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定国不答应,他决意率军退回商城,誓言要救回永历帝。
廖仲平、池二憨无奈之下,只能一面向吴争禀报,一面各自率军东撤。
廖仲平左营退回庐州府,与夏完淳建阳卫汇合,而池二憨率部撤向凤阳府颖川。
这或许是没有办法的唯一办法,庐州、凤阳与商城互为犄角,若是商城有不测,也可为李定国留下一个退兵的方向。
三天后,李定国在商城西门外集合起三万八千大军,誓师讨伐信阳城叛贼吴三桂。
这几乎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可惜,性格决定一切。
……。
刚刚回到江都,准备部署城防的吴争得报,无比愤怒。
不是愤怒吴三桂的反复、无耻,也不是愤怒于朱由榔的眼高手低、昏庸无能。
而是愤怒于李定国的绑架!
或许李定国心里并无这种想法,但他的做法,事实上已经形成对吴争的道德绑架。
三万八千人想从坐拥数万“关宁铁骑”且步军更是多不胜数的吴三桂手中救出永历,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大西军舍命拼杀打赢了,吴三桂只要随手将刀往朱由榔脖颈上一架,到时李定国退是不退?
这就是个无解的局,李定国能想不到这点?
若真想不到,吴争就不愤怒了。
正因为李定国身经百战,明明想到这问题的存在,却依旧一意孤行,才让吴争愤怒。
增援吧,就是一个无底洞,而且是打不赢的无底洞。
不增援吧,于公于私,世人皆会指责吴争坐视大西军覆没、见死不救!
可吴争现在手中根本没有可以派去增援的兵力。
吴争效仿抗战时薛岳的“天炉战法”,在淮安、扬州一线为南下的清军,设计了一个炉子。
以长江天险及江面上施琅水师为炉底,第一军三万六千人为东、西炉壁,以沈致远的新军和刘放的衡阳卫做为收口和截断南北清军联系的砧板。
吴争还打算令池二憨部东进加固西侧炉壁,可现在,池二憨部还能动吗?
就算不救李定国,一旦大西军被阿济格、吴三桂合力击溃,清军顺势东进,不但凤阳府不保,甚至还会引发吴争布下的“炉”,一壁坍塌。
这一夜整宿吴争没有合眼,一直站在地图前,左右为难。
整张地图上,勉强可以动用的,就是朝廷右营和李过的广信卫。
广信卫还好说,安抚李过,满足他的诉求即可,只是之前强攻凤阳城,广信卫损失惨重,就算给予了新兵补充,如今也只有一万多人。
只有朝廷右营,在经过朱莲壁扩大之后,如今已有十二万之众。
可朱莲壁肯吗?
如果没有右营参战,就算派出兵力不足的广信卫增援,那也是无济于事、白费功夫。
可吴争对说服朱莲壁根本不抱希望,先不说朱莲壁涉嫌在后方鼓动民潮,意图不明,就算没这么事,吴争也清楚朱莲壁将右营看得比命还重,就象是他守住皇位的唯一屏障,怎么舍得调往汝宁打一场消耗战呢?
见天色开始微亮,吴争知道不能再拖了。
死马当成活马医,不管成与不成,去见了朱莲壁再说!
……。
江都离应天府不远,仅一江之隔。
可赶到时,也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吴争以王令叫开城门,一入应天府,吴争便急召黄道周、王翊至宫门外会合。
然后一行三人,直入奉天门。
好在朱莲壁是个“勤政”之君,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从这一点上说,除了弘光朱由崧其它几个朱姓皇帝,都还是“尽职”的。
这次会晤,是在华盖殿,吴争到达时,朱莲壁正在谨身殿穿戴冠服。
“臣等拜见陛下!”
朱莲壁惊讶地看着吴争,“朕昨夜还在念叨着吴王和江北战事……不想,今日一早,就见着吴王了……吴王远来辛苦了……来人,赐座!”
吴争三人坐下之后,朱莲壁开口道:“吴王辛苦了……只是前方战事紧急,吴王突然来京……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边上黄道周、王翊也奇怪地看着吴争,不明白有何事重要之事,需要吴王赶来京城面见皇帝,还要拉上自己二人。
吴争看着朱莲壁,朱莲壁的神色有一丝……慌张?
