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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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明- 第9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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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怪他,几十年来,早已在他的心中形成了天地君亲师的纲常,对于一个象吴争这样出身白身的乡野小子,又怎能合乎黄道周效忠的资格?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吴争仰头呵呵一声,将手中纸张揉成一团,弃之一旁。

    旧的,已经过去。

    新的,就要到来。

    谁是贼?

    谁是汉?

    后世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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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八百四十七章 不重要了

    时值酉时末。

    天色已暗,长安街上灯火通明。

    无数的百姓拥挤在街道两侧,人山人海啊。

    愤怒、怨恨、悲伤……还有那一丝无来由的幸灾乐祸。

    人心,总是复杂的。

    特别是看着这一列列垂头丧气的“俘虏”,民众用臭鸡蛋、烂菜梆子甚至碎石来渲泄他们心中已经即将迸发的冲动。

    这些“俘虏”中过半是读书人,原本高高在上的他们,如今成了阶下囚。

    还有四成是女人,统一的服饰,精良的质地,代表她们的身份,如今江南织女,那就是一种身份,挣得多、有地位,但凡一家男子娶进一个在籍织女,那是须祭祖的。

    人心,最乐意见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被瞬间扫落尘埃,从古至今皆是。

    “看到没……听说那是个郡主,瞧瞧……这臭娘们到了这地步,还这般的趾高气扬……我呸!”

    “不会吧……真是郡主?”

    “那还能有假……听说还是当朝卫国公的亲妹妹……。”

    “嘘……轻点声,可不敢乱说……此事牵扯到卫国公,还是得慎言!”

    “看把你吓得……我说陈夫子,你瞧瞧……这便是你们这般的读书人……吴王供他们免费读书,还供他们一天白吃一顿……好嘛,据说他们入京……还是来勤王讨逆的……啧啧,看,后面拖着的旗……陈夫子,您不是识字吗,可是那勤王讨逆四个字?”

    “哈哈……瞧陈夫子的脸,红得象马猴屁股似的……看来是说中了。”有好事者开始起哄。

    “此读书人非彼读书人……你们不懂……简直斯文扫地,愚民不可教……!”陈夫子掩脸而遁。

    此时有一悲怆的声音响起,“……狗x的读书人,不知廉耻的臭婆娘……还我父兄命来!”

    一道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扑向被四个士兵押解围在中间的夏淑吉。

    “刺客!”最前的民众失声齐呼起来。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抬起枪刺,两两交叉着架向来者。

    这只是个麻布素服的普通人,他手中所持的,倒是把凶器,不是寻常人家的切菜刀。

    而是一把剐刀,显然是从某个屠户家中顺手牵羊来的。

    光亮、锋利!

    哪怕是犯人,律法也容不得苦主当众行凶。

    士兵还算是手下留情,仅仅以枪刺架住了此人的两腋,使他不得再向前。

    可枪刺的锋利,割裂了此人的衣衫、皮肤,鲜血在渗出、滴下。

    “贱妇……还我父兄命来!”

    一直木然但昂首行走的夏淑吉被这一声“贱妇”激怒,她横眉怒怼道:“我是为了北伐、为了天下、为了勤王讨逆……你不懂!”

    可她的话瞬间引来一阵嘘声,而那行刺的青年人歇斯底里地怒吼道:“可我的父兄并不是死在江北与鞑子交战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玄津桥畔……就是你这贱妇害的……拿命来!”

    刺客死了。

    准确地说,不是被士兵杀死的,而是他主动撞上枪刺的。

    他怒目瞪着夏淑吉,发疯般地往前冲,眼见着枪刺不断直入他的身体,每一步,皆是血。

    夏淑吉快要崩溃了,没有人能在这种刻骨的仇恨目光下,看着一个或许是被自己伤害的“复仇者”,如此刚烈地死在自己面前,何况,她终究是个,女人。

    旁观的民众,在短暂地沉默之后,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杀死他们……杀光他们!”

    ……。

    “平心而论,你们的初衷,罪不至死!”

