总计房屋一千六百多间。
可容纳五、六千人不至于拥挤,所囤积粮食和土地产出,也够养活山寨中人。
吴争很满意,这本是吴争为防不时之需,为自己和家人、麾下留得一处保命之地。
当然现在是用不上了,但吴争没有想去废弃它。
虽然战局向着好的方向演变,但谁能知道,老天会不会再一次突然扭转?
晴时防下雨,这个道理,吴争耳熟能详。
爬上山时,陈胜指着那十几个炮位介绍道,“大人,属下在此让士兵开凿了可供火炮车行进的石道,使得火炮位左右前后可移动百步远,如此可以扩大火炮的射击范围。”
这确实不易,这时的火炮也就一根前小后大的炮管子,变动距离、方向,只能调整火炮仰角和左右移动炮架,可调整的程度很少。
被陈胜这么一弄,几乎可前移后移百步的距离,而且在炮道中间位置,有一个十字叉口,几乎可以全方位地射击,确实出乎吴争意料。
吴争惊喜地点点头道,“好,你有心了。”
陈胜忙道:“属下只是按沈百户的方略行事,不敢抢功。”
吴争一愣,那小子还真是些本事啊。
陈胜道:“钱百户还说,山上火炮可压制来犯敌军,可如果敌军突破山寨前沿,进入甬道,那火炮将无法起到作用,建议在甬道中埋设火药,不测时可进行阻敌,甚至炸毁甬道。属下请示大人,若大人同意,属下便即刻差人去办。”
吴争想了想道:“此事可行,但火药易受潮,还是准备着,等有敌情时再埋设也不晚。”
“是。”
……。
下山之后,吴争单独留下了陈胜。
看着陈胜那张沉稳的脸,吴争未言先叹。
陈胜微笑起来,对吴争道:“大人有话,不妨明说。”
吴争点点头道:“本官确实有事要对你讲。”
“属下洗耳恭听。”
“如今局势超过预料之外,杭州、嘉兴府光复,本官原本给你们留的根据地,恐怕短时间里都用不上了。”
陈胜点头道:“大人说得是,如今大人拥十万大军,据三府之地,此处确实是用不上了,属下也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
“对。”吴争认同,“可此处地形确实难得,又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加上离吴庄近,弃之着实可惜。”
陈胜用力地点点头。
吴争道:“所以本官想,为防万一,还是将它保留下来为妥。这就需要有人驻守在此,寻常之人本官不放心,况且山寨中的布置和山上火炮安置,知晓的人,也就你、钱翘恭、沈致远、姜伯礼等人,姜伯礼自然是要留在寨中的,可他带不了兵。钱翘恭、沈致远二人,本官想将他们带出山寨,这二人年青,放在寨中,可惜了。”
陈胜脸色平静地看着吴争。
吴争有了内疚,“本官知道,你的志向也在疆场,但本官如今一时无可信任之人可用,你与钱翘恭、沈致远二人不同,你足够沉稳,耐得住性子,将这山寨交与你,本官放心。况且始宁镇离此不远,你回家看望父母妻小也便利,故本官想让你驻留此寨,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陈胜开口道:“大人心中既已有定意,属下自当遵从,可属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吴争道:“问吧。”
“属下驻守山寨的期限是多久?”
吴争想了想道:“快则一年,迟是三年。”
“好,属下愿意为大人驻守此寨,寨在人在,寨亡人亡,大人尽可放心在外光复失地。”
吴争有些感动,山寨清苦,哪及得上绍兴、杭州繁华。
也正是顾及到这些,吴争不能选沈、钱二人驻守。
年青人一腔热血不假,可难耐孤灯枯佛的日子。
“陈胜,本官授你在此寨生死杀伐之权,本官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山寨必须安全。最多三年,本官一定调你出山,或者换人前来驻守轮换。”
“遵命。”
……。
吴争又去了吴庄。
泪眼婆娑的吴老爹人生第一次拥抱着儿子。
抱得有些生硬、僵直,可真情流露。
这一个动作,吴老爹酝酿了许久。
按吴老爹从小受的教育,那就是父子天敌,也就是说,按当时礼制,父子之间要恪守礼仪,只有隔上一代,象祖孙之间,才可以慈爱。
所谓严父慈母,就是因遵循这礼制的结果。
要吴老爹抱上一抱,这是吴争十八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着吴小妹、周思敏等人的面,父子俩就这么抱在一起,这场面确实有些违和。
吴老爹收敛得快些,一把将吴争推了个趔趄,“咳……回来就好,唔……听说你如今是临安伯了?”
“是。”
“那是朝廷看重你,你得好好为国效力。”
“是。”
“家中一切都好,你没什么事,就回军中去吧。”
“啊?”
吴老爹说完,背负双手,步履轻快地走了,从他的步伐节奏上看,显然是愉悦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钱翘恭的选择
想想也是,一年不到的时间,吴争从一个离家出走用命换来的哨官,青云直上,成了堂堂临安伯,这放到千百年史上去比,那也是可以首屈一指的。
光宗耀祖啊,吴老爹哪怕执意做严父,那也无法得逞啊。
吴小妹轻声嗤笑道:“哥,你是不知道,爹爹这些天脸上笑意就没有隐去过,就是你来了,他反而不笑了。”
周思敏上前,轻声问道:“身体康健否?”
吴争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脸道:“很好。”
“公主殿下可好?”
“很好。”
吴小妹在边上咬着唇哼道:“哥,你就不能换两字说?”
周思敏红了脸,吴争怒目一瞪,斥道:“没个眼力见,此时你不该无声无息消失吗?”
吴小妹怼道:“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妹妹的面,哥难道不该守礼吗?”
兄妹俩怼了几句,吴小妹才正容道:“哥,先去祠堂祭祖,爹还等着呢,要是晚了,保不准爹爹又拿家法侍候。”
于是,吴争去了祠堂。
果然吴老爹已经吹胡子瞪眼了。
按部就班的,吴争上香嗑头祭祖。
完事之后,吴争问道:“爹,孩儿一直不明白,这祖宗牌位上最顶端的那块空白牌位,供得是哪位祖宗?”
吴老爹大眼一瞪,“让你拜就是了,你放心,等你爹归西的那天,自然会告诉你。”
吴争被一句话顶了回来,不敢再问。
其实这问题已经存在吴争心中快十八年了,这次是第二次问,记得上次问时,吴老爹是直接一个耳刮子,这次的态度算是好的了。
出了祠堂,吴争一家四口回到正堂。
“爹,如今孩儿已经在杭州府落脚,这次来,是想接爹和妹妹去杭州住。”
吴老爹摇摇头道:“不去。爹就在吴庄,爹老了,得守着祖宗牌位,哪也不去。”
“可如今兵慌马乱的,孩儿不在,怕万一有个不测……。”
“怕啥?你翘家三年,也没见你担心过家里。怎么,现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