“陛下,臣今日来……是因河南局势发生突变。”吴争直接了当说道,“之前,吴三桂见大势于满清不利,暗中投了永历,原本这也是好事,可吴三桂狡诈,见今时清军大举南下,大西军又屡攻汝阳而不克,竟在奉诏护驾之时,突然发动拘禁了永历……!”
吴争的话,让朱莲壁、黄道周、王翊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互相对视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看来,消息还没传到应天府,想想也是,吴争也是才昨天得到消息。
黄道周问道:“吴王的消息准确吗?”
吴争答道:“池二憨率部正配合大西军攻汝阳,他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这时吴争眼有余光中发现,朱莲壁、黄道周相视一眼,似乎有一丝……喜色?
反倒是王翊骇然道:“如此说来,那西南半壁……堪忧啊!”
吴争点点头道:“王相说得对,吴三桂挟持永历,若是只为官爵、利益那还好说,可若是临阵倒戈,暗中与阿济格沆瀣一气……那后果确实堪忧了!正因如此,臣须亲自回京奏明陛下,请陛下拿个主意!”
听吴争语气郑重,朱莲壁神色也严肃起来,“那吴王之见,眼下又当如何化解此困局呢?”
第一千八百二十二章 事实胜于雄辩
吴争道:“那臣就直说了……如今唯一可以西向增援汝宁府的,就只有朝廷右营,一是因为距离最近,二是兵力超过十万,前锋渡江,赶到庐州最多三日……想来李定国三万多大军应该可以支撑这三天时间……。”
朱莲壁脸色一沉,“吴三桂投降永历之后反叛……这应该是永历朝内事,说起来与我朝何干?就算朕允了吴王所请,派兵增援商城,可万一永历朝反打一耙,朕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黄道周微微点头道:“陛下说得是……鉴于之前,永历明晋王一直拒绝我军入湖广、河南,其生怕我朝染指二地之心,不言而喻,此时若出兵,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啊……不过,如果有李定国亲笔求援书信为凭,那应当别论!”
吴争心里有思想准备,可黄道周的突然变向,让吴争有些始料不及。
在吴争看来,黄道周应该是个明理之人吧?
强捺着心中的失望,吴争目光扫向王翊,“王相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意见吗?”
王翊面向皇帝一礼,然后转向吴争,道:“以臣之见,汝宁当救……有道是唇亡齿寒,一旦大西军在阿济格、吴三桂的夹击下覆没,那我朝西侧屏障就会消失,敌人必定进攻安庆、庐州,到时,我朝依旧还须向安庆、庐州二府增兵防御,与其到时被动,不如今日果断增援!”
吴争听了重重点头道:“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啊!”
黄道周老脸一红。
可朱莲壁听出来了,吴争如此着急赶来京城,加上此时对王翊的出兵意见称赞不止,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那就是要调右营增援汝宁府。
朱莲壁脸色阴沉下来,“吴王此话……朕以为……不妥吧?虽说建兴、永历二朝都以承嗣大明自居,可毕竟是两朝,如今江北正遭敌军大肆来犯,吴王一边以军队连续征战、兵疲马乏之名,令诸卫大举南撤,把将士用命换来的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可这边,却要朕将右营调往河南,为永历朝流血拼命……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吴王是永历朝的吴王呢!”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等于在指证吴争吃里扒外了。
黄道周、王翊脸色一变,但王翊低头不言,而黄道周赶紧上前,“陛下……吴王也是为我朝西面防御计谋,王相所言不假,若真大西军溃败,庐州、安庆乃至凤阳、徐州,皆面临敌人围攻的可能。”
吴争已经很意外了,他预料朱莲壁会不同意,可确实没想到,朱莲壁应对会如此激烈,吴争有种感觉,那就是朱莲壁的翅膀硬了。
早前,吴争来应天府时,朱莲壁为将新兵整合进他的禁军,和吴争暗中做交易,那时的口吻是相当地谦逊,甚至几次明言,愿意禅让大位给吴争。
现在朱莲壁有了一副皇帝的模样,“敢”与吴争针锋相对了。
吴争生硬地说道,“右营并非是禁军……臣是大将军,朝廷兵马皆隶属于臣的麾下,有指挥调动之权,我认为汝宁必救,也是为国朝计……若陛下不应,可罢去臣的大将军职!”