    吴争看着神色憔悴、披头散发的夏淑吉,轻喟道,“可看结果,罪不容赦!”

    “杀了我吧!”夏淑吉抬头看着吴争,她的目光是呆滞、木然的。

    “我不杀你。”吴争摇摇头,“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我不想伤存古的心……。”

    “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二弟和三妹丝毫无涉。”被吴争提起夏完淳,夏淑吉突然激动起来,“杀我一人……哪怕是千刀万剐!”

    吴争苦涩地摇摇头,“今日死得人确实太多了……不能立即释放你,你知道的,京城民众会撕碎了你……先留在王府吧,过些日子,我让存古来接你……。”

    “不……不!”夏淑吉突然抓狂起来,“让我死……让我死……!”

    吴争不想再说什么,微微摇摇头,对黄昌平道:“派人看住她……善待她!”

    “是。”

    吴争抬脚要离去。

    夏淑吉突然道:“你不想知道是谁策划了这起事件吗?”

    吴争步子一顿,没有回头,悠悠道:“不重要了,皇帝死了……大长公主死了……首辅也死了……很多原本都不该死的人,都死了……此事到此为吧,我不打算再往下查了。”

    吴争的话,让夏淑吉惊愕万分,她呐呐着,“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吗?”

    吴争点点头,轻叹道:“如果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宁愿当时就下令,将大长公主堵在杭州府……或许,这样死得人……会少些!”

    夏淑吉身子慢慢软倒,瘫趴在地上。

    “是她找的我……她知道我想替家父和夫家复仇心切……。”夏淑吉语速很快,“她说……你不是真心想北伐,你只是想保存北伐军的实力,以备日后争抢宝鼎……每每北伐有所建树,便寻无数看似能说服人的理由撤兵与敌和谈……她说你其实在阻碍着北伐,实质与吴三桂之流并无二致……你就是为了这奉天殿中的大位……。”

    吴争长吁出一口气,不想争辩。

    “……她说不能用武力与你对抗……北伐军太强大了,不可能战胜……她说,可你也有软肋,你外刚内柔,只要煽动民众,辅以挟持你的家人……你便会妥协。”

    敌人,往往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可,她是敌人吗?或许更准确的说,她本可以不是……敌人!

    “她说当今天子只是你扶持起来的傀儡,且胆小怕事,只会小计不善大谋……根本无法担当中兴宗庙的大任……她说只要将各府学子、生员、织女召集起来进京,你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手上沾染无数无辜人的血,只要再将一二个你的家人控制在手中……你就只能妥协引退……。”

    “所以你便答应了,对吧?”

 第一千八百四十八章 没有皇帝的建兴朝

    “她答应我只要复辟成功,她第一道旨意,便是全军北伐!”夏淑吉的眼神突然有了光彩,也是,她复仇,心切。

    看着这个可恨但可怜的女人,吴争心中觉得悲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利用,朱媺娖再次登基就可以全力北伐?

    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朝中底子,就算自己肯妥协引退,将二十万北伐军交到她的手上,而后最有可能的是,建兴朝大军突然西向,先与永历打个你死我活,定下正朔再说,攘外必先安内嘛!

    也就是说,夏淑吉被朱媺娖忽悠了,以至于瞒着夏家所有人,成为了此次事变中,关键几个人中之一。

    可事实上,吴争心里已经非常清楚,朱媺娖在骗夏淑吉。

    朱媺娖发动此次事变,打开始就没想着复辟,不过就是以复辟为幌子,用自己、皇帝和许多“明室忠臣”的命,“帮助”吴争扫清登基前的障碍。

    吴争不想解释,走了。

    因为解释,可能断送了这个女人的命。

    对于失败者而言,其实最痛苦的不是失败本身,而是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一颗棋子,从来无足轻重的,棋子。

    这才是莫大的悲哀。

    。

    建兴朝,已露早夭之相。

    皇帝崩了,大长公主薨了。

    一日之内,皇帝、公主、首辅先后崩、薨。

    要按之前,宗室肯定是跳将出来,纷纷指责吴争逼宫,举旗誓言勤王了。

    可如今,一个个静默着。

    因为再有理的大义,在铁血面前,就是个,屁。

    吴争已经露出獠牙,那么,这些人就得学会,不,已经学会蛰伏。

    这些人,历来擅长,蛰伏。

    整个京城,陷入了死寂。

    天,终于亮起。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是此次事变的第三次清晨。

    在京宗室、武百官,在同一时间,接到吴王殿下的令谕大朝!