这就是君臣针锋相对了。
黄道周、王翊闻听急了,赶紧上前打圆场道:“都说为国计……有话好说,陛下也是心忧江北战事……。”
不想,朱莲壁霍地站起,执他年少的嗓音尖声叫道:“吴王手中有二十北伐军,朕的手中仅左、右二营……既然吴王认为汝宁必救,那不妨调北伐军前去……这样,朕就算想不应,怕也是不行了!”
矛盾,这东西很常见。
几乎有人的地方都会存在。
只要不点破、扯破,那就舞照跳、歌照唱。
颜面,其实也一样。
君臣之间更是如此。
就算心里想杀了对方,可只要见面时笑着,那还是君臣相得。
朱莲壁骤然指责,等于当着黄道周、王翊的面,在指责吴争欺君了。
这对于本就是掌控建兴朝朝堂的吴争来说,是一种……挑战!
黄道周、王翊此时是真急啊,可这时他们那不敢再多话了,因为任何一句话说得不当,就会挑起更大的冲突,他们的眼睛惊惶地看着吴争,希望吴争能先退一步。
吴争木然地站起,冷冷地盯着朱莲壁还有一丝稚嫩的脸。
朱莲壁开始时还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可渐渐地,被吴争的冷漠所吓,混身发起抖来。
吴争突然长叹一声,慢慢地坐回了锦凳上。
这一叹一坐,整个气氛就迅速缓和下来了。
黄道周终于敢开口了,“陛下容禀……北伐军大半已被吴王调去江北抵抗敌军,其余之部皆远在浙闽交界处,一时远水也解不了近渴……陛下之言有些……咳!”
朱莲壁的额头有汗,他咽了口口水,冲吴争道:“朕……只是一时情急……口误……吴王不必在意。”
吴争微微颌首道:“都是为了国事……大敌当前,理该齐心协力才是。”
说到这,吴争扫了黄道周、王翊,“此时也没外人,臣就不瞒了……对陛下明说了吧。”
朱莲壁、黄道周、王翊一脸惊讶。
吴争将自己下令北伐军大举南撤的战略意图,简单地对朱莲壁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朱莲壁、王翊张口结舌。
而黄道周因为冒襄带来的信,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头绪,可朱莲壁、王翊却一直不明白吴争的意图。
此时吴争说明之后,朱莲壁愣了,王翊却是眼睛冒光。
这确实是一招狠棋啊,清廷这几年一直被北伐军压着打,眼见着地盘越来越小,如果突然连战连胜,那就算明知前方有坑,那也得闭着眼往里跳啊。
这不是阴谋,完全是阳谋。
阳谋之所以强于阴谋,是因为避无可避!
王翊一脸兴奋地道:“原来如此,吴王竟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好,好,诱敌南下,然后瓮中捉鳖,长江沿岸皆可做杀敌之战场……王某愚钝,竟以为吴王撤兵只为保存实力,以图……咳,此时想来,竟是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误会了吴王,恳请吴王降罪责罚!”
第一千八百二十三章 情绪失控
吴争微笑着朝王翊点点头,道:“不知者不罪……并非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江北各府乃至应天府中,有许多敌人的细作,稍有不慎,意图便会被敌侦知……可如今不一样了,敌人已经大举南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此时得知了我的用意,恐怕也已经覆水难收了!”
原本以为,只要将自己的真实意图公诸示众,朱莲壁会打消对自己的无端揣测,只要朱莲壁不象王翊之前认为的那样,自己是消极避战、保存实力,那么朱莲壁就会放下心来,同意右营增援汝宁。
可吴争马上发现,自己错了!
如果说之前朱莲壁,只是以没有接到永历朝求援信、师出无名,达到不想动用右营的目的,那么此时,朱莲壁是没得商量了。
倒不是说,朱莲壁不想北伐,朱莲壁想北伐、想收复河山、中兴明室都想疯了。
可他没有做好准备啊,对于他来说,救永历是给自己挖坑。
那么吴争此时说出的这个“绝户计”,绝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