    人潮渐渐由长安街东、西向洪武门汇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窒息的压抑。

    谁也不知道,吴王殿下会不会趁此机会,突然扫荡在京宗室、异臣。

    许多人是提心吊胆上得朝,甚至于出门之前,向家人交待了后事。

    沿街的民众,用一种讥讽的眼神,看着这些往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皇亲贵胄们,瞬间变成了一只只惊弓之鸟。

    承天门前,往日一尘不染的砌石缝隙中,尚残留着难以洗清的血渍。

    空气中依稀还可嗅到些微的血腥味。

    人潮三五成群的以小团体聚集在端门外。

    “叔啊今日怎么办,您可得早早拿个主意。”

    “四哥是得拿个主意如今宫中没了陛下、没了大长公主,还有谁比他更顺理成章他可是亲王爵。”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七弟还想着啥呢得先活着,才是正理。”

    “对,对四哥说得在理,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们瞧瞧,边上那些早已向吴王效忠的大臣们瞧他们那副嘴脸小人得志啊!”

    “要我说既然败了,那就得认,谁让咱没那城府本事呢?想在此时往刀口上撞恕老三我不奉陪!”

    “三哥言之有理以我之见,今日朝堂上吴王殿下一露面,咱就先抢着劝进反正不管怎么排,那位置都是他的,没法争啊,不如慷慨些还能混个从龙之功,或可保一家太平!”

    “放屁汉贼不两立咱们得死磕,方不堕我朱家声威!”

    这话让所有的视线聚集过去,这些目光,就象看一个疯子死人一般。

    “我说老二,听弟弟一句劝人哪,得服输,如今形势是人强套用他的话说,出来混什么来着?”

    “是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这个反骨仔他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你爹教你要好好读书你咋没听进去?!”

    “哎哟爹,那么人呢!”

    “怎么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皇帝也管不了!”

    大朝的击金声终于响起,回旋于奉天殿外广场上空。

    十八道鞭响,让所有人的脊梁骨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是一个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日子,或许还是一个改朝换代的良辰吉日。

    。

    然而,近千人站在奉天殿外阶下两侧足足半个时辰。

    “期盼”中的吴王殿下迟迟未现身。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汇聚起来,在广场上“嗡嗡”作响。

    这个时候,内阁阁臣、御史大夫王翊,内阁候补冒襄,在几名太监的引领下,从华楼方向姗姗来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台阶左侧上了奉天殿外平台。

    这是要做什么?

    所有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切,难道不该是吴王殿下先登吗?

    王翊从身边太监手中接过一道令谕。

    当着众人之面打开,诵读起来。

    “时国朝危难,又遭宫廷剧变孤无意妄自菲薄,理应当仁不让,接监国位然,强敌猛攻汝宁,同为明室一脉的大西军,正孤军奋战战事紧急,汝等当明了唇亡齿寒之道理孤已率右营亲至渡江挥师西向,望诸臣工以国事为上,同心同德、共克时艰孤不在时,以御史大夫王翊暂时接替内阁首辅之职,晋冒襄为内阁次辅!”

    广场上,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之后,“哄”地一下,混乱起来。

    这算什么事?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吴争居然已经亲率右营渡河出兵?

    这置满朝皇室宗亲、武群臣于何地?

    就算是皇帝,那也须经过内阁、军机阁,旨意方可成为诏令。

    可吴争却视律法规则如无物,太过分了,太无礼了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满广场的义愤填膺。

    满广场的义正词严。

    可在冒襄轻轻地一挥手,两队军容整齐的北伐军由左顺门、右顺门奔跑而过时。

    世间,安静了。

    静到落针可闻。

    新任内阁代首辅王翊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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